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廓晉 > 第9章 世叔

第9章 世叔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我高世叔來了嗎?莫要驚擾他休息!”劉阿乘醒過神來,立即在渡口當眾大喊。

就在這時,渡口上的許多人一起迴頭去看其中一人,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跟王羲之差不多年齡,卻衣著簡樸,隻是尋常襆頭布衣套夾襖,之前隻在後方觀望,此時聞言,趕緊上前,也揚聲來問:“可是彭城劉氏的賢侄阿乘在前?高柔在此。”

劉阿乘趕緊上前幾步,就在所有人前方躬身下拜……要的就是這一層層關係套住身份好不好?

孰料,對方比他熱情,直接衝過來當場扶住雙肩不說,竟然當場哽咽:“十數載飄零,今日竟然能在年節遇到世交子弟來訪,我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沒錯,劉阿乘沒哭,對方先哭了。

而少年抬起頭來,莫名心下一慌,因為他怎麽看怎麽覺得對方竟不似作偽,聯想到對方人生經曆,卻也隻好硬著頭皮安慰:“世叔說的哪裏話,這隻是開端……蒙文鎮叔父營救,任公那裏已經安穩,便是如今有些背井離鄉之態,可將來我們兩族隻要相負相扶下去,開枝散葉,子弟遊學,後代婚姻,也要重新走動起來的。”

高柔原本雖然在哽咽,卻還能說話,此時聞得此言,竟然嚎啕大哭,連話都說不出來,隻連連拍打眼前少年肩膀,還是兩個年輕後輩過來,努力扶住,可即便如此,半天才止住了哭泣。

劉阿乘這個時候已經心虛的不得了,生怕對方誤會了什麽,真把自己當成了什麽別的人。

隻不過,隨著對方止住慟哭之態,在渡口圍觀之人下迴到住處,船隻也都走後,劉阿乘一麵觀察周圍狀況,一麵坐在榻上與對方緩緩交談後,卻是慢慢咂摸出味道來了。

裝肯定是有裝的成分,這位高柔高世叔早十幾年孤身南渡,遇到的情形跟自己幾乎類似,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來幹嘛的?

而那麽一大船禮物和郗家的奴客也能撐著他去裝。

但如果非要說人家全都是裝,那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無他,劉阿乘也算看出來、聽出來了,這位世叔這些年怕是真苦,真委屈,而這些苦和委屈絕大多數都是因為他孤身一人,宗族、朋友全無導致的。

來的時候據說是因為死了老婆,又年輕,所以覺得可以為宗族來南方這裏闖一闖,打個前站。結果來到這裏奮力廝混了四五年,才又娶了個老婆,卻正是會稽仇亭人,家裏孩子最大的才五六歲,小的那個才兩三歲……前幾年安家安在仇亭,可不是什麽終焉之誌,而是沒官做後,這裏算是他唯一依靠。

包括之前扶著他的年輕人,和所謂家人,倒多是他妻族中人。

他在這裏,彷彿入贅。

但如果說他妻族又如何那也是胡扯,真正的大士族乃至於像樣的本土士族誰看的上他一個單家啊?也隻是南方落魄士族,還有個宗族罷了。

而且他仕途也不行,經濟狀況也不太好。

雖說是做過一任縣令,但那個時候按照這位高世叔的說法,當時還存著一點念想,想著再往上升一升,也沒有學人家直接掏了倉庫,反而寫了一堆政治上的施政理念去給推薦他的謝尚。

結果謝尚拿這些東西去給當時的名士領袖劉惔看,又被劉惔瞧不起,說犄角旮旯裏的人啥都不懂,就喜歡提意見。這高世叔氣不過,懟了一句,說又不指望能從這些人那裏得到什麽,隻是在闡述施政心得,而又被劉惔懟迴來,說他本來也不準備給高柔這種人什麽東西。

輕賤之意,溢於言表。

官位也止步於一個縣令。

少許弄來的錢和名望,在兄弟高堅南下後,又都化為了支援,從此徹底邊緣化。

當然,還有一層道理,劉阿乘看的清楚,他從到會稽之後就發覺了,會稽這裏的莊園塢堡跟吳興、丹陽那裏的真不是一迴事。這裏的莊園都是新興的,普遍性沒有完成自家的經濟內迴圈,所以那些大舉侵占山林田地的大戶人家往往需要在郡治山陰那裏搞幾個鋪子,既是要出產特產與多餘物資,也是為了方便交換自家莊園內的其他必須物資。

平心而論,這種模式難說這是一種臨時的措施還是一種曆史的進步——再發展下去,如果是連番遭遇動亂的話,那自然是往吳興、丹陽那種方式發展,但反過來,如果能夠持續太平,會稽這裏反而是更進步的一種莊園經濟模式。

迴到高柔高世叔這裏,他雖然靠著名士身份和縣令的官位,在會稽這裏立足,搞了個小莊園,卻不足以讓他在經濟上如何舒坦。尤其是這兩年,大部分出產都換成錢帛支援到京口去了,再加上這邊的莊園也需要經營,這邊的人脈也需要維持,以至於他自己想走動一下,去京口探望一下宗族子弟都難。

那些宗族子弟想來一趟更難。

或者說,高柔高堅這兄弟真有那個實力,高家早就直接來會稽了,用得著留在京口當勁卒?

那麽此時此刻,以這位高世叔的角度迴望一下,自己人生最黃金的十幾年,就這麽委委屈屈的過去了,而導致他不能更進一步,一切都被窩囊住的,僅僅是一個北流出身。

能不委屈嗎?

也就難怪會對劉阿乘的出現感到振奮了。

這個人是真的渴望重新獲得屬於自己的宗族依靠、世交關係的。

既然如此,劉阿乘當然也要投桃報李,叔慈侄孝起來。

“世叔,會稽這裏其實也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參詳。”在聊完京口-建康那裏的大小事宜後,劉阿乘遲疑了一下,在榻上側著身子認真來言。

“賢侄請講。”高柔拿熱巾敷了臉,又聽完對方講述完京口自家宗族與劉任公那裏的情況,從高衡跟劉家結為姻親到什麽劉吉利-蔡謨-殷浩之類的事情後,現在倒是在很明顯的精神振奮之中。

劉阿乘倒也不見外,便將自己推動郗愔、王羲之搞上巳節公禊、私禊加搞聯名信呼籲政治團結的想法講了一遍,同時列舉了自己目前達成的條件:王羲之本人大為心動,郗愔本人已經讚同、郗愔長子郗超默許,同樣是北方逃過來卻是正經北方道門傳承的盧悚已經去賄賂杜明師家裏去了,以及建康那裏也的確需要這麽一份呼籲政治團結台階的尷尬政治局勢。

“事情應該能促成。”高柔想了一下,認真迴複。“若郗臨海與王江州(王羲之)都有意,那事情本身應該能成,但也隻是應該,還要注意兩個人……”

“是王藍田與謝東山嗎?”劉阿乘立即來問。

“不錯。”高柔明顯有些驚喜。“你能想到是這二人,已經是窺破會稽內裏形勢了。”

“這算什麽,論家門,論權勢,能對王江州與郗臨海造成影響的,隻有這兩位了……王藍田是會稽內史,是現管,很容易插手;而謝東山則是洞若觀火,對建康乃至於全域性都有所觀察,或許會從政治上做考量。”劉阿乘有一說一。“不過現在建康連著出了這幾檔子事,我覺得謝東山就算是不同意,也應該會默許。”

“不錯,那就隻有王藍田了。”高柔認真道。“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曉得,王藍田與王江州這兩位雖然還沒有撕破麵皮,可內裏卻有些齟齬。”

“因為什麽?”劉阿乘愣了一下,認真來問。

“因為王江州自詡琅琊王氏高過太原王氏半層,他本人也勝過王藍田半層,結果王藍田卻比他仕途通暢,不似他連江州都不敢上任,所以頗有不忿之心。再加上王藍田在會稽做內史,會稽這裏的名士總要去巴結人家,更讓自詡會稽士人領袖的王江州憤憤。”高柔也在榻上側身笑道。“其實王江州這人就是這樣……你若說他無心仕途,他總是計較這些,你若說他全然計較名利,卻又能大略上維持體麵……對待建康和北方也是一樣,說是不理會,其實也還是時不時感慨憂慮,可你要他拋棄這種閑散之心,他又總不樂意。”

“可以理解。”劉阿乘想了一下,也隨之而笑。“人之常情,不礙大略……何況聽人說,王江州已經算是會稽這裏的厚道人了。”

“不錯,王江州是個厚道人,勝過許多所謂名士。謝東山也是,雖然有時候尖刻一些,但大略上是能容人,曉得給所有人留餘地的。”高柔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想起什麽。“而你真見到那些其餘什麽的名士,就曉得什麽叫顢頇,什麽叫刻薄,什麽叫貪蠹,什麽叫無恥……偏偏他們又是名士,背後又有家族,把持著官位,隻有你去求他們,沒有他們求你。”

“如此說來,這件事大略能成了?”劉乘迴避了這個尖銳的話題,繼續追問。

“大略能成。”高柔認真點頭。“便是王藍田橫插一手,我估計也就是王江州那裏不爽利,並不耽誤事情。”

“那我想請高世叔盡量幫忙促成和維持此事。”劉乘繼續來言。

“這是當然。”高柔不以為意道。“且不說此事若成,會稽這裏的人若是自詡名士都要去湊熱鬧,便隻是你來找我,我難道會不幫你?不過阿乘,我要先問你一句,你為何要這般辛苦促成此事?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頗多。”劉阿乘笑道。“比如幫同是今年從北方流落過來的盧悚站穩腳跟,讓北流之人再多一層關係;再比如既是落入人家郗家門下,總要想著做事情哄上麵開心,好立穩腳跟,郗公不就喜歡這些嗎?還比如見郗公家裏錢堆積如山花不完,想替他接濟一下會稽百姓……但最根本的還是有一個私心在的。”

話到這裏,劉阿乘嚴肅了起來,連著原本在發笑的高柔也肅然以待:“世叔,我想努把力,讓自己的名字也能列在這封聯名信的末尾。”

高柔終於沉默了下來,隻在榻上盤腿而坐,若有所思。

劉阿乘也沒有著急,同樣安靜等待。

過了不知道多久,高柔方纔看著身側少年緩緩開口:“阿乘,你與我說實話,你真的隻求名列其後嗎?”

“當然。”劉阿乘倒是坦蕩。“能列名其上就已經算是在會稽立足了,從此有我劉阿乘位列會稽名士之一,難道還指望其他?我這麽小,難道還指望代替王藍田或者王江州做領袖?”

“那以後呢?”高柔認真來問。“若是能列名在末尾,此事之後呢?你還有什麽其他念想?或者說,幹脆此時做不成呢?”

劉阿乘想了一下,緩緩搖頭:“先做成這件事再說,後來的事情還真沒想過。實際上,便是這件事,也是因緣際會湊出來的,若不成我也能認,畢竟我纔多大,以後把這個事情做成每年都有的,看看往後幾年能不能列名不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能這般想就好。”高柔點點頭,繼而一歎。“先努力做成這件事情,別想其他的……阿乘,我已經老朽,有些話,說出來就喪氣,你們年輕人不願意聽。可我先你們到江左,並在這會稽廝混了十數載,就隻有這些喪氣話能留給你們,若不說,反而是我對後輩子弟不夠坦誠了。”

“世叔請賜教。”劉阿乘趕緊在榻上側身拱手。

“如果能名列其中,又心存大誌,之後就不要在會稽廝混了,至少不要長久廝混。”高柔的臉似乎又有些緊繃起來。“當然,我說的廝混,是指在名士這裏廝混,你要是在郗家認真讀書練字,當然是無妨的……”

“是因為列名之後再想往上就難了嗎?”劉阿乘好奇來問。

“何止是難。”高柔苦笑道。“你以為這些名士個個都愚蠢嗎?便是有些地方愚蠢,可牽扯到名利,卻又個個尖細……對咱們這種北流末等士人而言,若是不夠聰明,沒有才華,反而進不了他們裏麵……但你也不要覺得他們能容忍我們進去是多厚道,而是說我們的才智學問,正好被他們拿來做遮羞!

“你看,這人這般才智,這般學問,卻隻是名列末流,豈不是顯得我們這些上流人更上流?”

劉阿乘也苦笑了一下。

“而你進去以後,若是還想繼續以才智學問壓過他們,卻又多半會被他們團結一心踩下去,讓你寸步難行。”高柔愈發苦澀道。“畢竟,所謂名士風流的高低,哪裏靠的是學問才智,到底是看家門。而且做名士,除了極少數真不用計較富貴的頂尖高門是存了此心之外,大多數人還是跟咱們一樣,為了揚名做官,這個時候自然要計較上下高低了。我做個縣令,稍微認真一些,他們就要嘲諷,舉族逃來,為了族中子弟活下去,給文鎮求個屯將,還要被他們嘲諷。可他們自己呢?為了去蒐括,直接求官,卻求的坦坦蕩蕩……憑什麽?”

“可不是嘛?除非去當和尚、道士,不跟他們搶官做,否則是不能在名士圈層裏往上走的。”劉阿乘點點頭,給出自己的觀察結論。“王江州這般家世,還是公認的厚道人,都要妒忌王藍田,何況是世叔所言那些尖刻、顢頇、刻薄、貪蠹、無恥之輩?”

高柔連連點頭。

“不瞞世叔,我其實想過這個事情,隻是沒遇到你之前,也確實存了一絲幻想……可既遇到世叔這番肺腑之言,那還是按照之前念想來,這邊能名列會稽名士之後,再鍛煉幾年,等年紀差不多,就想方設法,直接去做官,建康也行,地方也行,做個勁卒也無妨。”劉阿乘有一說一。“總不能真在這裏廝混半輩子。”

“就是這句話。”高柔隔著榻沿,按住眼前少年的手背,卻又再度忍不住哽咽起來。“就是這句話……以我為鑒,莫要學我浪費十年光陰……這也是我讓文鎮(高堅)留在京口的本意……阿乘,此路可稍微上升,卻終究不通,咱們北流之人,想要在江左直起身來,要麽去北伐拚命,要麽就要步步為營,聯合經營起來。”

劉乘原本脫了鞋在榻上,此時聞言,直接光腳跳下來,在冰涼的地上朝對方躬身一禮,誠心誠意來對:“世叔教導,沒齒難忘。”

——————我是沒齒難忘的分割線——————

太祖高皇帝……至會稽,見世叔高柔,訝以柔之仁和才智,猶躞蹀至此,盡知北流為江左所不容,乃有經營之念。

——《新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