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發燙,陳春生甩著步子走在前頭,粗布褂子的後擺被風掀得老高,滿肚子火氣沒處撒,腳下的石子都被他踹得滾出老遠。
素芬挺著肚子跟在後麵,裙擺蹭著路麵,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心裏的委屈堵得她喘不過氣。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裏的雞被驚得撲騰著翅膀躲開。
陳春生一進門就把帽子往石磨上一扔,帽子滾了兩圈掉在地上,他也懶得撿,徑直往堂屋的板凳上一坐,雙手叉著腰,胸口還在不住起伏。
素芬慢慢跟進來,反手關上木門,將外麵的議論聲和目光都隔在門外。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攥著油紙的手依舊沒鬆,油紙裡的糖糕早就涼透了,黏在紙上,像塊化不開的疙瘩。
她靠著門框站著,肚子隱隱有些發墜,卻沒敢出聲,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
堂屋裏靜得可怕,隻有陳春生粗重的喘氣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終於平復了些火氣,眼睛斜睨著素芬,語氣依舊沖得很:“杵在那兒做什麼?想讓街坊鄰居都來看我家笑話是不是?”
素芬咬了咬下唇,喉嚨發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沒想讓誰看笑話,是你自己在大街上跟我吵。”
“我跟你吵?”陳春生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叮噹響,“要不是你挑三揀四,要不是你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能鬧到那份上?素芬,我警告你,往後少跟我犟嘴,更不準在外人麵前揭我的短,不然有你好受的!”
素芬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看著他蠻不講理的樣子,心裏的痛比剛才更甚。
她捂著肚子,慢慢挪到另一邊的板凳上坐下,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我揭你什麼短了?我說的都是實話。陳春生,你就不能好好想想,這些日子我對你怎麼樣?懷著孕我照樣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晚上縫補衣裳到半夜,我從沒抱怨過一句,就盼著你能對我好點,可你呢?”
“我對你不好?”陳春生冷笑,“我每天在錢鋪裡累死累活,掙來的錢都交給你管著,還給你買糖糕吃,這還不夠好?倒是你,吃點東西都挑,還敢跟我頂嘴,懷著孕就這麼嬌氣,等孩子生下來,你還不得上天?”
“我嬌氣?”素芬自嘲地笑了笑,眼淚又忍不住要掉下來,“我要是嬌氣,就不會懷著身孕還漿洗大戶人家的衣裳補貼家用,就不會連一塊香皂都捨不得買。我不過是多看了那塊香皂幾眼,你就對我冷嘲熱諷,買塊糖糕不合胃口,你又罵我賤命、野女人,陳春生,我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麼?”
這話問得陳春生一噎,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素芬的目光,嘴上卻依舊不饒人:“算什麼?算我陳家的媳婦,算孩子的娘!既然嫁過來了,就該守本分,少胡思亂想,少挑三揀四,好好過日子就完了,哪來這麼多廢話!”
素芬看著他逃避的樣子,心裏漸漸涼了下去。
她知道,跟陳春生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他從來都隻會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問題,從來不會體諒她的委屈和不易。
堂屋裏又陷入了沉默,日頭漸漸西斜,透過窗欞灑進來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一個僵硬,一個單薄,再也沒了半分往日的溫情。
陳春生坐了一會兒,肚子咕咕叫了起來,火氣也消了大半,看著素芬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心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卻依舊拉不下臉道歉,隻是悶聲說道:“還愣著幹什麼?該做飯了。”
素芬沒說話,隻是緩緩站起身,捂著肚子慢慢往廚房走去。
廚房的煙囪很快冒出了裊裊炊煙,淡淡的煙火氣瀰漫在院子裏。
晚飯不過是一碗糙米飯,配著碟寡淡的鹹菜和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南瓜湯。
素芬沒什麼胃口,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捂著肚子靠在桌邊歇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陳春生卻吃得狼吞虎嚥,三兩口就扒完了碗裏的飯,又添了滿滿一碗,吧嗒著嘴,像是許久沒吃過東西似的。
吃完了飯,陳春生把碗筷一推,往堂屋的藤椅上一癱,從懷裏摸出一本捲了邊的話本子來。
那本子紙頁發黃,封麵畫著些露骨的圖案,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讀物,是他前幾日從巷口雜貨鋪老闆那兒借來的。
他蹺著二郎腿,藉著窗欞透進來的殘陽,眯著眼翻了起來。
起初還隻是漫不經心,翻著翻著,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猥瑣的笑,時不時還發出兩聲低低的嗤笑,打破了屋裏的沉寂。
素芬聽得心煩,抬眼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吃飯的碗還沒洗,就躺著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陳春生頭也沒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急什麼,等會兒再洗不行?別吵我看書。”
素芬咬了咬唇,心裏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卻實在沒力氣再跟他爭執,隻能扶著牆慢慢站起身,端著碗筷往廚房走去。
水流嘩啦啦響,她一邊洗碗,一邊豎著耳朵聽著堂屋裏的動靜,陳春生的笑聲時不時傳來,刺耳得很。
洗完碗出來,素芬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聽見陳春生對著話本子喃喃自語:“這窮小子倒是好福氣,居然能勾上富家小姐,還能同房共枕,真是走了狗屎運。”
她順著陳春生的目光看去,隻見話本上正畫著一男一女相擁的畫麵,旁邊的文字把那富家小姐寫得活色生香,說她生得肌膚勝雪,身段玲瓏,家裏更是家財萬貫,出手闊綽。
陳春生用手指點著話本上的文字,眼睛裏滿是貪婪的光,嘴角的笑意越發明顯:“有錢又性感,這樣的媳婦才叫媳婦啊。”
說著,他抬眼瞥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素芬,眼神裡滿是嫌棄,又低頭看著話本,忍不住嘆了口氣,“要是我也能娶個富家小姐,哪還用得著天天守著這破屋子,跟個不解風情的農婦過日子,早就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了。”
素芬手裏的抹布猛地一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
她轉過身,看著陳春生那副癡癡獃呆的模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富家小姐看得上你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整天就知道做白日夢!”
陳春生被她打斷了思緒,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瞪著素芬罵道:“你懂個屁!怎麼就看不上我?我要是早遇上這樣的小姐,好好哄著,未必不能成!總比守著你強,除了洗衣做飯懷孩子,一無是處,看著就喪氣。”
“我一無是處?”素芬攥緊了手裏的抹布,指節都泛了白,“我要是不洗衣做飯,不操持這個家,你能安安穩穩在這裏看這些破爛話本?陳春生,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別總想著靠女人享福,自己好好乾活,把日子過好不行嗎?”
“我沒出息?”陳春生猛地坐起身,把話本子往桌上一拍,“我天天在錢鋪幹活,累死累活的,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倒是你,除了添亂就是抱怨,現在還敢教訓我了!要不是你沒本事,不是富家小姐,我至於過得這麼憋屈嗎?”
素芬看著他蠻不講理的樣子,心裏徹底涼了。
她知道,跟這樣的人,說再多都是白費口舌。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委屈和怒火,放下抹布,捂著肚子慢慢走到裏屋,反手關上了門,把陳春生的罵聲和那本低俗話本帶來的噁心感,都隔在了門外。
堂屋裏,陳春生罵了幾句,見素芬沒再搭理他,也覺得沒了意思,重新拿起話本子,目光又落回那些露骨的描寫上,臉上再次浮現出癡迷的笑容,彷彿自己真的成了話本裡那個抱得富家小姐歸的窮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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