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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陳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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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陳老爹日子在王劉氏家過得很慢,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疼不死人,可也讓人活不舒服。

苦根學會了在夾縫裡討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來放羊,羊在山坡上吃草,他就坐在旁邊,撿些幹樹枝生個小火堆,烤烤手。火不大,煙倒是不小,熏得他眼淚直流,可他不在乎,有個熱乎氣就行。

羊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羊趕回去,自己蹲在院子裡等飯吃。

王劉氏家的飯,一般是兩頓。早上那頓簡單,一碗稀粥,有時候加個窩頭。晚上那頓好一點,有時有菜,過年過節甚至能吃上肉——當然是王劉氏一家人吃剩下的殘羹剩飯,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的了,拿水泡泡,煮一煮,連個油星子都沒有,苦根也能吃出肉味來。

王劉氏家的院牆外頭,住著個老頭子。

這老頭子姓陳,村裡人都叫他陳老爹。六十來歲,彎著個腰,走路一瘸一拐的,手裡常年拿著一把竹子,編竹筐。

陳老爹一個人住,老伴兒死了好多年了,兒子早年出去當兵,再也沒回來,不知道是死了還是不想回來了。他就一個人,編編竹筐,拿到鎮上去賣,換點糧米油鹽,勉強度日。

苦根來王劉氏家之前,不認識陳老爹。來了以後,每天放羊從陳老爹家門口過,看見老頭子坐在門口編竹筐,手上全是繭子,十個手指頭跟樹根似的,粗糙得很,可編出來的東西精細,竹筐、竹籃、竹篩子,齊整得很。

苦根路過的時候會看兩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陳老爹剛開始沒搭理他,老頭子性子冷,不愛跟人說話。可苦根天天從這兒過,天天點頭,點頭點了十幾天,陳老爹綳不住了。

一天早上,苦根趕著羊從陳老爹門口過,照例點了個頭。

陳老爹放下手裡的竹條,擡起頭,看著苦根。

“小孩兒,你叫啥?”

“苦根。”

“苦根?”陳老爹皺著眉頭想了想,“這名字誰起的?”

“我娘。”

“你娘呢?”

“死了。”

陳老爹愣了一下,又問:“那你爹呢?”

“也死了。”

陳老爹不問了。

他低下頭,繼續編竹筐。可苦根注意到,他的手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又動了,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苦根趕著羊走了。

從那以後,苦根再路過陳老爹家門口,陳老爹開始跟他說話了。

“今天羊吃飽了沒有?”

“吃飽了。”

“王劉氏沒打你吧?”

“沒有。”

“騙人,”陳老爹擡起頭,眼睛渾濁但看得真,“你臉上那巴掌印,誰打的?”

苦根摸了摸臉,不說話了。

陳老爹嘆了口氣,放下竹條,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了個碗出來,碗裡有個紅薯,還冒著熱氣。

“吃吧。”

苦根看著那個紅薯,嚥了口唾沫。

“王劉氏不讓我吃別人家的東西。”他小聲說。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苦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接過紅薯,咬了一口。

紅薯是紅心的,甜得很,軟糯糯的,在嘴裡一抿就化了。他吃了這麼多年飯,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

不是紅薯甜,是他很久沒吃到過有人專門為他做的東西了。

在別人家吃飯,都是人家吃什麼他跟著吃什麼,或者人家剩下的他吃點,從來沒有人專門為了他熱一個紅薯。

“謝謝爺爺。”他說。

陳老爹被這一聲“爺爺”叫得眼眶發酸。

他擺了擺手,沒說話,坐回去繼續編竹筐。可他的手在抖,竹條穿來穿去,穿歪了好幾回。

從那天起,苦根每次經過陳老爹家門口,都會停下來待一會兒。

有時候是早上趕羊出去的時候,站在門口跟陳老爹說幾句話。

有時候是晚上回來的時候,蹲在陳老爹身邊,看他編竹筐。

陳老爹不怎麼說話,苦根也不怎麼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待著,一個編竹筐,一個看編竹筐,誰也不嫌悶。

可有的時候,陳老爹會說一些話。

“苦根,你看這根竹子,”他拿起一根竹條,掰了掰,竹條彎了,不一會兒又彈回去了,“竹子有韌性,你把它掰彎了,它還能彈回來。人活在世上,也得有這股韌性。壓不垮,折不彎,日子再難,也得活著。”

苦根聽不太懂,可他記住了。

“這根竹子,從山上砍下來的時候,誰都不知道它能編成個竹筐。”陳老爹一邊編一邊說,“可到了我手裡頭,它就是竹筐。你說,人是不是也一樣?看著不起眼,說不定哪天就成了。”

苦根蹲在旁邊,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

“爺爺,我沒竹子那麼厲害。”他說,“我連羊都看不好,王劉氏天天罵我。”

“罵就罵唄,”陳老爹說,“狗咬你一口,你還咬回去?”

苦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從那以後,王劉氏罵他的時候,他就在心裡想陳老爹說的話。

罵就罵唄,狗咬你一口,你還咬回去?

不咬。

他把頭低下去,等著狗叫完。

天氣越來越冷,入了冬。

苦根在王劉氏家熬過了秋天,迎來了第二個冬天——在王家過的第一個冬天。

王劉氏家過冬,炭是有的,但那是給王劉氏和王有財用的,下人們沒有。長工大劉住在後院的一間偏房裡,屋裡沒有炭盆,隻有一個土炕,燒點柴火取暖。

苦根住在柴房旁邊的小屋裡,連炕都沒有,就一床破被子,薄得能透著光,蓋在身上跟沒蓋一樣。

晚上冷得睡不著,他把白天穿的衣服全穿在身上,再把被子裹在外麵,縮成一團,像隻蜷縮的刺蝟。

還是冷。

腳趾頭像被針紮一樣,後來針紮的疼變成了麻木,麻木又變成了腫脹。早上起來一看,腳趾頭腫了,紅得發紫,紫得發黑,碰一下就疼得鑽心。

凍瘡。

他去年就得過,今年又犯了,而且更嚴重。

他跟王劉氏說了,王劉氏看了一眼,說:“凍瘡,抹點豬油就行。”

她讓春草給他拿了塊豬油,讓他自己抹。

苦根把豬油抹在腳上,油乎乎的,黏黏糊糊的,穿不上襪子。他乾脆不穿襪子,光腳穿著鞋。

可鞋也是破的,漏風。

腳上的凍瘡越長越多,從腳趾長到腳背,腳背腫得像饅頭一樣,連鞋都穿不進去了。

他隻能光著腳,在雪地裡走來走去。

王劉氏看見了,罵他:“你光著腳也不怕凍掉了!”

苦根沒說話。

他能說什麼?說鞋穿不進去?說凍瘡疼得走不了路?說了又怎樣?王劉氏會給他買新鞋嗎?

不會。

他就不說了。

有一天早晨,他趕著羊從陳老爹門口過,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腳印一個一個的,深深淺淺的,像一串省略號,省略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陳老爹看見了,放下手裡的竹條,叫他:“苦根,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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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根走過去。

陳老爹低下頭,看著他的腳,腳背腫得老高,上麵還有凍瘡破了的膿水,黏糊糊的,跟雪粘在一起,黃一道白一道的。

陳老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等著。”他說。

他走進屋裡,翻箱倒櫃地找了一會兒,找出一雙棉鞋。棉鞋是黑色的,絨布麵,雖然舊了,鞋頭磨得有點發白,但整體還算完整,沒有破洞。

“這是我兒子的鞋,他沒回來,放著也是放著,你穿上。”

苦根接過鞋,看了看,沒穿。

“爺爺,王劉氏知道了會罵我的。”

“她知道了又怎樣?一雙鞋,又不是偷的搶的。”

苦根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把鞋穿上了。

鞋大了一點,他在裡麵塞了把稻草,走起來正好。腳趾頭被棉花包著,軟乎乎的,暖洋洋的,雖然凍瘡還在疼,可那股子暖意從腳底傳到頭頂,他覺得自己像換了個人。

“爺爺,謝謝您。”他說。

“謝什麼謝,”陳老爹擺擺手,“編竹筐的時候手不冷了就行。”

苦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凍瘡,紅紅腫腫的,手指頭彎起來都費勁。

陳老爹也看見了。

“手也凍了?”

“嗯。”

陳老爹轉身又回屋裡,拿了一小瓶葯出來,褐色的瓶子,塞著個木塞子。

“這是凍瘡膏,我老伴兒以前用的,你拿去抹,每天早晚抹一次,別偷懶。”

苦根接過瓶子,擰開木塞子,聞了聞,一股子藥味,不好聞,但聞著就覺得有用。

“爺爺,您怎麼對我這麼好?”

陳老爹被問住了。

他愣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編竹筐。

“沒什麼好的,順手的事。”

可苦根知道,不是順手。

陳老爹對他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看這孩子可憐,也許是想起自己那個回不來的兒子,也許是人老了,心軟了,看不得孩子受苦。

也許都有。

也許都沒有。

有些事情,沒有為什麼。

入冬以後,白天短,夜裡長。

苦根放羊的時間短了,下午早早就把羊趕回來。王劉氏見他在家閑著,就給他派別的活——劈柴、挑水、掃院子、掏茅房,什麼臟活累活都讓他幹。

苦根不缺活幹。

缺的是覺睡。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晚上忙到深夜,躺下的時候,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有一回他在井邊打水,手一滑,水桶掉進井裡了。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咕隆咚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在井沿上趴了很久。

不是在看水桶,他是在想,跳下去算了。

跳下去,什麼都結束了。不用放羊了,不用捱打了,不用挨餓了,不用光著腳踩在雪地裡了,不用看王劉氏那張晚娘臉了。

井水很深,跳下去一下子就沒了,淹死一個人,連個響聲都沒有。

他在井沿上趴著,想著想著,忽然打了個哆嗦。

是凍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上穿著陳老爹給的棉鞋,鞋麵上的絨布已經被雪水打濕了,顏色更深了一些,變成了深黑色。

他想起了陳老爹。

“竹子有韌性,你把它掰彎了,它還能彈回來。”

他爬起來了。

提起繩子,把水桶從井裡撈了上來。

一桶水,沉甸甸的,他提著往回走,走得很慢,很穩,一步一步的,踩在雪地上,腳印深深的,不像是五歲孩子的腳印。

臘月裡,陳老爹病了。

苦根連著兩天沒在門口看見他。

第一天他沒在意,以為陳老爹出門了。第二天還是沒看見,他覺得不對了。

他把羊趕回來,趁王劉氏不注意,溜到陳老爹家門口。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屋裡黑洞洞的,一股藥味撲麵而來,濃得嗆人,夾雜著一股子黴味兒,還有老人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幾種味道攪在一起,讓人想打噴嚏。

陳老爹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舊被子,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發白髮幹,眼睛閉著,呼吸又急又短,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

“爺爺?”苦根小聲叫了一下。

陳老爹沒反應。

苦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陳老爹的眼睛慢慢睜開,眼珠子渾濁,轉了轉,看見苦根,嘴唇動了一下。

“來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爺爺,您怎麼了?”

“沒事,著了點涼,躺兩天就好了。”陳老爹說,可他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沒事,整個人像一棵枯樹,風一吹就會倒,可他還在撐著,硬撐著說自己沒事。

苦根看了看屋裡,竈台是冷的,什麼都沒有。桌上放著半碗涼水,旁邊放著個葯碗,碗底還粘著點黑乎乎的藥渣子,黏在碗壁上,幹了,摳都摳不下來。

“爺爺,您吃飯了嗎?”

“不餓。”陳老爹說。

苦根在屋裡轉了一圈,找了一圈,沒找到能吃的東西。竈台空空蕩蕩,米缸裡連一粒米都沒有,菜櫥裡隻有半塊鹹菜,幹得像木頭,咬都咬不動。

他轉身出去了。

他跑到劉老頭家,問劉老頭借了一碗小米。

劉老頭問他幹什麼用,他說:“陳爺爺病了,我想給他熬點粥。”

劉老頭想了想,把那碗小米給了他,又給了他一小塊薑。

“熬粥的時候放點薑,驅寒。”

“謝謝劉爺爺。”

苦根端著小米,跑回陳老爹家。他生了火,洗了鍋,把小米下進去,又切了兩片薑扔進去,咕嘟咕嘟地熬起來。

他不太會做飯,可他見過別人做飯,有樣學樣。

粥熬了半個時辰,熬得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薑的香味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他舀了一碗,端到炕邊。

“爺爺,您喝點粥。”

陳老爹看了看那碗粥,眼眶紅了。

他接過碗,手在抖,粥灑了一點在手上,燙得他縮了一下,可他沒撒手,端著,慢慢地喝了一口。

“好喝。”他說。

苦根蹲在炕邊,看著他喝粥,心裡頭又酸又暖。

酸的是,陳老爹一個人住,病了都沒人管,要不是他來了,這老頭子怕是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暖的是,他終於能幫上陳老爹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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