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騎手服------------------------------------------，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電動車電池充電的焦糊味。林風按照導航找到這裡的時候，以為自己走錯了。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張A4紙，列印著“美團外賣南城站點”幾個字，被膠帶貼在玻璃門上，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他推門進去，裡麵光線昏暗，幾輛電動車歪歪扭扭地停在牆邊，牆上貼著排班表和獎懲公告，地上散落著菸頭和檳榔渣。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坐在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冇點著的煙。他抬起頭，看到林風，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林風的白襯衫和黑褲子上停了一下。“來麵試的？”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對。我叫林風，昨天在網上報了名。”林風站在他麵前，腰挺得很直。他今天特意穿了唯一一件冇有皺褶的白襯衫，褲線熨得筆直，皮鞋擦得鋥亮。他知道自己不是來麵試白領的，但他想讓對方知道，他不是來混日子的。，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扔給他。“填表。填完去那邊等著。”他用下巴朝牆角努了努，那裡已經坐著幾個年輕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抽菸。林風接過表格，找了個空位坐下來，開始填。姓名、年齡、學曆、工作經驗。他寫到“學曆”那一欄，手指停了一下，寫了“本科”。旁邊一個染黃毛的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本科？本科來送外賣？你腦子有病吧？”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車庫裡迴盪，像一群烏鴉在叫。，繼續填。填完以後，他走到那箇中年男人麵前，把表格遞過去。男人接過去，掃了一眼，看到“本科”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大學生？你確定你要乾這個？這活兒累，風吹日曬，還被人罵。你乾得了嗎？”“乾得了。”林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看著他那雙乾淨的、冇有老繭的手，看著他那張還冇有被太陽曬黑的、帶著書卷氣的臉，搖了搖頭。“我跟你說，大學生來乾這個，乾不了幾天就走。我們招人是花了培訓費的，你乾兩天跑了，我虧。你回去吧。”他把表格放在桌上，不再看林風。，看著那個男人。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甘。他已經被拒絕了八十七次，不差這一次。但他不想再被拒絕了。他彎下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放在男人麵前。“趙站長，我不用你培訓。你隨便說一個地址，我告訴你從這到那怎麼走最快。走哪條路，過幾個紅綠燈，哪個路口容易堵車，哪個小區不讓電動車進。你說，我答。”。他看著林風那雙佈滿血絲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道“我不服”的弧線，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叫我什麼？”“趙站長。你桌上工牌寫的。”，上麵寫著“趙建國，站長”。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林風看到了。“行，你說說，從這到南城大學，走哪條路最快？”“走建設路，到迎賓大道路口右轉，穿過陽光巷，從南城大學東門進。陽光巷窄，但電動車能過，比走大路省七分鐘。東門保安不讓進電動車，但側門可以，側門在圖書館後麵，冇人管。”林風一口氣說完，冇有停頓，冇有猶豫，像是在背一篇準備了很久的課文。，嘴角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我昨天騎電動車跑了一圈。南城所有高校、醫院、商業中心、寫字樓，我都跑了一遍。哪條路近，哪個門能進，哪個紅綠燈時間短，我都記了。”林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路線、時間、紅綠燈週期、小區門禁情況。每一頁都寫得很工整，像是一份作戰地圖。
趙建國接過本子，一頁一頁地翻，越翻眼睛瞪得越大。他翻完以後，把本子還給林風，站起來，伸出手。“林風，你通過了。明天來培訓，後天上崗。”
林風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謝謝趙站長。”
那幾個在旁邊等著麵試的年輕人，看著林風，不笑了。黃毛把煙掐滅，嘟囔了一句“書呆子”。但林風聽到了，他不在乎。
趙建國從櫃子裡拿出一套騎手服，藍色的，反光條刺眼。他把衣服遞給林風。“這是你的工裝。頭盔、護膝、保溫箱，明天培訓的時候發。你穿多大碼？”
“XL。”
趙建國上下看了他一眼。“你那麼瘦，穿M就夠了。”
“XL。我要在裡麵穿自己的衣服。”
趙建國冇有追問。他把XL碼的工裝遞給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臨時工牌，上麵寫著“林風，實習騎手”。林風接過工裝和工牌，看著那件藍色的衣服，看著上麵那些刺眼的反光條，手在發抖。他想起了蘇晚晴母親的話——“丟人”。他想起了蘇晚晴說的“我怕看不到希望”。他想起了房東說的“我不租給冇錢的人”。現在，他手裡攥著這件衣服，隻要穿上它，他就是一名外賣騎手。一個月可能真的能掙一萬塊，夠交房租，夠吃飯，夠活下去。但他會失去什麼？他不敢想。
“林風，你愣什麼？把衣服穿上，拍個照，做員工檔案。”趙建國拿出手機，打開相機。
林風看著那件衣服，深吸了一口氣，把它套在了白襯衫外麵。衣服很大，空蕩蕩的，像一麵旗。反光條在日光燈下閃著刺眼的光，像一道道閃電。他站在牆邊，腰挺得很直，趙建國拍了一張照片，看了看，皺了皺眉。“你笑一下，彆跟哭似的。”
林風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扯。
趙建國歎了口氣，又拍了一張。“行了。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遲到一分鐘，扣半天工資。”
林風點了點頭，把工裝脫下來，疊好，抱在懷裡。他走出車庫，站在路邊，看著南城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刺眼。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件藍色的工裝，看著那些反光條在陽光下閃著的刺眼光芒，忽然想哭。但他冇有哭，因為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把工裝放進揹包裡，拉好拉鍊，騎上那輛花三百塊買的二手電動車，駛回了城中村。
回到出租屋，他把工裝從揹包裡拿出來，掛在門背後的衣架上。他退後兩步，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藍色的，反光條刺眼，胸口印著“美團外賣”四個字。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反光條，指尖涼涼的，滑滑的，像摸著一塊冰。他對著那件衣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穿上你，我就是騎手了。不是大學生，不是蘇晚晴的男朋友，不是父母的驕傲。是騎手。”
衣服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坐在行軍床上，拿起手機，翻到蘇晚晴的微信。她已經不在他的通訊錄裡了，但聊天記錄還在。他往上翻，翻到一個月前，她發的訊息——“林風，你找到工作了嗎？”他冇有回覆。又往上翻，翻到兩個月前——“林風，我媽又打電話了，我好煩。”他回覆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再往上翻，翻到大四上學期——“林風，我們畢業了去哪裡？”他說“你去哪我去哪”。現在，他在這裡，她也要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他把手機放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裂縫在燈光下像一條蜿蜒的蛇，吐著信子，冷冷地看著他。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件藍色的工裝。反光條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疼。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風到了站點。趙建國已經在門口了，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手裡拿著一遝培訓資料。看到林風，他點了點頭。“進來吧。今天教你用APP、接單、送餐、處理投訴。學會了，明天正式上崗。”
培訓室裡坐著十幾個新人，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一個看起來快五十的大叔。黃毛也在，他看到林風，哼了一聲，把頭扭過去。趙建國站在前麵，手裡拿著一個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外賣APP的介麵。他講得很慢，每一個步驟都重複好幾遍，因為有人聽不懂。林風聽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記在小本子上。他知道，這些字，是他活下去的指南。
下午四點，培訓結束。趙建國給每個人發了一套裝備——頭盔、護膝、保溫箱、手機支架、藍牙耳機。林風領到裝備的時候，趙建國說了一句讓他愣住的話。“林風，我看好你。彆讓我失望。”
林風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痕跡的臉，看著他嘴角那顆黑痣上長出的幾根白毛，忽然覺得這個人冇有那麼討厭。“趙站長，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彆叫我趙站長，叫老趙。兄弟們都是這麼叫的。”
“老趙。”
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像一塊石頭。“去吧。明天開始跑。跑不動了，彆硬撐。撐不住了，來找我。”
林風點了點頭，抱著裝備，走出了站點。他站在路邊，看著那件藍色的工裝，看著那些刺眼的反光條，深吸了一口氣。他把工裝穿上，戴上頭盔，綁好護膝，把保溫箱固定在電動車後座上。他站在電動車旁邊，像一名即將出征的士兵。路過的行人看了他一眼，有的麵無表情，有的帶著同情，有的帶著鄙夷。他不在乎了。
他騎上車，擰動電門，電動車滑入了南城的車流中。後視鏡裡，站點越來越遠，老趙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對著後視鏡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老趙，我會跑下去的。跑不動，也要跑。”
後視鏡裡，南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一片看不到儘頭的灰。林風擰緊電門，電動車加速了，彙入了車流。他的背影很小，很瘦，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