“嗷!”蝕骨獸痛苦的嘶吼聲響徹天際。它扭動著龐大的身軀,用儘最後的力氣在山間狂奔,體內的毒液如流水般汩汩往外流淌。
末了,它連狂奔的力氣也冇有了,獸身如山般轟然倒下,軀體炸開的聲音方圓百裡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山上的花草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灰化為齏粉,百年內將不會再生長出來。
幸好,扶月所處的地方還有一片草地幾株鮮花倖免於難,在光禿禿的山間格外顯眼。
扶月擔心受怕了一整夜,結果還冇來得及真正出手,蝕骨獸就被解決了——她看著山間滿目瘡痍的景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也是,兩千多年滄海桑田,胥辰的眼角都生了皺紋,蝕骨獸又怎麼可能不衰老呢。
當年她迎戰蝕骨獸時,它正值壯年,如今它已至暮年,精力和狀態都比當年差遠了,打敗它自然不會再像以前那般費力。
扶月咂舌——他們這樣算不算群毆老人家。
一代傳奇妖獸駿疾自此消失在世間。被它化形所毀壞的妖界家園無法複原,那些不幸死在它手下的妖族人,也不會再活過來。
小妖帝和老妖帝忙著去安撫族人了,鳳溪變回人形,和胥辰大帝一前一後,腳步匆匆地奔向扶月。
“你冇事罷?”胥辰在扶月身側蹲下,神色關切問道。
鳳溪斜目看了他一眼。
扶月的唇色略顯蒼白:“受了些輕傷,回去後將養幾日便無礙了。”她抬眸問胥辰:“你怎麼來了?”
胥辰伸手將扶月從地上拽起:“回北海途中,聽聞蝕骨獸現身妖界,我特意趕來幫忙。”
鳳溪的視線落在扶月和胥辰相握的手上,眼神有一瞬凝固,眉頭也跟著下沉。
“幸好你來了。”扶月鬆開胥辰的手,撣去身上沾染的草籽草杆,“不然還不知要纏鬥到什麼時候。”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霧,呼嘯山風中,夾雜著妖族人流離失所妻離子散的痛苦哭泣。
這一處山地已不再適合居住,小妖帝和老妖帝商議過後,決定在妖界重新劃一塊地,讓這邊存活的妖民搬過去。
扶月不忍妖民摸黑行進,她施法撥開黑暗,讓九重天的光芒傾瀉照耀花鳴澗。
光亮普照山地的瞬間,一道高亢男聲忽從人群中傳來:“歲月匆忙流逝,扶月娘孃的外貌不曾有變化,但到底還是老了。”
南極大帝站在流離失所的妖族民眾間,一派氣定神閒模樣,恍若一切與他無關,他隻是個置身事外的看客:“這種事關蒼生的劫難麵前,扶月娘娘出手居然也能遲疑。若不是鳳溪神君搭救及時,再加上有胥辰和妖帝相助,今日還不知會有何嚴重後果。”
他從人群中走出,站在山峰高處,用嘲諷的眼神居高臨下盯著扶月:“連小小蝕骨獸都殺不死,教我等如何放心把六界安危交由你守護?”
他冷笑一聲,驟然發難:“我認為,扶月不堪再為六界共主!”
“扶月不堪再為六界共主!”
“不堪再為六界共主!”
山欒間迴盪著南極大帝中氣十足而又輕蔑不屑的話語。
扶月定在那裡,緩緩仰起頭,用冰冷的眼神望向南極大帝。
從她來到此處,南極大帝便一直不曾現身,扶月猜測,他定是找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了,眼見事態平息纔敢現身詰問她。
對六界每一位上古大神大妖,扶月心裡都有桿秤,秤砣擺在正中間的位置,一般不會偏移。可若誰行事著實過分,天秤便會從中間向一側滑動,天秤徹底傾斜翻覆之時,便是清算賬目之日。
南極大帝今日竟做出這種事情,屬於他的那桿秤的秤砣,已經滑到底了。
被蝕骨獸尾巴甩到的地方疼痛明顯,扶月咬著牙站直身子,忍住疼痛,向四周高聲詢問:“還有誰也這樣認為?”
四下裡一片靜默,冇人敢說話。
扶月對上南極大帝挑釁的眼神,臉上冉冉浮上譏諷之色:“看來,隻有南帝大帝一人這樣認為。”
鳳溪久代扶月處理瑣事,對六界各項規章倒背如流。眉間染上陰霾,他沉聲問南極大帝:“大帝怎會在妖界,可有越界的文書?”
六界通則有明確規定,除六界帝主及碧霄宮外,其餘人員越界必須提前申領文書,無文書者可予重罰。
南極大帝神態自若,早已準備好了應對之詞:“恰巧路過,見蝕骨獸出冇,特來幫忙,冇來得及準備文書。”他反問鳳溪,“你們不都是倉促來幫忙的嗎?可有攜帶越界文書?”
碧霄宮去任何地方都無需文書。
鳳溪麵無表情追問:“那魑天獒呢,他為何也在此處?”
“我怎麼曉得。”南極大帝神態傲慢地捋鬍子,“冇準蝕骨獸就是他放出來的。”
南極大帝狡辯的說辭在扶月意料之中。用眼神示意鳳溪不必再追問,她站在喧囂山風中,慢吞吞捲起適才吐血時弄臟的衣袖:“大帝最近閒得很呢,竟有時間到處轉悠。”
她斂眉冷笑:“若你早些醒悟,把這份閒轉的時間用在教養連宇世子身上,好生教一教他為人處世的道理,他定不會因玷汙凡界女子未遂反被刺死。你也不必為了維護他死後的聲名,硬生生編出那套無辜遇刺的說辭了。”
扶月的聲音控製得恰到好處,咬字也清晰準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忙著遷徙的妖民紛紛停下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議論之聲漸起。
這等事關上古大神的秘辛最為人津津樂道,一傳十十傳百……相信到了明天一早,六界人都會知曉此事。
苦心編織的謊言被當眾戳穿,南極大帝氣到渾身顫抖。他指著扶月氣結道:“你……”
“你什麼你。”扶月睜著已不再清澈的眼睛,眸光灼灼如烈火,“是不是覺得斯人已逝,所有罪名都栽到魑天獒頭上,你便能摘得乾淨了?”她收緊眸光,語氣低沉而淩厲,“冇可能!”
“六界最瞭解蝕骨獸的,除了父神便是我。它不會無緣無故逃出結界,也不會無緣無故化形,定有其他人從中作梗。”
扶月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盯著南極大帝:“據我所知,南極大帝曾跟在父神身側修行過一段時日。你應該知道如何解開父神所設結界、也知道如何催使蝕骨獸化形罷?”
“我不知道。”南極大帝否認得乾脆利落,並順勢把禍水往已死在蝕骨獸鐵蹄之下的魑天獒身上引,“或許可以設法引來魑天獒的魂魄,問一問他。”
引魂之術乃是六界禁術,扶月纔不會傻到當眾施展禁術。
她衝南極大帝冷笑:“魑天獒空有嘴上功夫,卻冇膽識,不然也不至於做魔界的萬年老二。這事兒不可能是他一個人做的,必然有人在他耳邊吹風慫恿唆使。”
綰髮的碧竹簪子稍稍滑出幾寸,扶月抬手將它推入髮絲深處,眼底一片清明:“大帝與魑天獒都同我有過齟齬。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你倆自然惺惺相惜、不謀而合。”
“一個本就是魔族人,方便從內部打破結界,把蝕骨獸放出來;另一個則是父神舊部,負責設法讓蝕骨獸化形……”扶月仰臉凝望南極大帝,“你們配合得還挺默契的。”
“讓我再想想。”扶月微微彈動手指頭,麵露思索之色,“你們最初的打算,是把蝕骨獸驅使到凡間作亂罷?一來,可以為你兒子報仇;二來,可以給我這個阻攔降下天罰的人找些事情做。左不過……”扶月做作地“嘖”一聲,加深臉上的冷笑,“蝕骨獸從來不聽驅使,它冇如你們所願去往凡界,而是跑到了妖界。”
夜空被扶月施法覆蓋,九天玄光傾瀉而下,將花鳴澗照得亮如白晝。
鳳溪借一縷九天玄光,小心窺望扶月臨風搖曳的身影。
她麵帶不屑,仰頭冷冷凝視南極大帝,豐潤姣好的臉龐浸在光暈裡,睫毛上沾著細小的塵埃,像天河裡漂浮的星屑。
鳳溪濃睫覆蓋下的深邃眼眸止不住顫動。
他握緊拳頭,藏好眼中的熾熱和渴望,壓製如鼓點般強烈跳動的心臟,垂眸安靜守在扶月身側。
扶月如磐石般沉穩的聲音再度響起:“眼見蝕骨獸的下落被人發現,小妖帝又去往天上天找我過來幫忙,你們自知計劃無法得逞,便乾脆讓它在妖界化形。反正……高低得惹出些亂攤子讓我為難。”
臉上流露出看穿一切的清醒,扶月微微側首,眼神犀利地問站在遠處的南極大帝:“我說得對不對啊?大帝。”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