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霧濛濛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寒氣凍得發硬，踩上去涼絲絲的。
素芬懷裡抱著那幾件小衣裳，快步往裁縫鋪去，棉襖釦子係得嚴嚴實實，領口卻還是被風灌進了些許寒意。
老闆娘見她來了，隨手接過小衣裳，翻了翻針腳，滿意地點了點頭：“嗯，手底確實細緻，比城裡好些裁縫做的都不差。這是六個銅板，你收著。”
素芬雙手接過銅板，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裡踏實了幾分，微微躬身道謝：“多謝老闆娘信任，往後有活，您儘管吩咐。”
她剛轉身要走，店門口忽然飄進一陣清冽的風，伴著少年清朗的聲音響起：“素芬。”
素芬身子一僵，緩緩回頭。
顧言舟站在門口，身上落了些細碎的霜氣，藍布學生衫的領口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溫和。
“言舟。”素芬的聲音輕輕的，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裁縫鋪裡其他做工的婦人，怕又惹來閒話。
老闆娘眼瞧著兩人，手裡的針線頓了頓，識趣地轉身去整理布料，給兩人留了些空間。
“我昨日聽先生說，你在準備教員考覈，倒是辛苦。”顧言舟走上前，將手裡的信封遞過去，語氣自然，“我家隔壁的陳太太，想給家裡的兩個孩子請個先生，教識字算術，隻在每日午後過來授課，一個月給四塊大洋，還管一頓午飯。”
素芬接過信封，指尖微微發顫，低頭看了看上麵的字跡，又抬眼望向顧言舟，眼裡滿是詫異：“四塊大洋？這……這也太豐厚了，我怕我做不好，耽誤了孩子。”
“你放心，陳太太隻要求孩子識些基礎字，不圖多高深。”顧言舟看出她的顧慮，輕聲補充，“我跟陳太太提過你的學識，她很樂意。再說，你白日裡還要做裁縫活、複習功課，午後授課也不耽誤，正好能添些補貼。”
素芬攥著信封，心裡翻湧著暖意與忐忑。
四塊大洋，於她而言不是小數目，夠買好些針線，夠多背幾頁書，甚至能給宿舍的秀琴帶一塊糕餅。
可她總覺得，這般好的機會，是顧言舟特意為她尋的。
“可是……”她咬了咬唇，低聲道，“我隻是個學生，怕陳太太不放心，而且我已經在裁縫鋪做活了，怕兩邊顧不過來。”
“陳太太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已經跟她說過你的情況，她見過你，對你印象很好。”顧言舟看著她泛紅的耳尖，語氣越發溫和，“至於裁縫鋪，你跟老闆娘說一聲，午後授課就少接些活計，我看你白日裡做活也累，彆把身子熬壞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你這般踏實做事的人，不該隻困在裁縫鋪的針線裡，該去更該去的地方。”
素芬的心猛地一顫，抬頭撞進他清亮的眼眸裡。
那裡麵冇有半分輕慢，隻有全然的體諒與周全。
她知道，他是怕她為了湊學費，累壞了身子；是懂她心裡藏著教書的念想，想給她多一條路。
良久，素芬才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那……那我去試試。多謝你，言舟，總是這麼幫我。”
“不是幫你。”顧言舟輕輕搖頭，指尖拂過她肩上沾的一點棉絮，動作極輕，“是你值得。你這麼肯學肯做，本該有更好的路走。”
裁縫鋪的老闆娘這時走了過來，笑著打圓場：“哎呀，顧少爺真是好心，素芬這丫頭手巧又肯學，做家教肯定合適。素芬，你就彆推辭了，這可是好機會，往後裁縫鋪的活我給你留些輕的，不耽誤你授課。”
素芬見老闆娘也這般說，心裡的顧慮消了大半，攥著信封的手緊了緊，鄭重地向兩人鞠了一躬：“那我便謝過老闆娘，也謝過顧少爺。我一定好好教孩子，不辜負你們的心意。”
顧言舟看著她眼裡重新燃起的光亮，唇角微微揚起，輕聲道：“不用謝，明日午後我帶你去陳太太家，熟悉熟悉環境。”
“好。”素芬點點頭，懷裡的信封像是揣了一團火，暖得她連寒風都不覺得冷了。
她抱著針線筐轉身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
顧言舟站在裁縫鋪門口，陽光穿過薄霧落在他身上，暈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素芬連忙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心裡一遍遍默唸著：教員證，教員證，還有這份家教工作。她要好好抓住，好好走下去。
次日午後，日頭稍稍破了雲層，散出些微弱的暖意。
素芬換了身漿洗得發白、卻毫無褶皺的青布學生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著個素淨的布包，裡頭裝著特意抄好的識字紙片，跟在顧言舟身後，往陳太太家去。
陳太太家住著獨門獨院的小平房，院子裡種著兩棵臘梅，開得正盛，香氣清清淡淡飄滿院落。
顧言舟輕輕叩了叩門，來開門的是陳太太，穿著緞麵夾襖，模樣溫婉，見了素芬便笑著迎上來：“這位就是素芬姑娘吧，快請進，快請進。”
素芬攥著布包的手緊了緊，微微垂首，禮數週全：“陳太太好，麻煩您了。”
進了屋，兩個孩子正坐在八仙桌旁擺弄積木，男孩叫寶兒，五歲，女孩叫囡囡，四歲，瞧見素芬這個生人，立馬躲到陳太太身後，隻探出兩顆小腦袋，怯生生地盯著她，眼神裡滿是生疏與戒備。
顧言舟蹲下身，溫聲哄著兩個孩子：“寶兒、囡囡，這是素芬先生，往後教你們讀書識字，好不好？”
兩個孩子緊緊抱著陳太太的腿，齊齊搖頭，寶兒小聲嘟囔：“不要陌生先生，我要娘。”
素芬站在一旁，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臉頰微微發燙，心裡打起了退堂鼓。
她本就不善與人打交道，更彆說哄小孩子了，生怕自己笨嘴拙舌，惹得孩子哭鬨，也讓陳太太失望。
陳太太拍了拍孩子的背，笑著打圓場：“孩子小，怕生，慢些就好了。素芬姑娘彆拘謹，先坐，我去給你們倒杯熱茶。”
顧言舟看出素芬的侷促，輕聲安撫：“彆緊張，孩子都這樣，慢慢教就好，我先回學堂，晚些再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