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煤油燈撚子挑得低低的,屋裏漾著朦朧的暖光。
裏屋的粗布帳子半掩著,李樹根寬厚的手掌攬著素芬的腰,粗糲的指腹蹭過她鬢邊碎發,呼吸裡裹著豆香,落在她頸間。
素芬軟在他懷裏,指尖揪著他的衣襟,壓抑的輕喘混著帳外偶爾的蟲鳴,滿室都是繾綣,兩人正浸在濃情裡,渾然忘了外頭的動靜。
誰也沒留意,隔間的草蓆上,大根壓根沒閤眼。
巷口婆姨的閑話、二狗挨餓受欺的模樣、李樹根說的看似真誠卻在他眼裏滿是虛偽的保證,像一根根刺紮在心裏,翻來覆去攪得他心頭髮慌。
後爹和娘親熱的聲響飄進耳朵,他隻覺得滿心憤懣與不安翻湧上來,攥著枕下白天撿的粗木棍,悄摸起身,赤著腳踩過涼硬的泥土地,一把推開了裏屋虛掩的門。
“砰”的一聲輕響,門被大根一把推開。
李樹根與素芬驚得猛地分開,素芬慌忙扯過被褥裹住身子,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急:“大根!你咋進來了?快出去!”
大根雙目通紅,小小的身子攥著木棍,眼裏淬著怒意,不等李樹根反應,揚手就將木棍狠狠砸在他屁股上,悶響一聲,打得李樹根疼得悶哼一聲,慌忙撐著身子起身。
“你個騙子!虛偽的東西!”大根扯著嗓子罵,稚嫩的聲音裡滿是執拗的恨意,木棍還揚在半空,還要再打,“你嘴上說待我好,背地裏就哄著我娘,想生小弟弟搶我東西!你根本就是裝的,想把我趕出去,我打死你!”
“大根!住手!”素芬又羞又氣,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慌忙裹著衣裳下床去攔,伸手去奪他手裏的木棍,“你這孩子瘋了?咋能動手打人!快把棍子放下!”
“我不放!”大根使勁掙開她的手,木棍又揮了揮,瞪著穿戴淩亂、滿臉錯愕的李樹根,字字紮心,“他就是虛偽!娘你別被他騙了,等他跟你生了小弟弟,咱們的皂鋪全是他親兒子的,我就得跟二狗一樣挨餓受苦,他就是壞心眼!”
李樹根揉著發疼的屁股,又氣又惱,更多的卻是無奈,黝黑的臉漲得發紅,看著眼前撒潑的孩子,厲聲喝了句:“大根!休得胡攪蠻纏!叔何時哄過你娘?何時想虧待你了?”
“就是有!你就是想!”大根梗著脖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依舊攥著木棍不肯鬆,“巷口的婆姨都說了,後爹都沒好心,你就是騙我娘,騙我!我不準你跟我娘好,不準你們生小弟弟!”
素芬看著兒子哭紅的眼,又瞧著身旁窘迫又委屈的李樹根,心裏又酸又澀。
她攔在兩人中間,一手按住大根的木棍,一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聲音發顫:“大根,你到底要娘咋樣?樹根叔真心待咱們,你咋就不信?那些閑言碎語,就真的比孃的話還管用?”
“我隻信我自己!”大根哭著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你們都騙我,等有了小弟弟,就沒人要我了……沒人管我了……”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映著屋裏狼藉的模樣:半敞的帳子、散落的被褥、地上的粗木棍,還有哭作一團的孩子,以及滿臉無奈、滿心窘迫的兩個大人。
方纔的溫存蕩然無存,隻剩滿室的尷尬與酸澀,還有大根撕心裂肺的哭腔。
李樹根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大根,滿腔的火氣也慢慢散了,隻剩滿心無力。
他扯好衣裳,蹲下身想去哄,卻見大根猛地往後縮了縮,滿眼戒備地看著他,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素芬的肩,聲音啞得厲害:“芬兒,先哄孩子吧,這事……不急。”
素芬望著李樹根落寞的模樣,又看著兒子可憐的樣子,靠在門框上,終於忍不住,無聲地落了淚。
半晌後,煤油燈芯燃得短了,光暈縮成一團昏黃,地上的木棍還歪躺著,方纔的鬧騰剛歇,屋裏的尷尬還沒散凈。
素芬攏著衣襟蹲身,想去哄蹲在地上抽噎的大根,胃裏卻猛地翻湧上來一陣噁心,喉間發緊,她慌忙捂住嘴,身子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芬兒,你咋了?”李樹根眼疾手快扶住她,見她臉色發白、眉頭緊蹙,滿是擔憂地問,“是不是方纔受了驚,身子不舒服?”
素芬擺了擺手,強壓著那股想吐的勁兒,緩了好半晌才開口,聲音發虛:“不知咋的,忽然噁心的慌,心口也悶得慌。”
這話落進李樹根耳朵裡,他先是一怔,隨即眼裏猛地躥起亮閃閃的光,攥著素芬胳膊的手都緊了些,聲音裡壓著藏不住的歡喜:“芬兒,你、你這光景,莫不是……莫不是有了身孕?”
素芬心頭一跳,臉頰瞬間泛起紅暈,又喜又慌。
自打兩人打定主意要成家生娃,這些日子夜夜溫存,從沒有過避諱,如今這噁心的徵兆,十有**是揣上娃了。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小腹,聲音細若蚊蚋:“許是……許是真的有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樹根樂得原地轉了個圈,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全然忘了方纔挨的那一棍子,伸手想攬素芬,又怕碰著她肚裏的娃,手足無措的模樣,滿是初聞喜訊的歡喜,“咱們要有自家的娃了,往後一家人和和美美,大根也多個弟弟作伴!”
這話像一根火撚子,瞬間點炸了本就滿心委屈的大根。
大根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眼睛紅得像兔子,看著眼前喜形於色的兩人,滿心的不安與憤怒徹底爆發出來,扯著嗓子嘶吼:“不準生!我不準你們生!”
“大根,別鬧,你娘懷了弟弟,往後咱們家更熱鬧了。”李樹根還沉浸在喜悅裡,下意識勸道。
“誰要弟弟!”大根歇斯底裡地喊,小拳頭攥得死死的,指著兩人,“你們就是想生小的來搶我的東西,騙我娘,欺負我!我沒有你這樣的後爹,也不要什麼弟弟!”
素芬捂著還在發悶的胸口,急聲勸:“大根,娘懷了弟弟,也一樣疼你,樹根叔會供你讀書,弟弟也會跟你親,這是好事啊!”
“不是好事!是壞事!全是壞事!”大根眼淚嘩嘩往下掉,看著眼前滿心歡喜準備迎接新生命的兩人,隻覺得自己成了多餘的那個,二狗的遭遇、婆姨們的閑話,一股腦湧進腦子裏,他轉身就往門外沖,布鞋踩在泥地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
“大根!你去哪!”素芬嚇得魂都快飛了,起身就要去追。
“我走!我離開這個家!你們有弟弟就夠了,不用管我!”大根的哭聲伴著喊聲,轉眼就衝到了院門口,一把推開木門,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黑漆漆的巷子裏。
“這孩子!”李樹根也慌了神,方纔的喜悅一掃而空,抄起門邊的褂子就想追,又回頭叮囑素芬,“芬兒你別動,當心身子,我去把大根追回來!”
素芬扶著門框,胃裏的噁心還在,心口又揪著疼。
她看著漆黑的夜色、空蕩蕩的院門,聽著遠處漸漸消失的孩子哭聲,一手撫著小腹,一手抹著淚,喜憂摻半的滋味絞得她渾身發軟,癱坐在門檻上,失聲喚道:“大根——我的兒啊——”
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卷得亂晃,映著空落落的院子,方纔的歡喜瞬間被沖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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