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的家就挨著巷尾,是間矮矮的土坯房,院裏支著竹竿晾著粗布,牆角擺著醃菜罈子,雖簡陋,卻拾掇得乾乾淨淨。
素芬跟著老婆婆進門時,心裏的惶惑散了大半,這煙火氣的小院子,讓她覺得很安穩。
“姑娘,你就住這間偏屋吧,雖小,卻也擋風。”老婆婆推開東頭的小房門,指著鋪好的粗布褥子,“我那兒子今日去碼頭扛活了,晚些纔回,你別拘束,就當自個兒家。”
素芬看著簡陋卻整潔的屋子,眼眶微熱,躬身道:“婆婆,謝謝您肯收留我,往後我跟著您出攤,做活計,絕不白吃您一口飯。”
“看你說的,都是苦命人,幫襯著來罷了。”老婆婆笑著擺手,轉身去灶房給她端了碗熱水,“我這老婆子就一個兒子,叫石頭,人實誠,就是家裏窮,三十好幾了還沒娶上媳婦,每日天不亮就去碼頭扛包、拉車,拚著命賺錢,心眼兒比誰都好。”
素芬聽著,心裏便有了數,隻默默記著,往後多做些活,替老婆婆分擔。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素芬便跟著老婆婆起了身。灶房裏,老婆婆揉米漿、調料汁,素芬就燒火、切醃菜香菜,手腳麻利,半點不用老婆婆吩咐。兩人推著竹製的米線攤往巷口走,一路說說笑笑,倒像親母女一般。
出攤後,素芬更是勤快,擦桌子、收碗筷、招呼客人,嘴甜手快,來往的街坊都愛跟她搭話,生意竟比往日好了不少。
老婆婆看著忙前忙後的素芬,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裏暗暗想著,這姑娘要是能留在家裏,跟石頭湊一對,那該多好。
晌午歇攤時,一個高大結實的漢子扛著扁擔從巷口走來,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半濕,臉上沾著些塵土,卻生得濃眉大眼,眼神憨厚。見了老婆婆,他甕聲甕氣喊了聲:“娘。”
“石頭,快過來,這是素芬姑娘,往後就住咱家裏,幫著咱出攤。”老婆婆拉過漢子,又沖素芬笑,“這就是我那傻兒子,石頭。”
石頭抬眼看向素芬,臉頰瞬間紅了,撓了撓頭,訥訥道:“素芬姑娘,你好。”他常年做苦力,手上磨滿了厚繭,身子板卻格外壯實,眼神裏帶著鄉下人的淳樸。
素芬也微微頷首,輕聲道:“石頭大哥,你好。往後勞煩你多照拂了。”
“照拂談不上,都是一家人,客氣啥。”石頭說完,更不好意思了,扛著扁擔快步進了屋,惹得老婆婆笑罵:“這傻小子,見了姑娘就嘴笨。”
素芬看著石頭的背影,嘴角也輕輕彎起,這家人的憨厚直白,讓她覺得心裏踏實。
自那以後,素芬便在老婆婆家安了身。每日天不亮,她便和老婆婆一起備料、出攤,石頭則去碼頭做苦力,晌午歇攤時,他總會準時回來,有時手裏攥著兩個剛買的燒餅,塞給素芬和老婆婆,有時會扛回一捆柴,默默劈好碼在灶房旁。
素芬手巧,不僅幫著賣米線,還會把粗布縫補得整整齊齊,把院裏的醃菜罈子擦得鋥亮,甚至會在石頭傍晚回來時,端上一碗溫好的水,遞上乾淨的布巾。
石頭話少,卻記著素芬的好,每日做苦力更賣力了,有時收工早,還會繞路去集市,買一把素芬愛吃的香菜,悄悄放在攤邊。
巷口的米線攤前,總是熱熱鬧鬧的。老婆婆調料汁,素芬招呼客人、煮米線,石頭歇班時,便會來攤旁幫忙搬東西、收攤子,三人各司其職,日子雖清貧,卻過得有聲有色。
一日傍晚,收攤回家的路上,老婆婆看著身旁並肩走著的素芬和石頭,石頭正默默替素芬拎著裝碗筷的竹籃,素芬則跟他說著巷口街坊的趣事,石頭聽得認真,偶爾憨憨一笑,老婆婆心裏便暖烘烘的。
她拉過素芬的手,輕聲道:“素芬姑娘,婆婆知道你是個好姑娘,石頭雖窮,卻心眼實,肯拚命幹活,絕不會讓你受委屈。你要是不嫌棄,婆婆想……”
素芬臉頰微紅,垂著眸,指尖輕輕攥著老婆婆的手,沒有說話,卻也沒有躲開。
一旁的石頭也紅了臉,攥著扁擔的手緊了緊,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素芬姑娘,我會好好乾活,賺好多錢,讓你和娘都過上好日子。”
晚風卷著秋涼掠過巷口,收了米線攤的三人慢悠悠往家走,石頭拎著沉甸甸的竹筐走在最前,素芬扶著老婆婆跟在身後,昏黃的街燈把三人的影子揉成暖融融的一團。
進屋剛歇下,老婆婆拉著素芬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灶裡的餘火還暖著,映得兩人臉上都溫溫的。“素芬啊,”老婆婆攥著她的手,眉眼慈和,“不如你多和石頭多處處,什麼時候想通了都行,婆婆都依你,咱不著急,慢慢處。”
素芬臉頰微熱,輕輕點頭:“謝謝婆婆體諒,石頭大哥人實誠,我想多瞭解些,也想踏踏實實和你們過日子。”
“哎,就盼著你說這話哩。”老婆婆笑眯了眼,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心裏卻悄悄盤算著:石頭窮,沒家底,素芬是個好姑娘,不能委屈了她,總得備上點體麵的嫁妝,讓她風風光光進門,纔不算虧了這孩子。
這話老婆婆沒說出口,隻拍了拍素芬的手:“你歇著吧,婆婆收拾下碗筷。”
待素芬回了偏屋,石頭也洗漱完進了房,老婆婆坐在灶房,看著空蕩蕩的灶台,摸了摸藏在床底的小布包,裏麵是石頭攢了許久的辛苦錢,寥寥幾張,夠過日子,卻不夠給素芬備嫁妝。
她咬了咬唇,心裏拿定了主意:城裏大戶人家的公館外,夜裏守著的下人、車夫多,定有想吃口熱乎的,去那擺攤,生意定比巷口好,多賺點,總能給素芬湊出點體麵。
第二日天不亮,老婆婆照舊和素芬、石頭出攤,隻是趁兩人不注意,悄悄多備了些米線和料汁,用小竹籃裝著,藏在攤下。
晌午歇攤回家,她哄素芬:“你今日累了,下午歇著,我去鄰巷串個門,晚點回。”又囑咐石頭:“你下午去拉車,別惦記我。”
素芬和石頭都沒多想,隻應著好。待兩人一走,老婆婆匆匆收拾了小竹攤,挑著備好的料,往城裏的公館區趕。
城裏的公館區和巷口是兩個模樣,青石板路鋪得平平整整,公館院牆外掛著亮堂的燈籠,門口守著穿製服的下人,來往的黃包車夫、打雜的夥計都聚在街角,正是餓了想墊肚子的時候。
老婆婆找了個避風的牆角,麻利支起小攤子,擺上料汁碗,輕聲吆喝:“涼米線,酸香爽口的涼米線咯——”
吆喝聲剛落,就有兩個黃包車夫走過來:“老婆婆,來兩碗米線,多放麻油。”
“哎,好嘞!”老婆婆手腳麻利地盛米線、淋料汁,動作快得很,臉上堆著笑,“您嘗嘗,自家醃的菜,脆得很。”
車夫嘗了一口,連連稱讚:“味兒真不錯,比街口的還地道!”
一來二去,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公館的下人、拉車的、跑腿的,都來買上一碗,老婆婆忙得額頭滲汗,卻半點不敢歇,心裏想著素芬的嫁妝,手上的動作更麻利了。
夜漸深,風也更涼了,老婆婆的腰彎得久了,酸得厲害,抬手揉了揉腰,又繼續盛米線。
這時,一個公館的管家走過來,皺著眉:“這巷口不許擺攤,趕緊走,別擋了路。”
老婆婆忙陪著笑,遞上一碗剛做好的米線:“先生,您嘗嘗,我這就走,就這最後幾份,賣完就撤,不添麻煩。”
管家本想嗬斥,聞著米線的酸香,接過嘗了一口,臉色稍緩:“罷了,賣完趕緊走,別讓老爺看見。”
“哎,謝謝您,謝謝您!”老婆婆連連道謝,心裏鬆了口氣。
直到月上中天,備好的米線才全賣完,老婆婆數著手裏的銅板,一張張疊好塞進貼身的布兜,嘴角笑開了花——這一晚賺的,比巷口一天還多。
她挑著空竹攤,揉著發酸的腰,慢慢往家走,晚風雖涼,心裏卻暖烘烘的,想著攢夠了錢,給素芬扯塊新布做衣裳,再打個銀鐲子,那嫁妝就體麵了。
回到家時,素芬正坐在院裏等她,見她回來,忙迎上去:“婆婆,您怎麼纔回,身上怎麼沾了這麼多米線的味道?”
老婆婆心裏一跳,忙掩飾:“哦,鄰巷嬸子也擺米線攤,我去給她搭了把手,累著了,我先歇著。”
素芬沒疑心,扶著她進屋:“您快歇著,我給您倒碗熱水。”
看著素芬乖巧的模樣,老婆婆拍了拍貼身的布兜,心裏暗道:素芬啊,婆婆定讓你風風光光嫁過來,不委屈你半分。
灶房的熱水冒著熱氣,映著素芬的側臉,也映著老婆婆藏在眼底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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