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苦根在王劉氏家待的第二個年頭,剛開春不久,地裡的雪剛化完,村前那條土路泥濘得能陷進去半條腿。
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細濛濛的,像老天爺在篩麵粉,不大,可下久了地上就滑。苦根天亮前就起來了,把羊從圈裡趕出來,五隻羊擠在一起,咩咩地叫,毛上沾了露水,濕漉漉的。
王劉氏站在堂屋門口,披著件灰布褂子,頭髮還沒梳,手裡端著一碗熱茶,喝了一口,斜著眼睛看苦根。
“今天把羊放到後山去,前山坡的草都快被你這幾頭畜牲啃禿了。”
苦根應了一聲,趕著羊出了門。
後山的路不好走,要穿過一片雜樹林,再翻過一道土坎,才能到那片草坡。平時他不去那兒,路遠,費工夫,可王劉氏發了話,他不能不去。
雨不大,可山路濕滑。
苦根走在羊前麵,腳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滑。他那雙陳老爹給的棉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在泥地上跟抹了油似的,走幾步就要趔趄一下,身子東倒西歪的,像喝醉了酒。
羊倒是走得穩當,四隻蹄子踩在泥裡,啪啪啪的,比他利索多了。
到了後山坡,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著。空氣裡有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混著青草被踩斷後的苦澀氣息。
苦根找了塊大石頭坐下,看著羊吃草。羊低頭啃草,舌頭一捲一捲的,吃得有滋有味,嘴巴嚼個不停,時不時擡起頭,“咩”一聲,又低下頭去。
他坐了一會兒,身上發冷。衣裳半濕了,貼在身上,風一吹,涼颼颼的,像有無數根小針在紮。他把手縮排袖子裡,縮著脖子,整個人縮成一團,像隻受了驚的刺蝟。
不知過了多久,他眯著眼打盹,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
忽然聽見一聲羊叫,聲音不對,又尖又急,像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他猛地睜開眼。
那五隻羊本來在坡上散著,現在全聚到坡邊緣去了,擠在一起,伸著脖子往下看。苦根站起來,跑過去,往下一看,頭皮一下子炸了——
坡下麵是一片莊稼地,種的是紅薯。紅薯秧子剛長出來不久,嫩綠嫩綠的,連成一片,看著就水靈。可現在,那一片嫩綠中間多了幾道豁口,像是被人拿剪刀剪了幾道,豁口邊上的紅薯秧子歪歪扭扭的,有的斷了,有的被連根拔起來了。
苦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扭頭看羊,羊的嘴巴上還掛著紅薯葉子,綠瑩瑩的,有一隻還在嚼,嚼得咯吱咯吱的,嘴角流著綠色的汁水。
羊跑下去吃了人家的紅薯苗。
跑了多久了?他不知道。打了多久的盹?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完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羊趕上來,數了數,五隻,都在。可他的目光一直往坡下飄,看那片被啃過的紅薯地。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七八棵,有的被啃得隻剩個樁子,有的連根都被刨出來了,白生生的根須上還沾著泥。
他蹲在坡邊上,拿手把那些被刨出來的紅薯苗往土裡按,按了好幾回,按下去又彈起來,根斷了,站不住了。
他按了一會兒,不按了。沒用的。
他在坡上坐了很久,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涼涼的,打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淚水。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
他隻知道,回去以後,王劉氏不會輕饒他。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把羊趕回村。
一路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往刑場走。
羊不知道要發生什麼,走得比平時還歡實,有一隻小花羊還蹦了幾下,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印子,像在跳什麼歡快的舞。
到了王劉氏家門口,他把羊趕進圈裡,拴好圈門,站在原地,等。
等什麼?等王劉氏出來問他。
他不敢進去,也不敢走。
站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王劉氏的丫環春草從後院出來倒水,看見他站在那兒,衣裳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苦根,你怎麼不進去?站這兒淋雨?”
“春草姐……”苦根張了張嘴,聲音發啞,“王嬸在家嗎?”
“在呢,在堂屋吃飯。”
春草端著盆走了。
苦根站在院子裡,雨水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淌,在腳底下匯成一小攤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裡走。
堂屋裡燈亮著,王劉氏和王有財坐在八仙桌前吃飯。桌上擺了三菜一湯,一盤炒雞蛋,一盤豆腐燉白菜,一碗紅燒肉,還有一盆白麪饅頭,冒著熱氣。
滿屋子都是飯菜的香味。
苦根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王劉氏先看見的他,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剛送到嘴邊,看見他站在門口淋雨,皺了皺眉。
“站在那兒幹什麼?進來。”
苦根邁過門檻,站在堂屋中間,低著頭。
“王嬸,今天放羊……羊跑了。”
王劉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跑了?”
“跑到後山坡下麵的紅薯地裡了,啃了幾棵紅薯苗……”
“幾棵?”
苦根咬了咬牙:“七八棵。”
“七八棵?!”王劉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來,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那是他王有才家的地!他王有才什麼脾氣你不知道?上回你羊啃了他的苗,我賠了五斤白麪,這回又啃了,你讓我拿什麼賠?”
苦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鞋前麵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麵,指甲蓋裡全是泥。
“我不是有意的……我打了個盹……就一會兒……”
“打個盹?”王劉氏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供你吃供你住,讓你放幾隻羊你都放不好,你對得起誰?你爹要是知道你在他墳頭底下幹這種沒出息的事,棺材闆都得氣翻了!”
苦根聽見“你爹”兩個字,渾身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抖了一下。
他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可他還是沒哭。
“王嬸,我錯了。我去跟王有才叔賠不是,我給他幹活抵債。”
“你幹活?”王劉氏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刀子劃過碗底,“你一個六歲的孩子,你能幹什麼活?你會犁地?你會收割?你會打場?你能幹的活,連你吃的都不夠!”
王有財在桌子旁邊坐著,一直沒說話,老老實實地吃他的飯。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吧嗒了一下嘴,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行了行了,別吵了,明天我去跟有才說,賠他點東西。”
“賠什麼賠?”王劉氏轉過頭去,瞪著王有財,“上回賠了五斤白麪,這回又賠,咱家開善堂的?”
王有財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吃飯。
王劉氏又轉過頭來看苦根,目光像兩把刀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在這兒站著,等我吃完飯再說。”
她回到桌邊,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苦根就站在堂屋中間,衣裳濕透了,水滴在地磚上,滴滴答答的,像在下一場小雨。
春草端著茶壺從廚房出來,看見苦根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把茶壺放在桌上,轉身出去的時候,路過苦根身邊,飛快地往他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苦根低頭一看,是一小塊饅頭。
他攥在手裡,沒敢吃。
王劉氏吃完了飯,擦了擦嘴,又喝了兩口茶,才站起身來,走到苦根麵前。
“從明天起,你不用放羊了。”
苦根擡起頭,看著她。
“王劉氏……您要趕我走?”
“我這裡不養閑人,連幾隻羊都看不住,你還能幹什麼?”
“我還能劈柴,還能挑水,還能掃院子——”
“我想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不想讓你幹了,你就得走。”王劉氏打斷他,聲音冷冷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今晚就在柴房湊合一宿,明天一早,你給我走人。”
她說完,轉身回了裡屋,頭都沒回。
苦根站在堂屋中間,站了很久。
王有財在桌子旁邊坐了會兒,看了看他,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站起身,嘆了口氣,背著手走了。
堂屋裡隻剩苦根一個人。
燈還亮著,桌上的飯菜已經撤了,隻剩幾個空盤子,盤子底上還粘著油漬和菜湯,殘羹剩飯的氣味在空氣裡飄著,和雨水的氣味攪在一起,聞著又膩又冷清。
苦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那塊饅頭。饅頭已經涼了,可還軟和,捏在手裡,像一小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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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饅頭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沒有味道。
什麼味道都沒有。
柴房在後院,緊挨著羊圈。
苦根走進去的時候,羊圈裡的羊聽見動靜,咩咩地叫了幾聲,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問他“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柴房裡堆滿了劈好的柴火和沒劈的木頭,靠牆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鋪了些碎稻草,那是他平時累了歇腳的地方。
他在地上坐下,靠著柴堆,把身子蜷起來。
旁邊有人在動——是長工大劉,睡在柴房另一頭的草鋪上,裹著一床薄被子,隻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呼嚕聲像打雷一樣,一聲接一聲的。
苦根縮在柴堆旁邊,閉上眼睛。
可他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羊跑下坡,啃了紅薯苗,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刀口一樣,割在那片綠油油的地裡。王劉氏的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茶杯都跳了起來。她說到他爹的時候,那聲音像一把生了銹的刀,鈍鈍地割在他心口上,不深,可疼。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他墳頭底下幹這種沒出息的事,棺材闆都得氣翻了。”
他爹會不會生氣?
他在心裡問自己。
他想了一會兒,覺得不會。
他爹不會因為羊啃了人家的紅薯苗就罵他沒出息。他爹活著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吃不飽,可他從來沒罵過苦根“沒出息”。
他爹隻會說:“苦根,沒事,爹在呢。”
爹不在了。
爹不在,王劉氏說了算。
王劉氏說他有出息,他就有出息。王劉氏說他沒出息,他就沒出息。
他沒得選。
他在稻草上翻了身,柴房裡冷得很,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把身子縮得更緊了一些,兩隻手揣進對襟棉襖的袖子裡,棉襖是破的,棉花已經結成硬邦邦的疙瘩了,有些地方的棉花早掉光了,隻剩兩層布,風一吹就透。
他摸了摸腳,腳趾頭冰涼冰涼的,十個指頭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摸上去像摸一塊石頭。
他想起了陳老爹。
老爺子今天沒看見他,會不會惦記?
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走之前,得去跟陳老爹告個別。
想到這裡,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要離開王劉氏家讓他難受——離開王劉氏家,他一點都不難受,甚至有一點點輕鬆。
他難受的是,他要離開這個村子了。
離開這個村子,他還能去哪兒?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苦根就起來了。
大劉還在打呼嚕,柴房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他摸黑站起來,腿坐麻了,站了站才緩過來。
他摸到柴房門口,拉開門。
門外頭還是黑的,隻有東邊天邊上有一絲灰白色的光,像一條裂縫,天快亮了。
他先去了羊圈。
五隻羊還在睡覺,擠在一起,毛一鼓一鼓的,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像小朵的雲。
他在羊圈門口蹲了一會兒。
“再見了。”他小聲說。
有一隻白羊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睡。
他站起來,走了。
他先去陳老爹家。
陳老爹住的地方在王劉氏家院牆外麵,拐過兩條巷子,到了巷口,遠遠地就看見陳老爹家門口的燈亮著——那是一盞油燈,掛在門框上,火苗子忽明忽暗的,在晨風裡搖搖晃晃,像隨時要滅,又一直沒滅。
老頭子起得早。
苦根走過去,推開門。
陳老爹坐在炕沿上,正在穿鞋,鞋是黑的,鞋麵上打著補丁,摞了不知道多少層,針腳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蜘蛛網。
聽見門響,陳老爹擡起頭。
“苦根?怎麼天沒亮就來了?”
苦根站在門口,沒進去。
“爺爺,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
“王劉氏不要我了,讓我走。”
陳老爹手裡的鞋帶還沒繫好,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了苦根好一會兒。
“你等著。”
他低下頭,把鞋帶繫好,站起來,走到竈台邊,揭開鍋蓋。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又去翻櫥櫃,櫥櫃裡也空空的,米缸裡隻剩一捧底子,黃燦燦的小米,鋪在缸底,薄薄的一層,一捧就能兜盡。
他把那點小米全倒進一個布袋子裡,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塊紅薯。
紅薯已經有點皺了,皮上起了皺紋,像老太太的臉,可捏著還是硬實的,沒壞。
他把小米和紅薯全塞進一個布口袋裡,遞給苦根。
“拿著。”
“爺爺,您把糧食都給我了,您吃什麼?”
“我還有,你別管我。”
“您騙人。您米缸裡就剩那點米了,我昨天看見的。”
陳老爹被他這話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咽完了又覺得不甘心,張了張嘴,再咽回去,如此反覆了好幾回,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的,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你就拿一半,”陳老爹把布口袋開啟,倒了一半小米回去,又把兩塊紅薯放進去,重新繫好,“這總行了吧?”
苦根接過布口袋,掂了掂,不重。
“爺爺,我走了以後,您一個人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多穿點,別捨不得燒柴。咳嗽了去找劉爺爺要點草藥,他認識葯——”
“行了行了,”陳老爹打斷他,聲音有點啞,“你一個六歲的孩子,倒來叮囑我這個六十歲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活了六十年,什麼沒見過?”
苦根站在原地,兩隻手抱著布口袋,沒動了。
陳老爹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雙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和裂紋,指甲縫裡嵌著竹篾的碎屑,可那隻手放在苦根頭上的時候,苦根覺得又暖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頭頂上。
“苦根,你記著,不管走到哪兒,得活下去。”陳老爹說,“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嗯。”
“你要是走得不遠,就回來看看我。要是走遠了……”陳老爹頓了頓,“走遠了就算了,別惦記。”
苦根的眼眶紅了,可他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爺爺,我給您磕個頭。”
他放下布口袋,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頭磕在泥地上,咚咚咚的,額頭沾了土,灰撲撲的一片。
陳老爹站在那兒,看著他磕頭,一句話都沒說。
等苦根磕完了,撿起布口袋,站起來。
“爺爺,我走了。”
“走吧。”
苦根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屋裡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像風穿過枯樹葉子的聲音,沙沙的,短短的,一下子就沒了。
他邁開步子,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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