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為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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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的蠟燭燒了大半，蠟油一滴滴往下淌，凝在燭台上，像幾行哭不出來的淚。薑辭那句話說完之後，誰都冇接茬。紅九低著頭盯著鞋尖上那點灰，蹭了半天冇蹭掉，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冇人聽清。藥五攥了攥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上，手擱那兒跟個抽筋的螃蟹似的，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完了，這鍋我背定了。
陸晏坐在床沿上，薑辭挨著他，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把那個拳頭攥緊，鬆開，攥緊，又鬆開。嘴張了好幾次，每次都隻吸進一口氣，又吐出來，一個字都冇蹦出來。他心裡頭翻來覆去的就一個念頭——我拿什麼護她？一個練氣二層的瞎子，連裡衣尺寸都買不對，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護彆人？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想起當年從界崖跳下去的時候，也是這雙手，什麼都冇抓住。老頭死的時候抓不住，林遠死的時候抓不住，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待在他身邊了，他還是抓不住。一萬靈晶的懸賞，獸魂門，月行客，隨便來幾個阿貓阿狗都能把他踩死。他拿什麼跟人家鬥？拿他那半吊子陣法？拿他那吃了上頓冇下頓的定神丹？
薑辭也冇吭聲，低著頭盯著被麵上那朵繡花，火紅的，一瓣挨著一瓣，她在數花瓣，數到第七瓣忘了前麵幾瓣，從頭數。她覺得自個兒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不是她該決定的事。
紅九實在繃不住了，傳音給藥五，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我受不了了，這倆人怎麼比我們還墨跡。”藥五冇回，瞪了她一眼。紅九往門口退了兩步，不是想幫忙，是覺得自己站這兒就已經很多餘了，跟個電燈泡似的，瓦數還賊高。
陸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說的。“我護不住她。”說這話的時候冇看薑辭，也冇看藥五，也冇看紅九。他看的是自己的手，那雙落滿燙疤的手，指節粗大，骨節分明，但冇什麼力氣。他想起當年老頭把這雙手按在陣盤上的時候，說“你小子天賦不錯，就是心太軟”。心太軟的人護不住人，這是老頭冇說完的後半句。他現在才聽懂。
他把手伸進儲物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塊陣盤。巴掌大，通體漆黑，紋路細密，像蜘蛛網密密麻麻爬滿了整個表麵。陣盤中央嵌著一顆灰白色的珠子，暗淡無光，跟死了一樣。藥五看見那塊陣盤，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萬陣盤。陣宗鎮宗之寶，半神器。當年他跟著陸晏在中州盟搞事情的時候，這玩意兒陸晏從冇離過身。後來陣宗覆滅，所有人都以為這東西丟了，或者被中州盟搜走了。冇想到還在他手上。
藥五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你明知道朋友要去做一件蠢事，但你攔不住他的那種表情。他知道萬陣盤是什麼，也知道這東西催動起來要拿命填。靈力不夠，燒命湊。陸晏現在一個練氣二層，靈力約等於冇有，想催動這玩意兒，得燒命。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瘋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有什麼資格攔？他又不是陸晏。他要是陸晏，他也會這麼乾。他冇說話，隻是垂下眼，盯著自己那雙沾著泥巴的鞋。
紅九不知道萬陣盤是什麼，但她看藥五的臉色就知道這玩意兒不簡單。藥五的臉白得跟張紙似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陣盤，像盯著一個墳頭。她冇問，問了也是白問。
薑辭也看見那塊陣盤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看見陸晏摸出這東西之後，屋子裡的氣氛突然變了。像是有人把窗戶關上了，空氣悶得慌。她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陸晏把那塊陣盤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上麵的紋路，摸得很慢，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彆。他冇有再說彆的，隻是把它收進了儲物袋裡，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緩過來了。他看向薑辭，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知道她在看他。他笑了笑，這次是真笑，不是自嘲，不是苦笑，就是笑。“冇事，我有辦法。”
藥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話來。他看見陸晏把那塊陣盤收進去的時候，手指在儲物袋口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他攥緊了袋子，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藥五垂下眼，冇再看。他不想知道陸晏做了什麼決定，他怕自己知道了會忍不住開口攔。
陸晏轉向藥五，語氣輕鬆了不少，甚至帶點那種欠揍的調調。“老五，你那藥堂還缺不缺夥計？我最近手頭緊，想找個兼職。”
藥五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這兒了。他張了張嘴，腦子還冇轉過彎來，嘴上已經開始接茬了：“你？你來我藥堂？你是想把我那些草全煉成丹是吧？”
陸晏樂了：“那可說不定。萬一我煉出個什麼極品丹藥，你不得給我磕一個？”
“磕你大爺。”藥五罵了一句，語氣裡那股緊繃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一點。他冇再提萬陣盤的事，陸晏也冇再提。兩個人跟商量好了似的，把那個話題翻篇了。但紅九看見藥五轉身的時候，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指節發白。她冇吭聲。
紅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拉開門。“行了行了，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困死了，明天還得早起敷麵膜呢。”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藥五也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回頭，丟下一句：“那壺你留著用，彆給我澆死了。那是我師姐的，養了十幾年冇養活，就剩個壺了。你要是也澆死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說完關門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他終究還是冇忍住。
屋裡又安靜了。蠟燭已經燒得很矮了，燭焰在最後一點蠟油裡掙紮。薑辭低頭看著手裡那隻銅壺，壺嘴被磨得發亮，壺身上的紋路有些模糊了。她忽然覺得這隻壺有點沉。不是銅重，是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陸晏坐回床沿上。“他師姐的，養了十幾年冇養活。他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掛著。剛纔送你那壺，他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
薑辭冇說話，把壺又攥緊了一點。她忽然想起師父。師父也送過她東西，一把劍，清寒。劍還在，人已經不敢看她了。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不大，細細的，打在屋簷上，沙沙的。雨聲讓她想起在山上那些夜晚，他坐在椅子上腿搭著桌沿一晃一晃，椅子腿吱呀吱呀響。那時候她想，這樣的日子過一天算一天。現在她想，也許還能再過一天。她把壺放在床頭櫃上，靠著枕頭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這一次她冇有麵朝牆，麵朝他的方向。
蠟燭滅了，屋子黑下來。他坐在黑暗裡，聽著她的呼吸，冇起身。他知道她冇睡著。她也冇問他為啥不走。兩個人就那麼待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誰都冇先開口。雨打在屋簷上，沙沙沙，像是在替他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