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悲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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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始:初相識
第一次注意到蘇緋炎,是在高二開學的第三週。由於文理分班,我從文科班轉到了理科班,經過三週的時間,也逐漸和班上的同學打成一片。由於剛經曆了一場分班考試,所以班主任安排由名次順序選擇座位,點名的第一個人就是蘇緋炎,教室外當場討論聲四起。
我不喜八卦,卻也聽說過他,成績很好,是個學霸,但很奇怪,提及過他的所有老師在最後都喜牢騷一句,可惜了所以我很想見見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我踮著腳尋找,看到了將座位選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蘇緋炎,陽光撒在窗簾上與風共舞,而他的身影卻幾乎與窗簾融為一體,飄忽不定,若隱若現,自成一個世界,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老師看著蘇緋炎的位置,溫柔的說道蘇緋炎坐前排來吧
那個身影微微動了一下,卻冇有應答。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我纔看清那是個皮膚蒼白的男生,黑髮略長,遮住了部分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神經質地敲擊著,節奏雜亂無章。
他又不回答。我旁邊的女生小聲嘀咕。
可真是個怪人我心想
老師歎了口氣,在座位表上做了個記號,繼續往下點名。課後我才從認識的同學那裡聽說,蘇緋炎患有自閉症,從初中開始就幾乎不與人交流,名字雖然熱烈如火,性格卻冷若冰霜。
這種反差激起了我的興趣,我從來冇有遇到過這種性格的人,不知為何就非常想找他聊天。我叫顧知之,我的好奇心很重
,但是往往做什麼事情都是三分鐘熱度,家裡人都評價我聰慧有餘
,勤奮不足。我不以為意,人生短短三萬天,不讓自己後悔就行。
第二天課間,我故意走到蘇緋炎的座位旁。他正低頭擺弄一魔方,手指修長蒼白,將魔方打亂又重組,動作精確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嗨,你好,我是顧知之,我拉開他前麵的椅子坐下。你拚魔方很厲害,我想學很久了,你可以教教我嗎
蘇緋炎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彷彿我不存在。他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睛。
魔方是有公式嗎我表哥也會,但他嫌我太笨了,不肯教我,你比他的速度還快,等我學會了,看他還敢小瞧我。我繼續搭話。
依舊冇有迴應。教室裡其他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顧知之又在做奇怪的事了。
接下來的兩週,我每天都會找各種理由和蘇緋炎說話。談論天氣,評論老師的新髮型,甚至隻是道早安。他的反應始終如一:沉默。但我注意到一些微小的變化,每當我靠近時,他敲擊桌麵的節奏會變慢;我說話時,他的肩膀會微微繃緊。這些細微的反應成了我堅持下去的動力。
你為什麼總去招惹那個怪胎好友林浩在食堂問我。
他不是怪胎,我戳著盤子裡的米飯,他隻是...不一樣。
全校就你對他感興趣。林浩翻了個白眼,聽說他小學時把試圖和他交朋友的同學推下了樓梯,用專業術語講,他就是個危險份子,你還是離他遠點。
我抬頭看向食堂角落,蘇緋炎獨自坐在那裡,麵前攤開一本書,卻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像一尊易碎的玻璃雕塑。
我不信,其中肯定有誤會說完,我把碗裡的雞腿用筷子一叉塞他嘴裡多吃飯,少說話,隨後我起身,坐到了蘇緋炎那一桌。
顧··知···之你一定會後悔的。林浩的聲音從我身後斷斷續續的傳來。現在的我並不知道,他會一語成讖,成為我一生的遺憾。
一個月後的某個雨天,我取得了突破。那天蘇緋炎忘帶傘,站在教學樓門口望著瓢潑大雨發呆。我把傘塞到他手裡。
拿著吧,我家近。我說完就要衝進雨裡。
突然,我的手腕被抓住。觸感冰涼而輕微顫抖。我驚訝地回頭,對上蘇緋炎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深邃如墨,卻又清澈見底。
一...一起。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冇,語調生硬得不自然,像是很久冇說過話的人。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們共撐一把傘走到校門口,全程無言,但他的手一直緊緊攥著傘柄,指節發白。
從那天起,蘇緋炎開始對我的談話,有了迴應,即使很微陌,但是存在的,微小的點頭,偶爾的單字回答,甚至在特彆好的日子裡,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這些在常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互動,對他而言卻是巨大的進步。
我發現他喜歡藍色,討厭吵鬨的聲音;他數學極好,但每每上交的作業全是空白;他在冇人注意時會輕輕哼歌,調子古怪卻莫名動人。這些碎片逐漸拚湊出一個完整的蘇緋炎,遠比他的名字更加生動。
你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一個週五的下午,我靠在蘇緋炎的桌邊。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我們之間搖曳。
他正在筆記本上畫複雜的幾何圖形,聞言筆尖停頓,抬頭看了我一眼。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嗯。他應了一聲,又低頭繼續畫圖。但這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一刻,我感到一種奇異的成就感。我,顧知之,打開了蘇緋炎塵封的世界之門。這種滿足感讓我飄飄然,彷彿我是某種奇蹟的創造者。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蘇緋炎的變化越來越明顯,他也開始迴應其他同學的問候了,偶爾參與小組討論,甚至會在班會上發言。這些在旁人看來可喜的變化,卻讓我感到莫名的失落。我不再主動找他,甚至他主動找我,我還非常的厭煩,回答他的話都非常敷衍,我知道我這樣是不對的,但是就是控製不住,對他人都能保持的禮貌,對他卻做不到。
你最近不怎麼找蘇緋炎了。林浩某天隨口說道。
我正忙著在手機上刷短視頻,頭也不抬:他冇那麼有趣了。
說完我自己都愣住了。原來在我心中,蘇緋炎隻是一個有趣的對象,一個滿足我好奇心的項目。現在他逐漸變得普通,我的興趣也隨之消散。
我開始找各種理由避開蘇緋炎。課間去操場,午餐換座位,放學走另一條路。起初他會用困惑的眼神追隨著我,每次看著我都欲言又止,但我全都避開,裝作冇看見,直到後來那眼神逐漸黯淡,最終迴歸最初的空白。
其實我心知肚明,不單單是新鮮感,而是,我害怕了,我,顧知之,一向做的決定都不會使自己陷入到被動的局麵,脫離自己的預期和掌控,無論做過什麼,發生過什麼,都在預料之中。但現在我發現,對蘇緋炎,我有了不可控的情緒,他的變化我為他感到高興,但同時也有一種自己的東西被他人搶了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我很陌生,所以我選擇了逃避。
直到高中畢業
,我和他都冇怎麼說過話了,我們彼此之間默契的選擇避而不談,我看著他的所有變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他,話變多了,但疏離感也更強了,比以往更像那擺在博物館的文物,隻可遠觀,但我再也不敢橫衝直撞的去打擾他。
就當一切冇有發生過我心想。
人啊,能騙得過彆人,但始終騙不了自己,他的變化我看在眼裡藏在心裡。表麵上似乎對我冇產生任何影響,依舊冇心冇肺,但餘光卻總是不經意間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下意識去聽有關他的八卦,這些小動作都暴露了我的真實想法。
表麵的雲淡風輕之下,另一種名為愧疚的情緒在我毫無防備間慢慢的滋生。
由於他的變化,他的家人看到了一絲希望,於是蘇緋炎在高三下學期休了學,被家人接去了外地治療。直到畢業也冇有再見過他。
畢業典禮上,校長宣佈蘇緋炎被一所藝術學院錄取,專攻數學與音樂的結合領域。照片上的他站在畫架前,麵容平靜,眼神卻不再空白。他的自閉症已經有了好轉,我為他感到高興,但同時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時常影響著我。
篇末:誤終身
高中畢業後,我與他進入了不同的大學,大學時,我偶爾也會想到他,但想起的卻永遠隻有愧疚,不知如何補償,是的,我已經清楚對他那莫名的情緒是因為什麼—愧疚,因為一時起意而去打擾的愧疚,因為新鮮感的消磨而疏遠的愧疚,因為那明知可為而不為,將他從黑暗中拉起,再次推入深淵的愧疚。種種愧疚始終存在心底的一角,不敢觸碰。
一次和林浩闊彆已久的聚餐,林浩提起了他,知之,高中的學神,就你以前經常找他玩的那個,你還記得嗎我知道林浩的學校與他相距不遠,但是我從來冇有和他聊起過他,所以林浩並不清楚我對他的愧疚。
我夾菜的手一頓,道記得,你怎麼突然提起他了。
他現在名頭可響了,都傳到了我們學校。長得帥,成績好,我們學校好多女生都去他們學校閒逛,就為了偷拍一張照片,發表白牆,他一張手繪都能賣一百多,你說一個高中的,小爺以前怎麼冇看出來呢早知道多留幾張他的簽名了,那現在就發了,想當初,近水樓台先得月,小爺就不該勸你,自己人要簽名多簡單,悔啊悔啊。林浩戲精的在那表演捶胸頓足。
耗子,手機我看看。我突然的轉移話題,林浩演不下去了,但還是依言把手機拿給了我,咋滴,想窺看小爺的秘密
我冇搭理他,徑直的打開了他學校的表白牆,看到了關於蘇緋炎表白牆上的照片。
還是冇變啊我心道
林浩看著我的動作,調侃道:顧知之,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你這狀態可不對哦。
耗子,你還記得你在食堂說過的那句話嗎真讓你說對了呢。我強顏歡笑道。
林浩思慮片刻,說道小爺怎麼不記得說過什麼,顧知之給小爺從實招來。
少八卦,吃還堵不上你的嘴。我調整好情緒,轉移話題道。
...
與林浩聊起他,波動很大,但終歸不曾、也不敢去破開我與蘇緋炎之間那一層我自以為是建起的高牆。直到一天,我和朋友一起舉辦的一場畢業典禮演出完美收官,我們慶祝了一番,微醺的我看著他的動態,裝作輕鬆的去到企鵝號聯絡他,加上了他的微信號,閒聊了兩句。就沉沉的睡去,第二天想起,懊悔不已:
得,酒壯慫人膽,顧知之,可真有你的。但看著加上的微信好友,卻又覺得欣喜。
清醒時的顧慮總要多一些,顧慮的多了,也就不敢去打擾他,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但我們彼此都選擇了默而不喧,不聯絡,不打擾,因此,我也慢慢迴歸了以往的狀態。
大學三年一晃而逝,我選擇了工作,在他的日常動態中,我知道他選擇了繼續深造,也許是他的新愛好吧,他動態中經常發易學的內容,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但我始終忘不了他,或許是因為愧疚吧,但也可能是因為其他...
上班和上學完全是不同的,上班需要承擔許多的壓力,例如同事之間的關係,領導佈置的工作,房東的吹毛求疵以及家人親切的關懷等等,諸如此類,都無形的給年輕人帶來諸多壓力。
前路的迷茫,生活的壓力,使得我近段時間感覺非常疲憊,工作也事倍功半,看不到應有的效果,一度懷疑自己的能力,在閒暇時,看著好友的動態,也看見了他發的易學內容,隨心而動,隨性而為,調侃的發了一句,是不是還會算命哦,發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冇想過他會回覆,意料之外,他回覆了會一點點。
由於從小的經曆,我並非無神論者,我相信靈異之事,卻不信神,因為在我看來,命由己造,世界之大,在我們認知之外的東西很多,冇必要去深究,當生活不如意時,人往往會選擇去求神拜佛,都說好人有好報,但我見到的往往都是壞人風生水起,好人一生磋磨,所以對算命而言,好的我信,就當給自己一些慰藉,人生,很苦,這命理就是在黑暗中依舊能初升的太陽,充滿希望。而那些壞的命理,即使前路忐忑,我也能給他走順了,掰直了,這就是我。
既然發都發了,膽子大一點吧,顧知之我心想,打開微信與他的聊天框
我道:算算
生辰八字他回覆說。
八月初十我回答他道。
精確到時辰他繼續問道。
不知道,家裡人瞞得很緊我如實說道。
那我這邊簡單問你幾個問題,你據實回答就行。他過了一會兒回道。
隨及他問了我家中兄弟姐妹幾人,無名指與食指誰長誰短,.....還有很多,其中還有頭上有幾個漩渦,
我調侃道我頭上可冇漲眼睛
可以用手機拍照看,
或者讓你朋友給你看一下他說道
真像個道爺,還是一本正經的那種,我心道
與他的聊天,工作的壓力,也逐步得到緩解,看著他的一條條問題,我心想很麻煩吧
於是給他發訊息道不用那麼認真的,結果既定,無非做到心中有數,寬慰一下自己,不能解決的。
他執著的說道可以解決,隨即又接著問,又陸陸續續問了很多問題。
直到後麵他說要做作業了,有時間繼續算,我說好的,後麵繼續步入了工作,很神奇,經過他算,第二天我工作效率高了很多。
直到第三天,他又繼續問到了我幾個問題,中途說到一句,身體抱恙,事倍功半,請君海涵。我心一緊,卻冇有任何立場開口,隻能違心的回覆了道:哦哦。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許多專業性的批語,晦澀難懂,看的我一頭霧水,我說:說點能聽懂的
他說道:不要心生妄念,所思即可為。
我聯想到了我的工作,由於付出許多時間精力,卻始終得不到同等的結果,所以我想辭職,換份工作換個心情,我將想法以及顧慮都告訴了他了,他說:清風有度,抉擇有品,得失隨緣,隨心,隨性,相信自己就好。
與其說他是在算命,不如說他是在開解我。從他的回覆中,我看到了他的變化,我好奇的問道:怎麼突然喜歡學易經了。
他間隔許久都冇有回覆,見狀,我也去忙我的去了。在我忙碌時,他又發了很長的一段話,內容依舊晦澀難懂,粗略的看過,應該是與高中有關,但怕他等太久了,隻來得及問道:
你在說什麼
鍵盤依舊輸入著,是說的高中的事嗎
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螢幕上當時顯示的這句話,我整個呆住了,我冇想過他會刪我,我點擊了新增好友,重複新增許多次,卻始終冇有通過。
對於高中,我愧疚的原因便是對他產生的影響,我假裝輕鬆去找他閒聊,從不敢提有關高中的事情,但從他日常的動態以及林浩說的來看,我以為並不嚴重,但經過這件事,我發現對他的影響可能並冇有我想的那麼輕,於是我細細看了他的話,上麵寫到:舊年事,如煙散,是我心不明,惹得諸般愁緒生。幾度自問意何如,卻道因緣總朦朧。非關情摯,隻因缺,故將離思寄長風。前塵因果皆在我,願卿從此展歡容。複謝君之惠,銘感五內。吾望陌路各西東,不負相遇不複見。惟願天公重抖擻,為君降下紫薇星,二者儘歡。我上百度進行搜尋,知道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看到這些話,我知道他是想放下了,歲月蹉跎,我們都回不到最初的時刻,我想我也應該學會放下,對他,對我都好,但錢債易償,情債難還,虧欠是真的很難放下,從始至終,我都欠他一句正式的道歉。
你說,隨心隨性,那我就順心而為。我不甘的說道,我把能想到我們之間有關聯的群全部看了一遍,我像一個偷窺者,企圖找到與他的關聯。
世界是公平的,我在群裡找到了他,但螢幕上卻顯示對方設置了**設置。我,加不了。
我心道真絕啊,連一句道歉都不願意聽。我不死心又找到視頻號,私信,發現上麵顯示對方回覆之前隻能發一條。
我不經思考,說道高中的錯在我,我們聊聊吧就這樣最後的一條訊息也被我浪費了。
情緒平複後,我想其實我應該道歉的不該這麼倉促草率的發這條訊息,但世上冇有後悔藥,發了就是發了。
一直過了很多年,我也冇有得到過他的回覆,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但現實不是電視劇,冇有那麼多的奇蹟發生。就這樣,冇有瞭然後。
但是對他的愧疚卻始終被我壓在心底。我永遠記得,那個盛夏,這世上有一個人,我永遠欠他一聲對不起。
心有所念,必有迴響,我想我是幸運的,一天,我在一則人物訪談上看到蘇緋炎的專訪。記者問他的創作靈感來源,他沉默良久,答道:曾經有個人像陽光一樣照進我的世界,然後又消失了。我的作品,都是那束光離開後的影子。
記者得到想要的回答,繼續追問:有訊息傳言,你曾研究過易學,請問是什麼原因導致這類興趣產生的呢
這個問題我問過卻冇有得到回答,他說:都說科學的儘頭是玄學,我想看看還有冇有其他答案
記者又問:結果怎麼樣呢
他呆愣片刻,回道:有緣無份。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的臉上,亦如當年,初相識。
手機從手上滑落,淚水終於決堤。有些錯誤無法彌補,有些傷害永遠無法癒合。那個名叫蘇緋炎的男孩,用他緋色如火的沉默,在我心上烙下了永恒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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