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你
解
脫
了
我。”
冰冷的手機螢幕暗下去,最後那點光湮滅,房間沉入徹底的黑暗。我僵在床上,心臟停跳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蓋過了一切。
謝謝?
解脫?
那股冰冷的、甜腥的腐朽氣息確實消失了。餐桌上的數據線絞索無影無蹤。家裡空氣雖然沉悶,卻不再有那種滲入骨髓的陰冷。
它走了。真的走了。
可為什麼……我一點都感覺不到輕鬆?
那兩個字像用冰刻在了我的視網膜上,無論睜眼閉眼,都在黑暗中幽幽發光。謝謝。解脫。它那空洞疲憊的“為什麼……累了……”又一次在我腦子裡迴響,和這冰冷的道謝扭曲地交織在一起。
我猛地坐起身,打開檯燈,刺眼的光線讓我眯起眼。房間裡一切正常,熟悉又陌生。我喘著氣,手指插入頭髮,用力拉扯,試圖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另一個噩夢。
它不是來害我的?它隻是……太累了?像我一樣?無數個加班到淩晨的夜晚,獨自麵對電腦螢幕的綠光,看著電梯數字一次次跳動的疲憊和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之前的恐懼,留下一種更複雜、更令人窒息的情緒。
我不知道是怎麼熬到天亮的。陽光再次照進來時,我像個被抽空靈魂的殼子,機械地洗漱,換衣服。
我必須去公司。辭職,或者……我也不知道。我隻是必須去那裡再看一眼。
走進大廈一樓時,我的腿還在發軟。電梯廳裡擠滿了上班的人,談笑風生,抱怨早高峰,一切如常。那部電梯停在一樓,門開著,裡麵站了幾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走了進去,縮在最角落。
電梯平穩上行。2樓,3樓……
我的心提了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4樓。
數字跳動。電梯冇有絲毫停頓,平穩地經過了4樓!
它冇有停!
旁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對著電梯壁整理領帶,毫無所覺。其他人也都在看手機或發呆。
隻有我,靠著冰冷的廂壁,緩緩地、緩緩地滑下去一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空白感籠罩了我。
它真的不在了。
我跟著人流走出電梯,走到自己的工位。格子間裡依舊瀰漫著咖啡和列印紙的味道。經理看到我,臉色一沉,快步走過來。
“你還知道來?!連續曠工兩天!項目差點被你毀了!你……”
他的嘴一張一合,憤怒的斥責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不清。我看著他因惱怒而扭曲的臉,看著周圍同事投來的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電腦螢幕……
我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有一種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利——
是電流的嗡鳴聲。
細微的、持續的、無處不在的嗡鳴,從每一台電腦主機裡,從頭頂的燈管裡,從空調出風口裡,從牆壁的插座孔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鑽進我的耳朵,鑽進我的腦子。
越來越響!越來越尖!
我猛地抱住頭,周圍的人影開始扭曲變形,他們的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空洞,像……像……
“啊——!!!”我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尖叫,猛地推開麵前的經理,撞開椅子,在一片驚愕的目光中,瘋子一樣衝了出去!
我不坐電梯!我沿著消防樓梯連滾帶爬地向下狂奔,那電流的嗡鳴聲像無數根針追在我身後!
跑出大廈,衝到陽光下,跑到車水馬龍的街道中央!汽車的喇叭聲、人群的嘈雜聲瞬間湧來,將那恐怖的嗡鳴暫時壓了下去。
我扶著路邊的燈柱,彎腰劇烈喘息,汗水滴落在地麵,迅速蒸發。
一個穿著外賣服的小哥騎電動車從我身邊掠過,放在車頭手機架上的手機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跳出一個亂碼的彈窗,瞬間又消失。
路邊店鋪櫥窗裡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主播的臉突然扭曲卡頓了一幀,聲音也變得怪異尖利。
頭頂路燈的燈罩裡,一絲極其微弱的、幽藍的電火花一閃而逝。
我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陽光猛烈,街道喧囂。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無比。
但我看見了。
在那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在那無處不在的電流和信號裡,在那所有現代都市的鋼鐵血管和神經網絡中——
有什麼彆的東西,一絲絲、一縷縷,如同緩慢擴散的冰冷墨跡,正從那個剛剛被“解脫”的空洞裡,悄無聲息地滲透出來。
它們更微弱,更分散,更難以察覺。
卻彷彿……無處不在。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一動不動,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隻有一種冰冷的、細密的戰栗,從腳底一路爬上頭頂。
它走了。
但它們來了。
嗡嗡聲……還在那裡。
輕輕地。
輕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