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換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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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辭用手撐著床板，把綁著繃帶的裸背朝向陸晏。她不知道自己剛纔怎麼說出那話的，現在想想都感覺臉上要滴出血來了。後背的皮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她垂下頭，盯著被子上的紋路，那些粗棉布經緯交織的紋路。
她聽見他在身後站了一會兒，冇動。呼吸聲很近，她可以聽見他在深呼吸。一下，又一下。然後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背上繃帶的結。
感受著背後人的動作，薑辭的心率不自覺地加快了。之前在青雲劍峰的時候，給她療傷的醫修都是女性，而且也用不上貼身接觸，都是用法術，隔著衣服就能把靈力渡過來。但現在條件就這樣，能有人幫她療傷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再挑剔下去，薑辭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她咬了咬唇，把腰背挺直了一些。
感受著係在背後的繃帶慢慢變鬆，薑辭繃緊的肌肉也開始慢慢放鬆。繃帶的結在肩胛骨下方，他一圈一圈地拆，動作很慢，像是怕扯到她的傷口。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背上的皮膚，溫熱的，一觸即離。他也在緊張。她不知道這算是安慰還是什麼。
解開這個繃帶，她就徹底算是裸了。一絲不掛的那種。薑辭在心裡來回默唸：他是個瞎子，他是個瞎子，他看不到的。唸了三遍，以抵消心底泛出來的一陣陣漣漪。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漣漪，她不該有。他隻是個陌生人，一個救了她、給她上藥、給她煮粥的陌生人。她不該因為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背就心跳加快。這不合理。
陸晏小心翼翼地拆著繃帶，手指儘量不碰到她的皮膚。但繃帶纏得太緊了，有些地方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揭的時候她微微顫了一下。他停下來，等她緩過來再繼續。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她冇解開後麵的繃帶，那她後背已經一天冇有上藥了。也就是說，他還得給她背上藥。
他深呼吸了兩口。一股淡淡的氣味飄進鼻腔——不是藥的，是她的，雪鬆和茉莉，很淡，混在藥草味裡幾乎聞不出來。他又屏住了呼吸。儘量不去聞那股清冷淡雅的幽香。他把注意力拉回傷口上，把最後一圈繃帶抽出來，丟在一邊。
揭開的紗布已經被滲液浸得有點濕了，黃白色的，黏糊糊的。他一把扯過丟在旁邊的凳子上。倒出藥膏在指尖，輕輕觸到那朵”菊花“的邊緣。上回上完藥之後應該已經結痂了，但這層痂又被滲液泡得變軟發泡。他不敢用力，發軟的痂殼下麵按上去也軟軟的，像是有積液存積。陸晏不懂醫，上輩子學的也不是醫。他充其量隻能算是個會煉丹的煉丹師，這些用來治療外傷的藥也是他摸索著整出來的。他不知道這樣處理對不對，但他隻有這個。
他把外麵的花瓣、下麵的枝椏都抹完藥了，隻剩下兩扇肩胛骨中間那個最大的“花蕊”。那裡的痂最厚，積液也最多，按上去能感覺到裡麵鼓鼓的，像裝了什麼。他試探著塗上藥，手指碰到的時候指尖感到發黏——痂殼破了，滲液順著傷口往外淌，清亮的，帶一點黃。
這不行。得先清創。陸晏站起身，去廚房拿碗弄了一碗淡鹽水。他用手指蘸了一點嚐了嚐，不鹹，不知道夠不夠達到生理鹽水的程度。但滲液成這樣，肯定不能直接上藥。他冇有更好的東西，隻有這個。
他拿紗布蘸上鹽水，對著薑辭說：“可能有點疼，你忍一下。力氣用大了跟我說。”
薑辭側躺著，悶悶地“嗯”了一聲。她的手指抓著被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她聽見他擰乾紗布的聲音，水滴落在碗裡，嘀嗒，嘀嗒。然後涼意貼上後背，在傷口邊緣遊走。
微涼刺麻的感覺從背後傳來，每一次擦過都帶來一陣細密的痛楚。不算太痛，能忍受，但是那股疼還是往胸腔裡鑽，像有細針一下一下地紮。薑辭繃著身子，微微顫抖。她儘力不發出聲音，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陸晏換了兩次水，愣是保持一個姿勢都冇有移。他蹲在床邊，手臂懸空，怕壓到她。手腕酸了，他咬著牙冇停。濕紗布蘸著淡鹽水帶走附著在傷口上的滲液，一層一層，像剝開什麼東西。每擦一下，她都會輕微地縮一下，但不出聲。
直到手指再次觸碰到傷口時，手感變成了一層軟軟的痂——不再是黏糊糊的滲液，不再是發軟的潰爛。他換了一隻手，重新沾上藥膏，溫熱的指尖帶著藥草的清涼在她背上遊走。從肩胛外側往裡畫圈，一圈一圈，把藥膏抹勻。她後背一直灼痛的傷口終於緩解了一些，像是有冰涼的泉水從皮膚滲進去，把那些火澆滅。她咬緊的牙關慢慢鬆開，呼吸也從短促的、剋製的那種，變成淺淺的、均勻的。
陸晏感覺到她的肌肉不再繃著了。他放輕了動作，把最後一塊藥膏塗勻。藥膏在掌心焐熱了再塗，這樣不會太涼，不會讓她起雞皮疙瘩。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了這個——可能是以前和師兄弟玩鬨不小心受傷了老頭也是這樣給他塗藥的吧，現在他也學會這樣給彆人上藥了。陸晏咬了一下舌尖，不去想老頭。現在不是懷唸的時候，有更重要也更緊急的事等著他去做。
藥膏塗完，他扯開繃帶，準備包紮。包紮明顯要比上藥輕鬆多了。不用看傷口，不用怕弄疼她，隻需要一圈一圈地纏。也許是覺得太安靜了，又也許是想拉近些距離，他隨口問了一句。
“你這傷，怎麼弄的？渡劫失敗了？”
其實她不說他之前也看出來了，那是雷擊傷口。普通的雷電法術不會帶著那種充滿不詳氣息的天罰印記。但他還是問了。問完又覺得有點冒昧。他一邊說一邊用一大塊紗布先敷在她背上，把傷口擋住，然後扯開紗布從胃那裡一圈圈往上纏。
也許是上次有過經驗，這次快了許多，也比上次好。上次係的是死結，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鬆。這次他刻意留了一點餘地，讓繃帶服帖但不勒。而且更多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次薑辭是醒著的，她能配合，她能告訴他哪裡緊了哪裡鬆了，不像上次，她昏迷著，他隻能憑感覺。
但就是因為這次換藥是醒著的，薑辭從側臥換成了坐姿。陸晏從她背後綁繃帶，就像是從後麵抱住她一樣。他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把繃帶繞過來，再繞過去，每一次都要經過她身體兩側。她能感覺到他胸口隔著一層衣料貼在她背上，溫熱的，一起一伏。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忍不住想往前躲。
”彆動。“陸晏隻想著速戰速決，趕緊完事，結束這場受刑。
薑辭隻能儘力定在原地，感受著後麵溫熱的氣息。她的耳根慢慢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脖子。她垂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薑辭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這會兒對她來說，陸晏剛纔的問題是更難回答的。自己的傷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弄的，準確來說是不知道算什麼。懲罰？渡劫？還是陷害？她說是被流放的，雷劫是白岑加的，印記是天道留的。她說不清。她垂著頭，看著身體上的一道道傷口被紗布遮蓋上。就像是一件碎裂的瓷器，被用膠水重新粘合在一起。表示這是一件損壞品，已經冇有了實用價值。
感受著紗布從腋下穿過，慢慢收緊，薑辭搖搖頭，又點點頭。
“算是吧。”
她冇解釋，他也冇追問。
陸晏感覺出來她情緒不太好，手裡動作放輕了一些。繃帶纏到胸口下麵，他繞過她的手臂，從肩頭穿過去，動作很輕。他換了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其實陸晏是可以一直不知道薑辭的名字的。這都無所謂的事，就像他現在也不知道杜七的名字一樣。他要是問，杜七也會告訴他，隻是他也不會問。名字這東西就是讓人叫的，他有可以叫的代號，再去問人家名字乾什麼？況且大家真的不覺得問彆人名字這種事很尷尬嗎？是請教姑娘芳名，還是姑娘貴姓？前者像戲曲裡走出來似的，後者則變成生意會談了。都好尷尬的。
但是麵前這姑娘他實在找不出個叫法。叫姑娘太文縐縐了，叫道友又太客套。所以問個名字以確定稱呼，冇毛病吧。他繞了一圈，選了最直接的方式。
“薑辭。”她直接就告訴他了。反正這個名字也不值幾個錢了，也冇有什麼好隱瞞的。她說出口之後，心裡反而鬆了一下。好像把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吐出去了。
“你呢？”
陸晏還冇從聽到“薑辭”這兩個字裡回過神來。他總感覺從哪裡聽過這個名字，還挺耳熟的。是在哪裡？棄客堂的情報裡？還是天驕榜上？還是更早？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冇想起來，先放在一邊。這會聽到她問自己的名字，腦子裡的警報瞬間拉響。
她是中州的。自己的名字常年作為中州通緝名單上的前三甲，她肯定有印象。真名不能說。他笑了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你不會想知道我叫什麼的。你要真想知道，就先叫我十一吧。”
“十一”——他在棄客堂的排號。不是真名，但也不是假名。是她可以叫的、安全的、不會惹麻煩的名字。這個名字代表著安全感，足夠的安全感。
“哦。”薑辭點點頭。她冇追問。就像她冇問他為什麼知道那是渡劫後的雷擊傷口，冇問他為什麼不敢報真名。兩個人都默契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陸晏正好綁完。他依舊是打出一個死結，蝴蝶結那玩意他也不會整，能打個結不掉就可以了，要求那麼多乾什麼。他把結係在腰側，不會硌著她，躺下的時候也不會壓到。
“你試試綁的緊不緊，緊了我在扯扯，弄鬆一點。”
薑辭左右轉了轉上身，感受了一下。這次和上回比簡直不像是一個人的手筆。雖然略微有點偏緊，但她還蠻喜歡這種緊一點的感覺的。比起鬆鬆垮垮的，這種要結實多了。繃帶貼著皮膚，不會滑，也不會勒得疼。
“很合適。謝謝你。”
“合適就好。這會兒都得四更天了，趕緊休息吧。”陸晏鬆了口氣，收拾著用完的紗布和藥瓶。這種酷刑他做一次就夠累的了。不是身累，是心累。他把碗端回廚房，把手上的藥膏洗乾淨，把凳子上的臟紗布捲起來放在角落，明天再洗。
薑辭躺下縮進被窩。被窩還是暖的，她剛纔起來的時候掀開被子，熱氣散了一些，這會兒重新裹緊，又慢慢暖回來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張臉，看著陸晏坐回床邊。
陸晏伸手，吹滅了桌上三隻蠟燭裡的兩隻。蠟芯還在冒煙，一縷細細的白煙在燭光裡晃了晃，散了。剩下的一隻蠟燭在床頭櫃上，火光搖搖晃晃，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他的影子黑一些，大一些，靠左。她的影子淡一些，小一些，靠右。燭火晃了一下，兩個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往中間靠了靠，又分開。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兩個影子的邊緣已經碰在一起了。不是重合，隻是挨著。你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你在光下麵坐久了，就會發現，那隻蠟燭其實隻有一根，影子隻能朝一個方向走。它們挨在一起，從投在牆上的那一刻起，就冇有分開過。
陸晏靠牆坐著，冇有躺下。他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薑辭側躺著，臉朝著牆，看著那兩個影子。她伸出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牆麵，不是他的影子。她把手縮回去，縮進被窩裡。
燭火又晃了一下。影子穩住了。兩個人的影子徹底融合在一起，在牆上交融成了一團漆黑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