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灑在蒼茫的山脊上,將整片莽荒山脈染成一片暗紅色。
又是一年秋。
青石村坐落在蒼莽山脈北麓,說是村子,不過是在群山褶皺裏勉強擠出來的一塊平地,三麵環山,一麵朝著無邊的荒原。村裏百來戶人家,世代以打獵為生,偶爾開幾畝薄田種些粗糧,日子過得緊巴,卻也還算安穩。
在這個世界,修行是人人都會的事,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尋常。天地間充盈著靈氣,但凡有靈智的生靈,都能引靈氣入體,納入丹田氣海,這便是修行的起點——納靈境。
納靈一煆就可以進山打獵,二煆在青石村已經算得上出類拔萃,三煆更是隻有兩人。然而對青石村這樣偏僻的村落來說,納靈四煆便是傳說中的境界了,整個村子百年來出過的四,五煆更是一個沒有。
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
世間絕大多數修行資源全被掌握在有錢有勢之人手中,對於普通人來說村裏人耗盡一生心血,能修到納靈三煆已是祖墳冒青煙。
而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不過是一煆、二煆的光景。
即便如此,一煆也算入了修行的門,力氣比尋常人大上兩三倍,跑起來能追得上山裏的獐子。到了二煆更是了得,氣血充盈,皮肉堅韌,尋常的荊棘刺都紮不進去,這樣的身手已經可以帶隊進山了——青石村進山打獵,領隊的最低也得是二煆。
三煆在村裏便是頂尖的戰力,整個青石村如今隻有三位三煆的獵手,個個都是村裏的頂梁柱。
此刻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半大小子正圍在一起比劃拳腳。
“看我的!”
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紮下馬步,低喝一聲,拳頭上隱隱浮現一層淡青色的光芒。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樁上,“砰”的一聲,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裂開。
“好!”旁邊幾個少年紛紛叫好,“趙虎,你這一段算是穩了!”
趙虎得意地甩了甩手,環視一圈,忽然看到了什麽,嘴角一撇,朝不遠處喊道:“沈缺!你又在那邊看什麽?過來練練啊!”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村邊小溪的柳樹下,一個瘦削的少年正蹲在溪邊,手裏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麵。他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倒是抽條了,卻瘦得像根竹竿,臉上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憊懶神情。
聽到喊聲,那少年頭也不抬,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不去。”
趙虎大步走過去,低頭一看,沈缺的木棍上正串著一條巴掌大的溪魚,魚尾還在微微擺動。他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又抓魚?沈缺,你都十六了,連納靈一段都沒摸到門檻,還有心思在這兒玩水?”
沈缺將魚從木棍上取下來,熟練地扔進旁邊的魚簍裏,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他生得倒不差,劍眉星目,鼻梁挺直,隻是那雙眼睛裏少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銳氣,多了幾分與世無爭的散漫。
“抓魚怎麽了?魚也是肉。”沈缺不緊不慢地說,又低頭去看水麵。
趙虎身後跟上來幾個少年,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叫劉小川,是村裏出了名的嘴碎。他斜眼看著沈缺的魚簍,陰陽怪氣地說:“我說沈缺,你爹沈大叔可是咱們村最好的獵手之一,二段的修為,你大哥沈重更是三段的狠人,二哥沈銘也是二段的好手。你倒好,連一段都修不上去,天天在溪邊摸魚,你也不嫌丟人?”
沈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
另一個少年介麵道:“就是!我爹說了,沈大叔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你大哥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是三段了,你呢?連靈氣入體都做不到,怕是連村裏的丫頭都比不上。”
“你們懂什麽,”劉小川嘻嘻笑道,“人家沈缺是聰明人,修到二段就得進山打獵了。山裏多危險啊,有凶獸,有毒瘴,一不小心命就沒了。哪像現在這樣,在溪邊抓抓魚,多自在。是不是啊,沈缺?”
幾個少年鬨笑起來。
沈缺依舊沒有反駁,隻是安靜地將木棍重新削尖,伸入水中。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一點也不像十六歲少年的手,倒像是做了幾十年針線活的婦人——耐心、細致、不急不躁。
水麵蕩開一圈漣漪,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裏的少年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趙虎見他不吭聲,反而有些無趣了,搖了搖頭:“算了算了,跟他說什麽,他就是個廢物。走吧,咱們去練功,明天還要跟大人進山呢。”
“進山?”劉小川眼睛一亮,“你能進山了?”
“二叔說了,我一段已經穩固了,可以跟著進山見識見識,在後隊幫忙背東西。”趙虎挺了挺胸膛,語氣裏滿是自豪。
幾個少年頓時投來羨慕的目光。在青石村,能進山打獵是每個少年夢寐以求的事。這意味著你不再是吃閑飯的累贅,而是能為家裏掙口糧的勞力了。
他們說說笑笑地走了,臨去時劉小川還回頭喊了一嗓子:“沈缺,你就一輩子在溪邊抓魚吧!”
笑聲漸漸遠去。
沈缺這才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少年的背影,沒什麽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他低頭看了看魚簍——裏麵已經有了四五條溪魚,夠今天的晚飯了。
他將木棍插在溪邊的泥地裏,起身在草地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冊。書冊的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邊角捲曲,紙張泛黃,顯然被人翻過無數遍。
這是村裏所有人都看過修過的引氣入體功法,也是整片大陸上隨處可見的功法。
沈缺翻開第一頁,上麵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幅人體經脈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注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神情專注而認真,和方纔那副憊懶模樣判若兩人。
他已經看過這本功法不下一千遍了。每一個字,每一幅圖,甚至每一個墨點的位置,他都爛熟於心。
可他依舊沒有踏入納靈一段。
不是不能,是不敢。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害怕一件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事。
“阿缺。”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缺回頭,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正朝他走來。漢子約莫四十出頭,濃眉方臉,麵容剛毅,隻是眉宇間帶著常年操勞的疲憊。他背上背著一張硬弓,腰間挎著獵刀,腳步沉穩有力——這是沈缺的父親,沈屠山,青石村最好的獵手之一,納靈二段的修為。
沈缺連忙將功法塞回懷裏,站起身來:“爹。”
沈屠山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魚簍,又看了看兒子臉上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今天又沒去練功?”
“練了。”沈缺老實地說,“練了一個時辰。”
“然後呢?”
“然後就到溪邊來了。”
沈屠山沒有像村裏其他人那樣訓斥他,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裏麵是兩塊粗糧餅。他遞給沈缺一塊,自己拿起一塊慢慢嚼著。
父子倆並排坐在溪邊,聽著潺潺的水聲,一時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沈屠山才開口:“阿缺,你大哥昨天從山裏回來,帶了一頭角鹿和三隻山雞。你二哥今天跟陳叔的隊伍進北坡了,估摸著明天也能帶些獵物回來。”
沈缺“嗯”了一聲。
“你大哥讓我問你,要不要跟他學幾手刀法。他說你雖然還沒入段,但身子靈活,學些技巧防身也是好的。”
沈缺低下頭,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揉碎,又拚合,又揉碎。
“爹,”他輕聲說,“我是不是讓您很失望?”
沈屠山啃餅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是我兒子,不管你修不修行,都是。”
沈缺鼻子微微發酸,但很快忍住了。
“可是村裏人都說……”
“村裏人說什麽,那是村裏人的事。”沈屠山打斷了他,“你爹我這輩子,最不在意的就是別人說什麽。”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小兒子。這個孩子從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樣——他不喜歡舞刀弄槍,不喜歡追逐打鬧,甚至不喜歡跟同齡的孩子一起玩。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一個人蹲在溪邊,安安靜靜地抓魚。
沈屠山曾經也焦慮過。大兒子沈重天賦異稟,十六歲便修到納靈三段,在整個青石村百年難遇;二兒子沈銘資質也不差,二十歲那年突破了二段,穩穩當當。唯獨這個小兒子,像是天生跟修行犯衝——靈氣引入體內,明明已經在經脈裏走了,卻總是在最後關頭散掉,怎麽也凝聚不起來。
他請村裏的老獵戶陳伯看過,陳伯說這孩子經脈沒問題,根骨也不差,就是……心不定。
心不定。
沈屠山不懂這些玄乎的東西。他隻知道,他的小兒子不快樂。每次被人嘲笑“廢物”的時候,每次被人拿來跟兩個哥哥比較的時候,沈缺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讓沈屠山心疼的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一層殼,把孩子裹在裏麵,不讓任何人碰觸。
“阿缺,”沈屠山忽然說,“你怕什麽?”
沈缺愣住了。
“你大哥跟我說過,他說你其實能入段。你的靈氣引導沒問題,經脈執行也沒問題,就是每次到了最後關頭,你自己把靈氣散了。”沈屠山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怕什麽?”
溪水潺潺流過,帶走了幾片落葉。
沈缺沉默了很長時間。
“爹,”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輕,“您進山打獵的時候,見過血嗎?”
沈屠山一怔。
“見過。”他如實說,“很多血。野獸的,也有人的。”
“您不怕嗎?”
“怕。”沈屠山沉默了一下,“但家裏要吃飯,你娘走得早,我不進山,你們三個就得餓肚子。有些事,怕也得做。”
沈缺攥緊了手裏的粗糧餅,指節微微發白。
“我怕血。”他說,聲音有些發顫,“我小時候跟大哥進山那次,看見您宰那頭野豬,血噴了一地……我做了三個月的噩夢。我夢見那些血流成河,怎麽都流不盡。”
沈屠山想起來了。那是八年前的事,沈缺才八歲,非要跟著進山看熱鬧。結果回來之後就發了三天的高燒,迷迷糊糊地喊著什麽“血”“不要過來”之類的話。從那以後,這孩子就再也不願意進山了。
“我知道,修到二段就要進山打獵。”沈缺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不想進山,我不想看見血,我不想……死。”
最後一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沈屠山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的小兒子不是在偷懶,不是在逃避修行——他是在逃避那個修到二段之後、必須麵對的命運。
在青石村,修行不是用來爭強好勝的,不是用來光宗耀祖的。修行,是為了進山。進山,是為了獵殺。獵殺,是為了活著。
而沈缺,這個在溪邊抓魚都會小心翼翼把魚先敲暈再取鉤的少年,他做不到。
他怕血,怕殺戮,怕死亡。
在這個以獵為生的村子裏,這些恐懼,足以將一個少年釘在“廢物”的恥辱柱上。
沈屠山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按在兒子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那就先不入段。”他說,“抓魚也挺好。你抓的魚,比你大哥二哥都強。”
沈缺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爹……”
“走吧,”沈屠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回家,讓你大哥把你今天抓的魚煎了。那小子別的不會,煎魚的手藝倒是不賴。”
沈缺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感激。
他拎起魚簍,跟在父親身後,沿著溪邊的小路往村裏走。夕陽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山巒的輪廓。
路過村口的時候,幾個正在納涼的老婦人看見他們,竊竊私語起來。
“沈家那個小的,又去抓魚了。嘖嘖,十六歲的人了,一段都沒入,以後可怎麽得了。”
“可不是嘛。他爹也是慣著他,要是我家孩子,早打斷腿了。”
“唉,沈屠山那麽要強的一個人,怎麽就生了這麽個沒出息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