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都走了,府衙裡又隻剩下馮良才了。
說實話,馮良纔算是他的得力助手,很多大事,都是他們一起密謀出來的。如果冇有他這條老狐狸,蘇文一個人乾恐怕會很累,會覺得孤獨。
你就是我的蕭何、張良、李善長,蘇文心中想說。
“看主公之舉,似乎要在翼州乾出一番大動作來。”因為被點燃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火,馮良才現在更多的是叫蘇文主公而非賢婿,“主公從未治理過州府,不知道治理州府的難點。老夫為官多年知道一些門道,就倚老賣老一次,為主公解說一二。”
“隻有我們兩個的時候,祖父嶽丈就不必客氣了。”蘇文也看出來了,自從馮良才更尊重自己之後,當屬下的禮節也多了起來。
這種禮節,是主臣之禮。
“那老夫就直說了,主公一進城就拿下黃文彥,應該是想在翼州實行某種新政,以主公自己的方式治理,不再遵循之前的治理之道。”馮良才神情認真,“因為,主公之前說要讓商賈和士紳平權,本身就顛覆了以往的重農抑商之道。”
“還有,主公承諾那些跟來的百姓不交田畝稅,不服徭役,也是極其重大的變革。”
“祖父嶽丈猜的不錯。”蘇文點點頭,“我正是要用全新的方式治理翼州,而且是顛覆性的治理。”
“主公想要施行新政是對的,畢竟舊政弊端叢生,但凡新政的施行,必然會遇到很大的阻力。而這些阻力大多來自於當地士紳。”馮良才眼界不低,“曆朝曆代有多位滿腔赤誠實行新政的名臣,甚至皇帝都支援,但無一例外都遭至失敗。”
“原因是新政觸犯士紳的權益,而士紳的反對根本擋不住。”
“為什麼士紳的反對根本擋不住呢?”他自問自答,
“簡單的說,翼州府的那些屬官、胥吏,三班衙役,六房書辦,幾乎所有都是士紳的人。主公你實行新政動了他們的權柄和錢袋子,他們全都會對主公的政令或是故意拖延,或是陽奉陰違。出現整個翼州就隻有主公一個人在搖旗,而下麵的人紋絲不動的局麵。”
“到了最後主公會眾叛親離,名聲掃地,成為所有人眼中的獨夫。”
“因此想要施行新政成功,不但需要主公有超越常人的遠見,還需要主公有強大的魄力,高超的智慧,再加上一批得力的乾才。”
“祖父嶽丈說的太對了。”蘇文點點頭,如果冇有這些東西,憑什麼曆代名臣都冇有成功你能成功?
不過蘇文覺得自己有成功的條件,因為他的遠見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早已經超越了古代王朝,進入了現代文明兩百年的世界。
至於底氣,就在於有錢——八大豪商支援。
有兵——八百軍士,其中精銳有兩百之多。
“士紳的集體反對,是新政實施的最大難點。”蘇文總結,“同時也是曆朝曆代,新政失敗的最終緣由。”
“那麼主公打算怎麼辦?”馮良才問,“主公有何良策,讓新政不重蹈覆轍?”
“犁庭掃穴。”蘇文神情冷冽,說出了四個字。
“犁庭掃穴?”馮良才顯然被這四個字給震撼到了。
他自己也是士紳而且還是大士紳,甚至是當過大員,還是老狐狸,他都想不出辦法來。
因為這是一個千古難題。
曆代名臣加上皇帝支援,實行新政全都铩羽而歸。
“是的。”蘇文冷冽的點點頭,
“還請主公賜教。”馮良才拱手。
“一塊土地,已經荒蕪了很多年,裡麵長滿了大樹,遮蓋了其他樹苗的陽光。其中有一棵還非常大,侵占了絕大部分養料。”蘇文冇有明說,而是用了一個比喻。
用比喻更加具象化,比單純的講道理易懂得多。
“想要把它改造成良田,就必須先把那些樹木連根拔起,連殘留樹根都碾碎。然後再犁一遍,清除碎石雜物上點肥料。最後才種上莊稼,讓莊稼生產出豐碩的糧食來。”
“屬下好像有點明白了。”馮良纔是個聰明人,更何況蘇文的這個比喻本就淺顯易懂。
“雖然我知道你懂了因為它本來就容易懂,但聽懂容易做起來卻有難度。”蘇文道,“因為說和做原本就不是一回事。”
“首先,你告訴我,如何識彆那些需要拔除的大樹。”
“這麼簡單的問題主公就不用考老夫了,老夫好歹也曾做過中書省左丞,自己也是士紳,將大樹識彆出來還不容易嗎?”馮良纔對蘇文輕視自己有些不滿,“海家就是那棵最大的樹,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樹越大目標越明顯藏都藏不住。”
“至於那些小一點的樹,掌管錢糧的同知比誰都清楚。”
“嗯。”蘇文點點頭,對馮良才的回答很滿意,“連根拔起連殘留樹根就碾碎,你打算怎麼做?”
“殺!新政哪有不流血的?”馮良才眼中閃出一道淩厲的光芒。他也是個狠人,“曆朝新政失敗的前車之鑒都告訴世人,不殺士紳不足以清除其根基。”
“死一群欺壓百姓的老爺,總比死千千萬萬百姓的好。前朝就有位名臣實行新政,失敗之後,導致百萬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所以想要真正為民謀福,就不能有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隻會導致更多生命的凋零。”
“死一千個士紳宗族成員,與死百萬百姓相比,明顯是仁慈的。”
“不。”然而蘇文卻搖了搖頭,“把那些小一點的樹的家產、田產全部抄冇,放歸其家丁、仆役為民,至於其宗室成員全部驅逐出翼州即可,不必過多流血。流血太多容易造成恐慌,人人自危,有損我這個翼州王仁德之主的形象。”
“把他們驅逐到其他州府,他們會散播謠言、反撲,對主公大大不利!”馮良才說出了關鍵隱患。
“誰說把他們驅逐到內地州府了?”蘇文道,“強製他們遷徙到無人荒島,冇有十丈大船無法返航的荒島。找人秘密押送過去,無詔不得擅回。讓他們隻能留在島上開發資源。拔掉的大樹砍碎留在田裡會汙染土壤,不如把它們丟到偏遠的深溝。”
“至於他們可能勾結海盜、倭寇的隱憂,我本來就要剿滅海盜倭寇,不怕他們勾結。”
“就讓他們去拖累海盜和倭寇吧,甚至還可能起到反向奇效。”
蘇文最喜歡敵人那邊有蔣乾了。
有時候敵方一個豬隊友,抵得上己方十萬兵。
“主公真乃大智慧也!”馮良才這下是徹底服了。
蘇文的這個流放方案,比單純的殺戮更具智慧,比溫和妥協更有效力。是平衡了理想與現實、仁慈與鐵血的上佳之選,
“主公之智、主公之仁,天下無雙!”
“以後這樣的話可以多說,聽起來舒服。”蘇文笑了,隨即正色認真的道,“自古以來殺降、殺俘,都是不祥之舉,因此我放棄了大規模殺戮,避免血腥汙染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