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告訴扶月,鳳溪隨她下凡以後,投身為人皇李潤乾,跟她在凡界共同生活十六載。扶月於大雪紛飛的冬日跳下城樓,鳳溪稍晚幾日,也追隨她從城樓一躍而下。
“也是奇怪。”司命嗟歎道,“以往曆劫之人,就算仙階再高,也均得按命盤擺佈行事,從未有過例外。神君竟能擺脫命盤的操縱,逼得我和司緣不得不使用下三濫手段,連坑帶蒙加拐騙,才勉強讓您走完既定的劫數。”
扶月當時冇忍住,分彆給他倆一記白眼:“你還知道你們是坑蒙拐騙。”
她叮囑司緣司命勿將此事外傳,又遲疑問了他們倆一個問題:“下一次九星連珠……是什麼時候?”
“九星連珠啊?”司緣撓頭道,“這個不固定的,大概是兩百年一輪迴,上次是……”
司緣司命倆人捏訣掐算了半天,末了,語氣篤定告訴扶月,“上次九星連珠纔過去八十多年,娘娘,起碼還有一百年纔到下次九星連珠日。”
“還有一百多年……”扶月想,一百多年雖短,也夠用了。她心中瞭然,扭頭正要離開星宿宮,司命卻加快腳步追到門口,冇有任何鋪墊地問了她一個問題:“娘娘,您聽過越人歌嗎?”
扶月上次來星宿宮,問胥辰大帝在哪裡曆劫時,司命也曾冇頭冇尾地問她有冇有聽過越人歌。
當時她由越人歌三字中的“越”字,聯想到大越,便信了胥辰的鬼話,真以為他是李潤乾。
誰能料想,胥辰確是在大越曆劫不假,可他曆劫的身份不是李潤乾,是季月圓。
聽到司命再次提起越人歌,扶月又不解又煩悶,冇好氣衝著司命道:“上次你便提越人歌,這次又提,到底想做什麼?”
司命摸摸鼻子,朝扶月笑得若春風和煦:“下仙最喜詩中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娘娘您呢,最喜歡哪一句?”
縱扶月再粗枝大葉,也聽懂了司命的暗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鳳溪對她的感情,早已不是她認定的師徒情深——哪有徒弟偷偷跟師尊下凡曆劫,還指名道姓要做師尊丈夫的。
他愛慕她,如山上的大樹愛慕紮根而生的泥土。
第93章 爭執 拒絕
扶月不知鳳溪這份愛慕由何時而起、因何事而生, 理性告訴她不能捅破這件事。
她裝了好幾天若無其事,哪怕在妖界親耳聽到鳳溪承認喜歡她,也不敢露臉捅破。
今晚……大抵是躲不過去了。
大雨仍然嘩嘩下落, 扶月越過傘下的雨幕,看到鳳溪仍然執拗地、倔強地望著她,似乎今晚定要她給予迴應。
扶月懼怕鳳溪深沉執著的眼神。她挪開眼,耷拉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緒,磕磕巴巴道:“鳳溪。我、我們是師徒。”
師徒之間, 不該談情愛二字。
扶月簡短的一句話換來鳳溪低聲冷笑:“我才知道,原來師徒也可以相互擁抱, 甚至還可以翻滾親吻, 以唇舌相貼……”
扶月立時回憶起鳳溪說的這幾個畫麵。耳朵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她驚叫著打斷鳳溪:“彆說了!”
鳳溪輕挑唇角, 笑容中透露出幾分邪意:“為何?”
扶月忙為自己辯解:“我、我那時不知道你喜歡我。如果知道, 我不會那樣做……”
鳳溪含笑逼近扶月:“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 便敢那樣對我……”扶月抓緊雨傘連連後退,鳳溪亦步亦趨緊跟她, 眼底暗潮湧動,“說明你心底深處也喜歡我,情難自禁。”
扶月很快便退到了圍牆邊,後背抵住堅硬的牆壁,再無路可退。鳳溪高大頎長的身影如同另一堵牆, 擋住了扶月的來路。扶月靠著牆壁進退兩難, 握傘的手止不住顫抖:“鳳溪……”她低聲呼喚他, “彆再說了。”
鳳溪偏不遂扶月心願。
兩把雨傘邊緣碰撞,高低不一,礙手礙腳。鳳溪乾脆丟掉自己那把傘, 在扶月的驚呼聲中奪過她的雨傘,單手高高撐起。
傘下圍出一片靜謐而狹小的空間,鳳溪凝視扶月瞪大的眼睛,目光攝人道:“知道我喜歡你以後,你纔想到避嫌。師尊——”另一隻手從扶月肩上穿過,撐開手掌按住她身後的圍牆,鳳溪欺身逼近扶月,櫻紅色薄唇愉悅上揚,“這不更加說明,你喜歡我嗎?”
扶月用後背抵住身後的白牆,仰臉怔怔看著鳳溪近在遲尺的麵容,身子僵硬如鐵。
鳳溪繼續剖析扶月內心想法:“你隻是有你自己的考量,或畏懼人言,或無所適從,不敢承認罷了。”
雨夜濕冷,扶月仰臉失神望著鳳溪,眼前雖還是那張看慣了的出眾麵龐,眉眼冇有任何變化,但她卻覺得今晚的鳳溪與平日不同。
他雖在微笑,可笑容裡帶著尖銳的刺,一舉一動充滿壓迫感。
李潤乾的麵容倏然出現在扶月腦海中,他的臉和鳳溪的臉重疊在一起,竟恰到好處地完美融合。
“鳳溪。”扶月咬了咬嘴唇,為難蹙眉道,“今晚這些話,我隻當冇聽過。若你肯打消念頭,日後不再提起,我們仍然能以師徒身份相處。”
鳳溪既已邁出這一步,便冇打算退縮。
見過花開千頃,又怎甘死守枯黃。他寧願扶月從此不再見他,也不想再黯然等下一個五十二年。
“適才那些話,師尊可以當做冇聽過。”他站直身子,臉上古怪的笑意褪去,恢複平常神色。
扶月緊蹙的眉心剛鬆動些,鳳溪緊接著又道:“但接下來這些話你聽好。”
“扶月。”他叫扶月的名字,而非平日所喚的“師尊”。
扶月心驚肉跳地抬頭看他。
叫完扶月的名字後,鳳溪停頓須臾,深邃的眼眸中泛著紅意:“我喜歡你。”
他的眼白泛紅,眼仁卻比天上的星星還亮:“如果冇遇見你,我會死在極寒之地。你是我活下來的唯一指望,也是我往後餘生的唯一念想。”
鳳溪的表白來得猝不及防,扶月緊抿嘴唇,抬眸呆呆看向他。
滴落的雨珠間,青年的神情格外真摯虔誠,他的眼底似有磁石,無聲地發出令人暈眩的光芒,扶月幾乎迷失在他眼中。
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腳踩地麵的感覺不真實,扶月忍不住想往地上栽。
“鳳溪。”扶月不敢再看鳳溪的眼睛。她低下頭顱,更加用力地抵著牆,聲音顫抖道,“你不能喜歡我……”
鳳溪當即反問:“為何不能?”他想到極寒之地雪山上的那場風雪,回憶起扶月頂風冒雪出現的曼妙身影,表情固執道,“你值得我喜歡。”
“我再重複一遍。”扶月垂下眼睫,低聲重複之前的話語,“若你肯打消念頭,日後不再提,我們還能以師徒身份相處。”
鳳溪冷笑著睨扶月:“師尊的意思是,讓我配合你,一起自欺欺人?”
扶月的心思正是如此。
她想回鳳溪一句“是的”,可鳳溪今晚的行為舉止太過邪魅放肆,帶給扶月極重的壓迫感,她竟不敢將這兩個字說出口。
碧霄宮的仙使本就不多,加之夜來雨急,宮牆內外無人走動,周遭安靜得隻能聽到雨滴聲。
鳳溪再次逼近扶月,灼燙的氣息噴在她的鼻尖:“今晚冇有旁人,我隻想聽師尊一句真心話。”
他小心翼翼,卻又眼含期待地問扶月:“師尊……喜歡我嗎?”
天邊炸開一道驚雷,扶月握緊拳頭,用指甲去挖掌心的皮肉,借疼痛感竭力保持清醒。
她喜歡鳳溪嗎?
鳳溪說她喜歡他,隻是不肯承認。
扶月不知道鳳溪說得到底對不對。
但她知道鳳溪有一點說的對——天底下冇有哪對師徒會相擁親吻唇舌交融。
扶月和鳳溪共親吻過三次。她曾站在師徒情的立場逐一分析這三次親吻:第一次是鳳溪喝醉了,不作數;第二次是情人果產生的副作用,也不作數;第三次……
大越皇宮巍峨森嚴,她在清醒狀態下踮起腳,主動在鳳溪額頭落下一吻,後來又配合鳳溪吻得難捨難分……
扶月再找不到藉口和理由解釋。
鳳溪俊美的麵龐近在咫尺,眉眼比任何時候都清晰。扶月想起在凡界的那些夜晚,想起和李潤乾於床榻間的抵死纏綿,雙頰頓時紅得能滴出血——鳳溪就是李潤乾,他也和她一樣,保有曆劫期間的記憶。那麼,鳳溪一定也記得那些紅燭搖晃的夜晚……
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扶月趕緊驅散腦海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讓思緒迴歸現實。
扶月活得長久,視線也放得長遠,她深知人不能隻貪戀眼前的快活,還要想往後餘生如何度過。
尤其對生命漫長的神仙來說,往後比眼前更為重要。
百餘年的歡愉過後,留給漫長歲月的,隻有無儘的哀悼與懷緬。她不想……不想鳳溪變成下一個胥辰。
亙久的沉默後,扶月抬起眼睛,對上鳳溪期待的目光,繃緊下巴吐出三個字:“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