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倫會盟,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一名老成些的台吉問。
“不做?”噶爾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陰冷的光,“當然要做。而且要做得漂亮。康熙不是想展示天威,安定人心嗎?我們就幫他‘加把火’。”
他重新撚起佛珠,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讓我們在喀爾喀的人,繼續散播謠言,但內容要變一變。不僅要誇大我們的實力和沙俄的支援,更要重點渲染康熙會盟後,將如何剝奪蒙古王公的權力,如何征收重稅,如何將蒙古青年編入清軍送去當炮灰……要讓他們會盟之時,人心惶惶,各懷鬼胎。”
噶爾丹知道,如今他需要招兵買馬,休養生息,最主要的就是乾擾康熙的多倫諾爾會盟就行了。
至於其他的,或許他真的有心無力。
“另外,”他看向丹津俄木布,“你不是和幾個劄薩克圖汗部的舊人有聯絡嗎?給他們提供些‘幫助’,讓他們在會盟期間,給土謝圖汗部多找點‘麻煩’。偷馬、搶牧、小規模械鬥,怎麼都行。讓康熙看看,他想要調解的世仇,冇那麼容易解開。我們就是要讓這會盟,表麵風光,內裡暗流洶湧!”
噶爾丹把能考慮的,都考慮了進去。
把能想到的,也都想了進去。
噶爾丹站起身來,走到牙帳的門口。
風聲呼嘯,草原的白毛子雪要來。
“最後,”噶爾丹深吸一口氣,“派人盯緊多倫。康熙閱兵,肯定要展示軍威。把他軍隊的佈防、裝備、士氣,儘可能詳細地記下來。還有喀爾喀各部首領的表現,誰積極,誰牴觸,誰和清朝官員走得近……這些,都是我們日後有用的東西。”
噶爾丹說完之後,隻見天空中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大軍已經不能遠離科布多駐地的,寒冬要來臨了。
噶爾丹再長歎一口氣:
“臥薪嚐膽!臥薪嚐膽!現在的退,是為了日後更大、更致命的進。忍耐,是狼群捕獵前最必要的品質。傳令各部,這個冬天,全力恢複生產,整訓軍隊,囤積物資。來年開春,我要看到一支煥然一新的雄師!至於康熙和多倫……”
噶爾丹望向東方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越千裡,看到多倫諾爾的篝火,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自信:
“就讓他先得意一會兒吧。草原真正的霸主是誰,時間會證明。等他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纔會發現,陰影中的狼,已經磨利了爪牙。”
牙帳內,再無人提出異議。
丹濟拉默默坐回座位,端起那碗灑了一半的馬奶酒,一飲而儘,眼中雖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對噶爾丹深謀遠慮的折服,以及重新燃起的、更為熾烈和耐心的戰意。
濟隆活佛睜開眼皮,他看到,科布多的狼,選擇了暫時蟄伏,在陰影中,舔舐傷口,磨礪爪牙,等待下一個,更具誘惑力,也更有把握的狩獵時機。
他最信賴噶爾丹,桑結嘉措之所以把他派過來,是因為他與噶爾丹的情誼無價。
更是因為,他懂噶爾丹!
冬去春來,康熙三十年(1691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北京城內的冰雪初融,但養心殿東暖閣裡的氣氛,卻比嚴冬更凝重。
康熙坐在禦案後,麵前攤開著理藩院、兵部、戶部聯銜呈報的《多倫會盟籌備事宜總覽》,厚厚一摞。
大學士伊桑阿、馬齊,兵部尚書索額圖(已由侍衛內大臣調任),理藩院尚書阿喇尼等重臣分列兩旁。
“各項籌備,大致就緒。”伊桑阿總結道,“會盟地點多倫諾爾,行宮、盟壇、各蒙古王公營地區域均已劃定,工部與內務府正在加緊營造。內蒙古四十九旗王公,均已奉旨啟程或準備啟程。喀爾喀三部方麵,土謝圖汗、車臣汗已上表,表示將率眾赴會。劄薩克圖汗之弟策妄紮布,按皇上旨意在京城生活的逍遙自在,屆時將一同前往多倫。”
康熙微微點頭:“喀爾喀各部內部,近日可還安寧?”
理藩院尚書阿喇尼出列,麵帶憂色:
“回皇上,近日漠北傳來訊息,土謝圖汗部與殘存的劄薩克圖汗部眾之間,又發生數起衝突,互有死傷。車臣汗部境內,也有小股馬賊活動,疑似劫掠商隊。此外……喀爾喀各地,流傳一些謠言。”
“什麼謠言?”
“一是說噶爾丹已與沙俄結盟,沙俄將派數萬火槍兵助其東來複仇。二是說……說朝廷此次會盟,意在剝奪蒙古王公權柄,拆散部落,改土歸流,與內地漢人無異。還有……說朝廷要強行將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拘於內地,從此喀爾喀再無活佛。”阿喇尼小心翼翼道。
帳內諸臣臉色都凝重起來。
這些謠言,條條都戳在喀爾喀蒙古王公和普通牧民最敏感、最恐懼的地方。
不用查,必是噶爾丹及其黨羽所為。
“果然來了。”
康熙冷笑一聲,並無太多意外,“跳梁小醜,伎倆僅止於此乎?此等謠言,看似厲害,實則恰好暴露其心虛。據商隊的訊息,沙俄與西方國家激戰正酣,何來數萬大軍東顧?乾涉活佛轉世,朕確有考量,但‘拘禁’之言,純屬汙衊。至於剝奪權柄……朕推行盟旗,乃為安定草原,使各部各有牧地,免於相互攻伐,何來‘剝奪’?此等謠言,在朕親臨會盟,開誠佈公之後,必將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然,謠言可畏,亦需應對。馬齊。”
“臣在。”
“你以兵部名義,行文喀爾喀各部,並傳諭內蒙古各旗。
其一,嚴正駁斥沙俄出兵謠言,申明朝廷已掌握確鑿情報,沙俄無力東顧,此乃噶爾丹虛張聲勢,惑亂人心。
其二,昭告朝廷對蒙古一貫優撫之政策,重申保留喀爾喀三汗號,尊重蒙古習俗。
其三,嚴厲申飭各部,會盟在即,凡有敢於此時煽動仇殺、製造事端者,無論涉及何人,必視為噶爾丹同黨,嚴懲不貸!朕已調集科爾沁、察哈爾等部精兵於會盟地外圍,專司彈壓不法!”
所謂謠言可謂,一人說冇人信,兩人說冇人信,可說的人多了,就變成真的了。
最殺人的不是刀,而是猶如刀子一般鋒利的謠言。
噶爾丹這一招狠呐!康熙心中暗自咬牙。
雖說自己可以破掉謠言,但還是需要時間。
所以在未破除謠言之前,凡散佈流言者,定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