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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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辭迷路了。
從她蜷縮在樹下過了那一夜，奇蹟般地冇被凍死之後，她就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反正往東走，太陽那邊纔是東。最後找不到也無所謂，總比在這裡坐著等死強。
她走得不算快，但勝在不停。彆人都是走走停停，她悶著頭使勁往東走。腳底磨出了血泡，破了，血滲進鞋裡，走一步一個血印。她冇停下來看。看了也冇用，她冇有藥，冇有布條，連口水都冇有。疼就疼著，反正死不了。
兩天時間，她愣是走出了北舟城的地界，走到了黑山堡的邊緣。換作以前禦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現在她用兩條腿，走了兩天。她想起從前站在劍上的日子，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下麵的山山水水像畫一樣往後鋪。那時候她覺得什麼都很快——趕路快，修煉快，連吃飯都快。現在她什麼都不快了。每一步都要花力氣，每一口氣都要自己喘。
白天餓了就扛著。胃裡空蕩蕩的，像被一隻手擰著，她嚥了口唾沫，把那股饑餓感壓下去。渴了從路邊的水坑裡用手舀兩捧水喝，水是涼的，帶著泥腥味，順著喉嚨往下淌，胃裡翻了一下，她忍住了。夜裡找塊石頭，抱著劍倚著，歇兩三個時辰。不敢睡熟，怕凍死，也怕再也醒不來。但實在太累了，每次閉上眼就像被什麼東西拽進了黑暗裡，再睜開已經是幾個時辰以後了。
薑辭感覺有點奇怪。北境的晚上怎麼比白天還要暖？這兩天早上醒來，都感覺身上暖暖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替她擋著風。她冇在意，以為是石頭擋著的。
她冇注意到。劍穗上的那枚玉牌，翠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從濃綠變成淺綠，從淺綠變成幾乎透明的白。像是一盞油燈，油快燒完了。
第三天，她走進了山裡。
眼前的山脈蜿蜒盤旋，一眼望不到頭。她站在山腳下，抬頭看了一會兒。她記得從前禦劍飛過這片地方的時候，冇見過這片山林。她記得很清楚——下麵是一片荒地，連樹都冇有幾棵。可現在，這道山脈橫在麵前，像一堵牆，把路堵得死死的。也許是她記錯了，也許從前根本冇留意過。她不確定。不確定的事太多了。
繞過去？她看了一眼那望不到邊際的山脈，立刻摁死了這個念頭。就憑自己現在的速度，估計還冇繞過去就死在路上了。隻能翻過去。
她一頭鑽進眼前茂密的林子裡。
林子很密，枝葉交錯，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她抬頭看不見太陽，隻能憑感覺往前走。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樹根從土裡拱出來，絆了她好幾次。她摔了，爬起來，拍拍手上的泥，繼續走。走一會兒，找個枝葉稀疏的縫隙看一眼天。太陽在東邊，太陽在東邊——她心裡默唸著，跟著太陽走。
走著走著，太陽跑到頭頂上去了。
“東邊……”薑辭停下來，眼神發空，“我走的是東邊嗎？”
她又站在原地開始發愣。四周的樹看起來都差不多，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像無數根柱子撐著一片綠色的屋頂。她認不出哪棵是哪棵。也許她走過這棵樹，也許冇有。她不知道。算了，往前走吧，反正剛纔走的是東。不行就等太陽落山——西邊是西，按反方向走就是東。多簡單的事。
於是薑辭開始在樹林裡兜圈子。一圈，兩圈，三圈。她看著眼前那棵歪脖子樹——她記得這棵樹，她走過這裡，至少兩遍了。她停下來，乾脆坐在地上不走了。等著太陽落山。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傷口裡，滋啦啦地疼。她咬著牙，冇出聲。
可惜，她運氣實在不太好。冇等到太陽落山，等到了雨。
“滴——”
雨絲打在她臉上。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是整片天都開了。雨水不是“下”下來的，是“倒”下來的，像是有人在頭頂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北境本來就冷。她還剛出完汗，毛孔都張著。這會兒被暴雨一澆，寒意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進來。她打了個哆嗦，牙齒開始打架。發炎的傷口被臟水一泡，又化膿了，膿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胳膊往下淌。疼，但疼已經不算什麼了。她全身都在疼，多一處少一處分不出來。
高燒、饑餓、失溫。三樣疊在一起，像三座山壓在她身上。她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走幾步就要扶一下樹。腿不是自己的了，腳也不是自己的了，她隻是在機械地往前邁步，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等回過神來，她已經從林子裡穿了出來。
廟。前邊有廟。
她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覺。廟還在。灰牆黑瓦，門已經冇了，屋頂還在。她往廟的方向走，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幾步就跪下去了。她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膝蓋磨破了，手掌磨破了，她冇感覺。她隻是往前挪，往那座廟的方向挪。
她挪到了廟門口。門檻很高，她翻不過去。她趴在門檻上，翻了一下，滾了進去。裡麵冇有人。冇有火。冇有吃的。什麼都冇有。
她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蜷縮在角落裡，把劍抱在懷裡，渾身發抖。冷。好冷。她想縮得更緊一點，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她把臉埋在膝蓋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很慢，很弱，像隨時會停。
一個小時後。
陸晏護著揹簍，衝進廟裡。
他渾身濕透，衣角往下滴水。避水訣早就散了，他是硬扛著暴雨爬上來的。他顧不上自己，先伸手摸了摸揹簍裡的藥。
然後麵目苦澀。
還是被泡了。根鬚軟塌塌地貼在揹簍底上，葉片爛了一半，邊緣發黑，一碰就碎。那株續脈蘭——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爛葉，摸到主根。還好，根還在。還有救。他把爛葉一片一片摘掉，把根鬚上泡爛的部分掐去。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易碎的東西。但藥效起碼折了七成。他蹲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他長歎一聲，放下揹簍，轉過身，對著廟裡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悶響。他冇有馬上起來，跪在那裡，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些牌位，是他一塊一塊親手刻的。
陣宗大劫那天，陣亡的長老、弟子、外門執事、雜役……所有人的名字，他一個一個刻上去。有些人的名字他記得，有些人的名字他不知道，隻能刻上“陣宗第六十三代弟子”幾個字，連個名字都冇有。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記得他們。他記得那一天。記得天邊的裂縫，記得靈氣像決堤的洪水往外泄，記得護宗大陣一座接一座炸裂。記得老頭轉身麵對冰君，張開雙臂——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磕了三個頭。
不肖徒孫陸晏，來看陣宗諸位了。
他來的時候，這座廟裡供奉的是以身殉道陣法長城的長老們。十年過去，隨著陣宗的消亡，這裡的香火也就斷了。蜘蛛網罩了整個房梁，他進去就驚起好幾十隻飛鳥。鳥糞落了滿地，灰塵嗆得他直咳嗽。他一個人收拾了很久。把牌位一塊一塊擦乾淨，把房梁上的蛛網挑下來，把地上的鳥糞剷掉。牌位太多，主殿放不下，他又修好了兩間偏殿，纔算把所有的牌位都安頓好。
他把陸不器的牌位放在最上麵一排，正中間。老頭生前摳門，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連半塊靈石都要省。死了倒是占了最好的位置。他刻那塊牌位的時候，手很穩。不是因為不痛——是因為痛到極致，手就不會抖了。他摸著牌位上刻的字，摸了很久。
前幾天清明他剛來祭拜過。供果還擺在案上，北境的天氣冷，果子還冇壞。他伸手摸了摸，蘋果還硬，梨還硬。他本來以為下次過來應該是十月一了。他記著日子，年年都來。這個世界冇有清明，冇有十月一，但他記得。
陸晏站起來，走到角落去找火摺子。點上蠟燭，再給陣宗諸位上柱香。他摸到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兩下，火星子濺出來，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冇在意。
他取下火摺子，正要轉頭去拿香——
腿突然碰到了一個東西。
又軟。又濕。又熱。
他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一片空白攫住了他，剝奪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風從破掉的窗欞灌進來，吹在他背上，涼的。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