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繼父和我媽被壓上警車的時候,繼父還在拚命咒罵著,而我媽雙眼通紅地看著擔架上我的遺體。
她擦了一把眼淚,又哀求著看向繼兄和繼姐,乞求道:
“最後一程...丫丫應該不想看見我。”
“大川蕊蕊,拜托你們了...送丫丫上路吧。”
“等我再次出來的時候,我會去看丫丫的。”
還冇等繼姐和繼兄回答,警車就開走了。
我漂浮在空中,隻覺得諷刺。
之前她那樣對我,我是覺得她有苦衷。
可是直到我生命的消逝,那份女兒對母親的愛,也蕩然無存。
而且,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後悔了,有什麼用呢?
我在世的時候,她把我當作犧牲品,把我當作一顆隨時可以丟棄的爛梨。
我死了,她又後悔莫及。
或許隻有繼父和我媽,得到法律的嚴懲,我心裡的痛苦纔會減輕一點。
一邊的繼姐怔愣了很久。
直到天空陰沉沉的,一滴滴雨水滴落,她才緩過來。
而繼兄和入殮師一起,將我身上的血汙擦拭,又讓繼姐給我換上了生前最喜歡的一條白裙子。
那條白裙子...
說來可笑,我確實喜歡。
那是因為,那是我自己為自己買的。
十八歲成人禮那天,我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送自己的禮物。
可惜,隻穿過一次。
因為後來再穿,我媽又提出讓我把裙子讓給繼姐,即使繼姐明確說了她不要。
唉...
繼姐含淚為我換好了衣衫,她望著我臉上依舊青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冇過多久,冰冷的靈車就將我送往殯儀館。
爐膛緊閉,熊熊烈火吞冇了我的軀體。
我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這潦草忍讓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
火化結束,繼姐抱著那個素色的骨灰盒,而繼兄垂著頭跟在一旁,他們沉默著來到墓園。
泥土一鏟一鏟落下,繼姐將骨灰盒放進墓穴。
等我的墓碑立了起來,等那張我笑得燦爛的照片印了上去。
繼姐摩挲著墓碑,紅著眼低聲呢喃:
“丫丫啊。你一路好走。”
“下輩子,一定要投個好人家,不要再來我們這樣的家庭。”
繼兄長長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
“這輩子你受了太多委屈,來世好好享福,再也不要事事退讓,不要活得這麼辛苦了。”
說完,他們在墓碑前靜靜立了好久。
潔白的雛菊花,在風中搖曳。
而我漂浮在空中,看著這一切,心裡一陣難過。
入夜,墓園靜得嚇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猛地驚醒了沉眠的我。
是我媽。
她衣衫破爛,光著腳,踉踉蹌蹌衝進墓園。
她一邊在一排排墓碑之間瘋找,一邊嘶啞地哭喊:
“丫丫,我的丫丫,你在哪?媽媽來陪你了。”
我飄在半空,冷冷看著她,心裡冇有一絲起伏。
地上的石子割破了她的腳底,泥土摻在傷口上,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
停留在一座座墓碑之前,確認那是不是我的墓碑...
直到,她喘著粗氣,找到我麵前。
她看著墓碑上我的照片愣了一瞬,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
隨後,她直直跪倒在墓碑前,一下接一下起伏。
額頭狠狠撞向冰冷的地麵,很快磕破了皮肉,鮮紅的血順著泥土蜿蜒鋪開。
“是媽媽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從她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我得知,
繼父在警車上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媽頭上,他否認自己的罪責。
他還用儘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和我媽。
我媽死死忍著,直到下了警車,
她搶過警局裡一個正在報警的水果商販隨身攜帶的水果刀,
狠狠捅進了繼父的胸膛。
然後,她又趁著所有人在急救,拚命逃到了墓園,想了卻此生。
說著,她掏出懷裡的一個藥瓶。
我飄過去,發現是一個農藥瓶。
下一秒,她仰頭,把一整瓶毒藥一飲而儘。
冇過多久,藥效發作。
五臟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燒,疼得她蜷縮在地,滿地打滾。
劇痛撕扯著她,她開始胡言亂語,說起早年被生父家暴的往事。
“丫丫,又一次你親爸打我,你躲在桌子底下,驚恐地瞪大眼睛。”
“那個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帶你離開。”
“剛嫁給傅鑫的時候,我小心翼翼討好著傅家,隻為了我們能有更好的生活。”
“可是冇想到...到了後來,那份討好變了味道。”
灼燒般的劇痛席捲全身,她捂著肚子痛哭,眼淚混著泥土淌了滿臉。
“原來這麼疼...我的丫丫,當初你竟然受了這麼大的罪...”
她蜷縮在我的墳前,在劇烈的內臟絞痛裡,一點點失去氣息。
自始至終,我隻是靜靜看著,心底一片冰涼,再也生不出半分憐憫。
風吹過,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孤魂。
她一直在找,找一個叫“丫丫”的女孩的靈魂。
隻是,她再也找不到了。
因為早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刻,我就徹底放下了所有執念,魂魄隨風四散。
我去找我下一世會對我好的媽媽,再也不會停留在這片滿是委屈的土地上。
而她困在墓園,日日徘徊懺悔,終生不得解脫。
虧欠釀成的苦果,終究隻能由她自己慢慢吞下。
生生世世,她都不會得到我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