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不知道走了多少天。
一道大河擋住了去路。
“聽說渡過這條大河,就能踏上翼州的土地了。”難民人群走到了河岸,眼裡有了光。對岸,有翼州知府蘇大人設立的粥棚,聽說還能大米飯吃到飽。
人群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子力氣來,臉上也看到了希望。
“這麼寬的河,必須要有渡船才能過。”
人群看向四周,四周荒涼一片,不要說渡船了,就連人影都冇一個。
此時。
“殺了這群賊寇!”一道聲音響起。
人群紛紛回頭,就看見一隊凶神惡煞的官軍向他們衝了過來。
官軍如同虎入羊群,將人群全部砍殺。
年齡身高足夠的男子被砍下頭顱,拿回去請功。
女人和小孩的屍體全部被推進滾滾江河。
“還想去翼州吃救濟糧,喝粥?”為首的官兵冷笑,“這條河隻是黃河分支,你們距離翼州還差十萬八千裡。”
他內心明白上官為什麼讓他這麼做。
流民都走了,知府大人就再也冇有理由,向朝廷要賑災銀、剿寇銀。
他們不希望流民太多,但也不願看到一個流民都冇有。
河水滾滾向東流。
杏兒的屍體,緩緩沉入水底。
……
翼州。
時值深秋,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庭院裡的銀杏樹已經掛滿金黃,杏葉鋪滿青石板。
蘇文正了正青色官袍的領緣,信步邁出府衙大門。
陽光透過簷角灑落,在他胸前的白鷳補子上跳躍。他仰頭望去,但見碧空如洗,幾朵白雲悠然,像是座座棉花城堡。
“大人!大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鬚髮花白的馮良才小跑著趕來,額上沁著細汗,臉上卻泛著少年人纔有的紅光,“來了!海外商船到了!就泊在自由港!”
蘇文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當真?”
“千真萬確!”馮良才激動得聲音發顫,袖口隨著手勢微微抖動,“是咱們派出去的商貿團引來的。整整十五人,船長、商人、水手都有。為首的那個金髮碧眼,鼻梁高挺。進城這一路,百姓們都擠在街邊看稀奇呢。”
“可知他們是哪國人士?”蘇文邊問邊加快腳步,官袍下襬掀起細微的弧度。
馮良才緊跟在後:“會同館的譯官比劃了半天,聽那商人自稱像是‘英吉利’。這名字生僻得很,館裡無人通曉其語,交流全靠手勢。”
“英吉利?”蘇文輕聲重複,唇角揚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冇想到竟是他們最先破浪而來。”
馮良才略顯詫異:“主公知曉此國?”
“略知一二。”蘇文望向長街儘頭,目光悠遠,“走吧,莫讓遠客久等。聖人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英吉利與我翼州相隔萬裡重洋,此番首航,當以誠相待。”
他稍作停頓:“要讓這位商人把翼州的熱情好客、物阜民豐,都帶回他的故鄉。一傳十,十傳百,將來必有更多商船接踵而至。”
二人穿過熙攘的街市,秋風拂過。
帶來糖炒栗子的甜香,和遠處港口的鹹腥氣息。
那賣桂花糕、賣棗糕、賣胭脂水粉、賣竹筐商販吆喝的聲音,茶肆酒樓說書人的說書聲,糙漢子喝酒劃拳的聲音,嘈雜的傳入耳中。
蘇文心中已有計較——這艘遠航而來的英吉利商船。
載著的不僅是異國貨物,更是翼州向世界敞開大門的曙光。
二人走過一條街道。
很快便看見前方簇擁著一大群人,正是翼州互市司下轄的商事署的官員,和那些英吉利商人。
圍觀者裡三層外三層,多是老人和孩子,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對著金髮碧眼異邦人指指點點,不時爆發出陣陣鬨笑。
那五個英吉利人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為首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身著深藍色雙排扣禮服,雖經長途跋涉略顯褶皺,料子卻看得出是上等羊毛。
他身旁站著三位仆役,個個身材魁梧,警惕地環視四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長鬚老者——破舊的鬥篷沾滿塵土,滿臉溝壑記錄著歲月風霜,那雙深陷的藍眼睛卻透著智慧的光。
莫非是一位唱遊詩人?蘇文心中一動。
“知州大人和馮閣老來了。”商事署屬官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轉頭對英吉利人喝道:“還不快向知州大人和馮閣老行禮?”
幾個英吉利人麵麵相覷,顯然聽不懂這陌生的語言。為首的年輕人微微蹙眉,用他們的語言問道:“請問能說英語或法語嗎?”
就在馮良才搖頭歎息語言不通,諸事難辦時,蘇文緩步上前,用流利的英語說道:“各位客人,翼州歡迎你們。”
刹那間人群瞪大雙眼,整條街道陷入了一片寂靜。
“老天爺……知州大人竟然連夷人的話都能講?”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太太揉了揉耳朵,“不愧是當朝狀元文昌星君下凡。”
“這、這怎麼可能!”站在馮閣老身後的年輕屬官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禮,慌忙捂住嘴巴,嚥下還未說完的話,“就連會同館的譯官都不會,知州大人竟然會!”
馮良才手中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位向來沉穩的老臣此刻滿臉難以置信,鬍鬚微微顫抖著。他是看著蘇文成長起來的,竟不知自己的主公兼孫女婿,還藏著這等本事!
人群中漸漸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我早說過蘇大人不是凡人,你們還不信!”
“大人若非星宿下凡,又豈能把翼州治理的如此興盛,超過前朝盛世?又豈會讓我們這些庶民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
古人比較迷信,對不理解或崇敬的人,往往賦予神明身份。
那英吉利青年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右手撫胸深深鞠躬:“尊敬的閣下,您是我踏上這片土地後遇到的第一個能說英語的人!
“我是詹姆斯·菲茨傑拉德,這些是我的隨從。”
老者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用略帶口音但更加優雅的英語補充道:“願上帝保佑這次相遇。我是托馬斯·威爾遜,一位唱遊詩人,曾走遍英吉利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