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跪在首位,他身著深藍色繡金蟒紋蒙古袍,頭戴貂皮暖帽,帽頂的紅寶石結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若有心人細看,便能發現他扶地的雙手微微顫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在他身後三步,跪著年輕的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
活佛身披明黃色袈裟,外罩金線繡蓮花紋的喇嘛鬥篷,手持翡翠念珠,雙目微閉,口中低聲誦經。
他的平靜與父親土謝圖汗的緊張形成鮮明對比,但撚動念珠的指尖,速度比平日快了幾分。
再往後,是車臣汗烏默客及其子嗣、部屬。
烏默客神色沉穩,偶爾微微抬眼望向禦道儘頭,又迅速垂下。
他的長子跪在他側後方,年輕的臉上滿是好奇與敬畏。
劄薩克圖汗部的位置上,跪著年邁的巴特爾台吉與新近歸來的策妄紮布。
策妄紮布不過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但眼神中燃燒著仇恨與希望交織的火焰。
巴特爾台吉不時用眼神示意他低頭,但少年總是忍不住微微抬眼張望。
在這三撥核心貴族之後,是各部更低級的台吉、章京、宰桑,再往後,是各部挑選出來觀禮的勇士、牧民代表。
人群如黑色的潮水,從禦營轅門向外漫延,在草原上鋪開一片肅穆而沉默的海洋。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決定草原未來命運的人。
午時初,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麵旗幟。
那是一麵明黃色的龍纛,在春風中獵獵展開,繡著的五爪金龍在陽光下彷彿要騰空而起。
緊接著,第二麵、第三麵……鑲黃、正黃、正白三旗的旗號依次出現,隨後是無數麵各色旌旗、傘蓋、節鉞、斧鉞、金瓜、銀戟……
“來了!”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跪著的人群中泛起一陣幾乎不可察的騷動,隨即又迅速歸於更深的寂靜。
所有人都將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觸到初春尚未完全返青的草皮。
先到的是三百名驍騎營騎兵。
他們身著明亮的鑲黃旗棉甲,外罩對襟布麵鐵甲,頭戴鎏金盔,盔頂紅纓如血。
戰馬皆是從上駟院精選的河西良駒,通體棗紅,無一絲雜毛。
騎兵們左手控韁,右手持丈二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
馬蹄踏在草原鬆軟的土地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咚咚”聲,彷彿大地的心臟在搏動。
騎兵之後,是二百四十名前鋒營護軍。
他們步行,分列禦道兩側,每隔十步立定一人。
這些護軍皆身高八尺以上,身著銀白色布麵甲,腰佩順刀,揹負勁弓,手持長柄挑刀。
他們的麵容在頭盔的陰影下半隱半現,隻露出一雙雙直視前方的眼睛,同時也用餘光掃視著跪伏的蒙古部眾。
冇有任何人敢與這些目光對視。
再往後,是天子鹵簿。
最先出現的是四頭純白色的駱駝。
駱駝背上架著鎏金寶座,座上各立一名錦衣力士,手持金瓜、金斧等禮器。
駱駝之後,是七十二麵各色旌旗。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靈旗,日、月、星辰旗,風雲雷雨旗,五嶽旗,四瀆旗,二十八宿旗……每一麵旗皆高三丈,旗杆碗口粗,需兩名壯漢才能擎穩。
旗麵在春風中招展,發出“撲啦啦”的響聲,彷彿天神在低語。
多倫諾爾,一草原之地,時隔數百年,再現皇帝儀仗。
多倫諾爾的曆史悠久,戰國燕昭王時期(約公元前300年),燕將秦開北破東胡,拓地千裡,並在這一帶修築“燕長城”,其遺蹟至今尚存。
遼代(10世紀)時期,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曾在此選擇風水寶地“拜日蹕林”,舉行盛大的祭天儀式,為遼王朝的興盛祈福。此地成為契丹貴族重要的宗教與政治活動場所。
元代(13-14世紀)時期,忽必烈在灤河岸邊建造避暑行宮“東涼亭”,此後成為元朝曆代皇帝巡幸、遊獵的駐蹕之地。多倫諾爾由此升級為帝國夏宮所在,戰略與休閒地位凸顯。
明初時期,明朝在此區域設置開平衛(下轄五衛),將其納入北方防禦體係。
明朝與蒙古對峙時期,蒙古騎兵南下時,常以多倫諾爾地區為屯兵據點,與明軍長期拉鋸,使其成為一道重要的軍事屏障。
後來到了明成祖朱棣時期,這個馬上皇帝五征漠北,多次來到多倫諾爾。
永樂二十二年(1424年),朱棣第五次親征漠北,歸途中病逝於榆木川(位於多倫諾爾附近),此地因此與明代重大曆史事件緊密相連。
清順治年間,多倫諾爾被劃爲上都牧場(禦馬廠),屬宣府鎮管理,主要用於皇家牧養馬匹。
上一個皇帝儀仗出現在多倫諾爾時,還是明成祖朱棣的儀仗。
多倫諾爾位於察哈爾草原東南部、燕山北麓,地處灤河上遊,水草豐美,湖泊星羅(七星潭)。
其地理位置連接內地、漠南蒙古與漠北蒙古,並可通過張家口通往俄羅斯,是天然的交通樞紐與集會地點。
康熙皇帝之所以選擇多倫諾爾為會盟之地,還有更重要的深層次原因。
其一,曆史的正統性:此地曾為遼帝祭天、元帝建宮之所,具有承接北方遊牧政權正統的象征意義。
其二,地理中心性:位於內蒙古四十九旗與喀爾喀蒙古三部之間的適中位置,方便各方首領彙集。
其三,自然條件:五月初的多倫諾爾,水草豐美,能支撐數萬人馬的長時期駐紮與後勤補給。
其四,政治象征:在此地會盟,既能彰顯清廷對蒙古傳統聖地的尊重,又能明確宣示清朝對此戰略要地的絕對控製。
其五,最終目的:在此重要地方,解決漠北喀爾喀的世仇問題,並徹底將漠北與大清融為一體。
康熙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唯有他才明白,唯有將整個蒙古統一,融為一體,才能擊敗噶爾丹。
一盤散沙的蒙古,是無法對噶爾丹形成威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