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的街道比往日熱鬧幾分,商號林立,車馬往來,洋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叮鈴作響。
香皂鋪的生意越做越大,李樹根如今也常要出門談貨、對接皂角與香料的供貨商,不再是當年那個隻懂埋頭幹活的窮漢子。可他骨子裏的老實靦腆,半分沒變。
這天傍晚,供貨商周老闆特意做東,請李樹根去城裏新開的洋酒館談生意,說是談妥了,往後皂角原料常年優先供他,價錢還能再降兩成。
李樹根惦記著大根在縣裏讀書的花銷,也想著多掙點錢讓素芬和孩子少受些累,咬咬牙便應了約。
酒館裏燈光明亮,絲竹婉轉,空氣中飄著洋酒與香水混合的氣息,與滿是皂香的小鋪子截然不同。
李樹根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褂,規規矩矩坐在桌邊,雙手放在膝上,坐得筆直,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酒菜上桌,周老闆端起酒杯,笑得圓滑:“李老闆,不必拘謹,今日不談生意,隻喝酒享樂!”
說著,他朝旁邊揮了揮手,立刻上來兩個打扮時髦、穿著旗袍、捲髮蓬鬆的舞女,一人一邊,輕輕往李樹根身邊靠。
舞女身上香氣濃得嗆人,裙擺擦過李樹根的胳膊,他整個人猛地一僵,臉“唰”地一下從臉頰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漲得通紅,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哎、哎……不用不用!”李樹根連忙擺手,聲音都打顫,緊張得話都說不連貫,“周老闆,這、這使不得!”
周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桌子道:“李老闆啊李老闆,你可真是個妙人!出來談生意,哪有不放鬆放鬆的?這兩位姑娘陪著喝幾杯,聊聊天,不算什麼!”
他朝舞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儘管伺候:“陪著李老闆好好喝,盡興了,生意好說。”
舞女笑著就要去挽李樹根的胳膊,聲音嬌滴滴的:“老闆,喝一杯嘛——”
李樹根嚇得差點跳起來,慌忙往另一邊躲,雙手死死撐在桌上,臉漲得通紅,頭埋得低低的,連看都不敢看一眼,聲音又急又慌:“別、別碰我!我不喝,我真不喝!”
他這輩子,除了素芬,從沒跟別的女人捱得這麼近,更別說被陌生女子這般親近,隻覺得渾身發燙,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刻拔腿跑回香皂鋪。
周老闆見他這副害羞到手足無措的模樣,更是樂不可支:“李老闆,你這也太實在了!這年頭,男人在外應酬,哪有你這樣的?”
李樹根攥緊衣角,抬起頭,眼神誠懇又帶著幾分侷促,認認真真道:“周老闆,我……我家裏有媳婦,還有兩個娃,媳婦白天帶孩子,晚上還跟我一起熬到半夜看鋪子,辛苦得很。我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了幾分:“生意我想談,我也誠心跟您合作,可這酒、這姑娘,我真的來不了。我李樹根沒別的本事,就是守本分,心裏隻裝著家裏人。”
一席話說得質樸,卻字字實在。
周老闆看著眼前這個臉紅耳赤、半點花花腸子都沒有的男人,臉上的玩笑慢慢收了,反倒多了幾分敬重。
他揮揮手,讓舞女退下,端起酒杯自己飲了一口,嘆道:“行,李老闆,我活了大半輩子,少見你這樣實誠又顧家的人!就沖你這份人品,這生意,我跟你定了!原料按你說的價,長期供!”
李樹根一聽,立刻鬆了一大口氣,連忙站起身,規規矩矩鞠了一躬,臉紅依舊,卻笑得憨厚踏實:“多謝周老闆!多謝周老闆信任!我回去一定好好做皂,絕不辜負您!”
那場酒局,李樹根一口酒沒喝,一眼舞女沒敢看,全程坐得筆直,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等從酒館裏跑出來,吹著街上的涼風,他纔敢長長舒出一口氣,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忍不住低聲嘀咕:“可嚇死我了……還是素芬好,還是家裏安穩。”
他腳步匆匆,朝著香皂鋪的方向趕去。
巷子裏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裹著淡淡的皂角香。
李樹根剛拐進巷口,就看見自家香皂鋪門口,素芬抱著安念坐在小竹椅上,安安靜靜等著他。
“回來了?”素芬起身迎上去,伸手替他撣了撣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談得還順利嗎?”
“順利!順利得很!”李樹根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藏不住歡喜,“周老闆答應了,往後皂角原料優先給咱們,價錢還降了兩成,大根的學費、家裏的開銷,都寬裕了。”
素芬眼睛一亮,輕輕拍了拍懷裏的安念:“快,謝謝爹,爹又給咱們掙好日子了。”
安念咿咿呀呀地伸手,摟住李樹根的脖子,軟乎乎地喊了一聲:“爹!”
李樹根心都化了,小心翼翼抱過兒子,一家三口往鋪子裏走。
等把安念哄睡,素芬端來一盆溫水,放在他腳邊,又遞過一塊乾淨布巾:“看你回來臉還紅著,是酒喝多了?”
不提還好,一提,李樹根耳根“唰”地又燒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擺手:“沒、沒喝酒!我一口都沒喝!”
素芬愣了愣,忍不住彎了眼:“怎麼了?談生意哪有不喝酒的,瞧你慌的。”
李樹根蹲在地上,手指摳著盆沿,吞吞吐吐把方纔酒局上的事說了,越說臉越紅,頭都快埋進胸口。
“……周老闆叫了兩個穿旗袍的姑娘,過來、過來陪酒,還往我身邊坐……”他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躲都沒地方躲。”
素芬手裏的動作一頓,忍不住笑出聲,聲音溫溫柔柔的:“人家是好意,留你應酬,你倒好,嚇成這樣。”
“不是好意不好意!”李樹根猛地抬頭,眼神認真得很,語氣又急又羞,“我、我這輩子就守著你一個,哪能讓別的女人挨著?再說你白天帶安念,夜裏還幫我理貨算賬,熬得眼睛都紅了,我要是在外麵那樣……我還是人嗎?”
他越說越侷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當時就跟周老闆說了,我有家,有媳婦,有娃,我守本分。他聽了,反倒誇我實在,當場就把生意定了。”
素芬看著他臉紅耳赤、一本正經的模樣,心裏暖得發燙,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發燙的臉頰,輕聲道:“我知道,你一向老實本分。”
“不是老實……”李樹根握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眼神滾燙又真誠,“是我心裏隻有你,隻有這個家。外頭再熱鬧,再好,都不如咱們這小鋪子,不如你在燈下等我。”
素芬心頭一軟,眼眶微微發熱,輕輕抽回手,轉身給他盛了一碗溫好的米湯:“快喝吧,涼了就不好喝了。往後出去應酬,別把自己嚇著,咱們生意要做,人也平平安安的。”
李樹根捧著碗,喝著溫熱的米湯,看著眼前燈下溫溫柔柔的女人,隻覺得這輩子所有的福氣,都聚在這一方小小的香皂鋪裡了。
窗外秋風輕揚,屋裏皂香淡淡,燈火安穩,人心也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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