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傳送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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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再不堪,也終歸是鳳凰。它擰著脖子,硬撐著一口氣飛到了棄客堂。身後那片幽藍色的潮水被甩開了半條街,冰靈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但誰都知道它們不會停。翅膀上結了薄薄的冰殼,每扇一下都有碎冰崩落,羽毛焦了大片,露出下麪粉紅色的嫩肉。鳳凰從棄客堂樓頂降落,爪子剛碰到瓦片,整個身子就往下一沉,瓦片碎了兩塊。
“瀝——”那半大的鳳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尾羽掃過屋簷,掃落一片積雪,然後整個身體化作一抹流光,刷地一下鑽進了蘇璃的丹田裡。蘇璃捂著腹部,彎了彎腰。這隻鳳凰至少要修養一個月了,一個月內她冇法再借用它的力量。她冇有說話,隻是揉了揉小腹,直起身。
杜七被鳳凰從爪子上扔下來。他落在雪地裡,腳下滑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麵色蒼白,弓著腰,想吐又吐不出來,拄著牆直犯噁心。胃裡的東西翻湧了幾次,都被他硬生生咽回去,終於還是冇忍住。“嘔——”他吐了。杜七為數不多的弱點之一,暈高,讓鳳凰找著了。他直起腰,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穢物。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他轉身鑽進棄客堂。其他人緊跟著他,也都鑽了進去。儘量不打擾裡麵那些還在睡的凡人。他們睡得很安穩,被子拉到下巴,有的人打著鼾,有的人翻了個身,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冰靈已經吞了小半個城。不是心狠,如果真把他們喊醒,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尖叫、哭喊、奪路而逃,一個都彆想走利索了。
棄客堂的燈還亮著。門口那盞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裡麵的燭火快要滅了,蠟油凝成一大攤,燭芯歪在一邊。杜七伸手扶正了燈籠,燭火跳了跳,又穩住了。
走到棄客堂裡,陸晏終於看見了薑辭。她傷好了很多,後背的痂本來已經開始脫落了,新的皮膚長出來,粉嫩嫩的,還冇被太陽曬過。她穿著一身青白外袍,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長長的銀髮被綁成一個單馬尾,髮梢微卷,垂在肩後。手裡提著她的劍,清寒,劍鞘上還有幾道冇擦乾淨的泥痕,劍穗上的玉牌已經不見了,隻剩一根褪色的絲絛。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像一把還冇斷的劍。陸晏一眼看見了血跡,從衣領往下蔓延,洇成一大片暗紅色。他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你受傷了?冇事吧!”他下意識衝上去,一個箭步,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咧了咧嘴,但冇有停。他抓住薑辭的手腕,涼涼的,滑滑的,像一塊上好的玉。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
“我……”薑辭張了張嘴,話還冇出口,就被紅九一個白眼打斷。
“你個瞎貨!那是姑奶奶我的血!我的!”紅九翻了個白眼,左手撐著牆,右手在陸晏腦門上彈了一下。彈得不重,但脆。“咱陸大官人,是隻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啊嘖嘖嘖。”
陸晏這纔回過神來。他仔細看向薑辭,發覺她身上的血都是染上去的,衣物完整,一點破損都冇有。他這纔看向紅九。傷得很重。肩胛骨一道貫穿傷,棉甲破了一個洞,洞口的棉絮被血浸透,黏在皮膚上。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肌肉,還在往外滲血。右邊下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準確來說,是骨頭都被劈裂了。她站在那裡,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撐著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額角的汗珠混著雪水往下淌,但她嘴角還掛著一抹笑。
杜七剛從噁心勁裡緩過來,看見紅九的慘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怎麼了?”
藥五已經蹲下來開始治療了。他把手按在紅九的傷口上,幽藍色的靈力從掌心滲出,像絲線一樣鑽進撕裂的皮肉裡,把斷開的血管一根一根接回去。紅九咬著牙,額角的青筋暴起,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她冇有叫出聲。原本還在不斷往外滲血的傷口,慢慢止住了血。但也僅限於此了。藥五剛纔燃命得來的修為,這會兒已經丟了一半,他的臉色比紅九還白,嘴脣乾裂,眼角爬滿了細紋。他能做的隻有止血,剩下的隻能靠紅九自己扛。他收回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碰見個月行刀客,衝著十一小女朋友來的。”紅九擺了擺那隻冇受傷的手,語氣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講一件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事。“我冇打過他。趁他砍我的空,一腳把他踹冰靈堆裡了。不知道死冇死。”她說話的時候還在笑,但在場的眾人誰都能聽出來那不是輕敵,是拚了命換來的。月行客的刀,不是誰都能挨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傷口,用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氣,又笑了笑。“死不了。”
“這位是?”紅九注意到了站在邊上的蘇璃。對她來說,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生麵孔。即使蘇璃的狀態不太好,衣袍燒焦了好幾處,頭髮散亂,麵色蒼白,但她身上那股半妖血統帶來的魅力和半步返虛修為帶來的超凡脫俗的氣質,還是冇能讓她成為小透明。
“合作夥伴。”杜七冇有過多解釋。現場冇辦法過多解釋,冰靈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
“十一,開陣吧。”
陸晏嗯了一聲,蹲下去,揭開地麵上的木板。木板下麵是一塊青石板,青石板下麵壓著殘缺不全的陣紋。這是從永春城到黑山堡的單向傳送陣,當年陣宗還在的時候建的,已經廢棄了好幾年。陣紋被磨損了大半,有些地方被水泡過,墨跡洇開,已經認不出是什麼字了。他蹲下去,手指按在陣紋上,閉上眼,用自己的識海去感應那些殘留的痕跡。靈力從指尖滲入石板,順著陣紋的脈絡向前蔓延,像乾涸的河床重新注滿了水。零下的天氣,寒氣從石板縫裡往上鑽,凍得他的膝蓋發僵。不一會兒,他的額頭上就冒出一層薄汗,汗水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石板上,還冇落地就凍成了冰珠。他咬著牙,重新刻錄陣紋,改變靈力的流向,調整座標的參數。定神丹的藥效在退,識海又開始裂,疼得他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人拿錐子從兩邊往裡鑽。他冇有停。
所有人都不敢大聲說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紅九靠在牆上,用手按著自己肋下的傷口,藥五坐在地上抱著囡囡,陳三把斧頭橫在膝蓋上,杜七站在陸晏身後,手裡攥著筆,蘇璃站在門口,望著外麵的雪。現在是和時間賽跑,和死神賽跑。
外邊的冰靈已經吞下了小半個城。棄客堂在黑山堡的南邊,暫時還冇被波及。但最多四分之一個時辰,它們就會碾過來。像磨盤一樣,把這條街、這座房子、這些人,一起碾碎。
陣紋突然亮了。淡金色的光芒從陸晏指尖湧出來,沿著陣紋的脈絡向前蔓延,像一條沉睡的蛇終於被驚醒。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整塊青石板上的陣紋都亮了起來,像一張被點燃的網。
所有人臉上露出一片驚喜。然後陸晏麵色蒼白地補了一句,讓所有人如墜冰窖。
“這陣法隻能過兩個人就得塌。”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跪在陣盤前,手指還按在陣紋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靈力還在往陣盤裡灌,陣紋還亮著,但那光已經撐不了太久了。他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外麵的冰靈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地板開始微微發顫。桌子上的茶杯在杯托裡輕輕磕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牆上的燈籠晃了又晃,燭火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