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如流水,八個月時間一晃而過。宮裡的梅花開了,宸妃不日將臨盆產子,皇宮上下人人喜笑顏開。
這天早上起身,周琯發現小白不見了。
宮女告訴她,昨夜她曾看到宸妃娘娘宮裡的小太監在外走動,臨走時手中多了個布袋子,袋中有活物在不停扭動。
周琯立時理智全無。
父母仙去,夫君移心,親朋不睦,小白是周琯如今活著的唯一寄托。
她衝進季月圓那所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宮殿,如無頭蒼蠅一般四處翻找,“小白呢?我的貓呢?”她問季月圓,“你把它弄到哪裡去了?”
季月圓的肚子已經變得很大了,或許是懷孕期間將養得好,她的容顏冇有絲毫變化,反倒愈發豐腴嬌美。
“不知道,冇看到。”季月圓閒適自若地輕啜茶水,風輕雲淡道。須臾,又吃吃笑一聲:“有可能在宮裡亂竄,被討厭貓的人抓了,弄死了罷。”
若是李潤乾在,季月圓絕不會用這種腔調和周琯講話。
“賤人!”積攢數月的怒火一股腦兒湧上心頭,周琯揮掌重重打向季月圓:“快把小白還給我!還給我!”
懷孕的人身子笨重,躲閃不夠靈活,季月圓結結實實捱了周琯這一巴掌,臉頰立刻高高腫起。
她們很快扭打成一團。
有憤怒加持,周琯始終占據上風。她像是魔怔了,理智全無,隻知用儘全力去扇季月圓巴掌,一掌接一掌,扇到手心疼痛,連李潤乾來拉架也不肯離開。
直到李潤乾不慎將周琯推倒,她跌落在一堆碎瓷片中。
有鮮血從臉頰流下,滴落在地麵上。周琯怔怔地用手去觸摸鮮血流下的地方——摸到一堆碎瓷片,深深紮進她臉上的皮肉裡;還摸到一手血,黏糊糊、暖烘烘。
“啊——”有膽小的宮女尖叫出聲,“皇後孃娘毀容啦!”
瑞雪兆豐年。
當天夜裡,越國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萬裡錦繡山河被皚皚白雪覆蓋,顯得格外美麗、格外靜謐。
午夜時分,四下裡一片蒼茫,寂靜的皇宮裡突然傳出一聲呼喊,“不好了不好了。” 有宮人匆忙去稟報李潤乾,“陛下,皇後孃娘爬到城樓上去了——還穿著與您大婚那日的吉服!”
李潤乾趕到宮城上時,周琯正背對著他站在宮牆邊緣。鵝毛大的潔白雪花在她正紅色的婚服上盛放,凜冽寒風吹動她層層疊疊的裙襬,襯得她如奔月的嫦娥,又清冷又孤獨。
“李潤乾。”臉上被碎瓷片紮出的傷口已經包紮好,周琯眸色平靜地望著城牆下的大好河山,頭也不回地喚李潤乾的名字:“我可以有很多種死法,比如自縊,再譬如服毒自戕,都是不聲不響的。”
“但我偏不如此。”
她轉過頭朝向李潤乾,及腰的黑髮被風吹得淩亂紛紛, “我以自身性命做引子,提醒天下所有女子,情愛虛妄不可信,若所托非人,最後下場會和我一樣淒慘。”
“我要讓你知曉——”她抬手指向李潤乾,唇角綻放出燦爛得近乎詭異的笑意,“我是因你而死的,是你的始亂終棄薄情寡義殺了我。請你記住我這一身紅,以後每晚都要夢到我。”
“琯琯。”李潤乾看上去很冷靜,不知道廣袖遮蓋下的手是否顫抖,“你先過來。”他緩步靠近周琯,劍眉緊蹙,“有什麼話我們可以好好說……”
冇等李潤乾走到可以伸手將周琯拽回的距離,季月圓宮裡的宮女突然小跑著來報:“陛下,宸妃娘娘說她肚子疼,似乎要臨盆了!”
李潤乾下意識地扭過頭,隻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為周琯的絕望又增添一筆——她都站到數十丈高的宮牆上了,他還記掛著季月圓的胎。
滾燙的眼淚從眼眶跌落,醃漬著周琯臉上的傷口,臉疼,心更疼。她張開雙臂,不帶一絲留戀地躍下城牆,以鮮血在地麵肆意塗畫。
夜色中迴盪著她最後留下的話語——
“李潤乾,我會夜夜入你的夢,不請自來。”
王宮裡的公主,皇宮裡的皇後,死在她三十二歲這年的冬天。
六瓣雪花旋轉落地,一片片覆蓋染血的屍身。待周琯的心臟不再跳動,天邊突然顯出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光柱,刺破厚厚雲層,籠罩在她逐漸冰冷的軀殼之上。
點點星斑從周琯的軀殼中遊離而出,最後組合成一具透明人形,是她的魂魄。
天地驟起風霜,不見星光的穹頂處,傳來隻有周琯才能聽見的低沉梵音——
“凡界劫數已儘,肉身即將入殮消散,恭迎扶月娘娘返迴天上天。”
周琯在陣陣梵音中睜開眼睛,往昔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什麼公主,什麼皇後,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她是扶月,六界共主,居住在九重天外的天上天。
周琯不過是她在凡界曆劫時的化身。
透明魂魄發出璀璨光芒,容貌快速幻化,及腰黑髮自髮梢開始一點點變換顏色,成為黑裡帶微赤的玄色,染血的嫁衣亦在瞬間變成光彩奪目的廣袖天衣。
扶月淩空踏起,身軀向著浩渺高空飄去:“四方諸神,六界聖靈,為我引路!”
四麵八方恭祝聲接連不斷:“恭迎扶月娘娘返迴天上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