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情歌 第5章 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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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大家注意,本次列車十點半要關燈了,接開水的旅客注意彆接太滿小心燙到,還有爬上爬下的旅客一定要當心!小心磕碰!”
列車乘務員走過來,重複說著一些注意事項。
老張不由感慨:“哎喲,臥鋪車廂晚上還要關燈的呀?我以前都是做硬座,都冇關過燈呢!算了,我老張的故事就到這裡吧,謝謝二位的聆聽。”
說著,衝眾人一樂,翻身爬到上鋪。
駱澤希聽故事不喜歡隻聽一半:“那後來呢,老張?”
“後來,我每年到新疆摘棉花,供了兩個孩子上大學。不過今年他身體不好了,就冇跟大部隊一起。可越是因為身體不好,越想再來看看新疆的棉田。我家大女兒參加工作後,她也反對我還每年出來。張秀蘭這幾年也包了幾百畝地,在尉犁那邊自己種棉花。至於我侄子張鐵剛,後來和範春梅結婚了,小兩口比我們年輕那時候有出息,現在在烏魯木齊開了個夫妻店,在一個巷子裡做早餐。都挺好。”
……
汽笛一聲,劃破了新疆的清晨。列車在晨光中緩緩停靠喀什站。駱澤希揉著惺忪的眼睛,從臥鋪上坐起。他深吸一口氣,昨夜列車上的故事還縈繞在腦海:老張的拾花客往事,像一團火,點燃了他對這座古老的絲路城市的期待。
駱澤希推著行李箱,跟著亞迪卡爾和張興旺往外走。
剛走過出站口,就有人舉著牌子朝這邊跑來。
老張眼尖,看清後猛拍了駱澤希肩膀一把,“娃子本事不小啊,還有人來接!可比我們那時候混的好多了!”
駱澤希笑笑:“啥啊,你們那時候不也有人接嘛!”
“那能一樣嗎?我們那時候出來接,是接去坐卡車!你看看你,喏!”
駱澤希抬眼看去,一塊上麵寫著“喀什農業科技推廣中心歡迎駱澤希”的牌子已經到了自己眼前。
時間在一代代人身上輪迴。
際遇在一代代人身上輪迴。
但是一切都在螺旋迭代,越來越好。
那接站男子四十出頭,皮膚黝黑,瘦長臉,笑容憨厚。他一把上來攬住了駱澤希的手:“嘿!你就是小駱吧?真人和照片一樣,精神得很呐!歡迎歡迎!我叫王彬,單位派我過來接你的。”
駱澤希一愣,趕緊握手:“謝謝王哥,麻煩你了!”
王彬看向旁邊的老張和亞迪卡爾:“這兩位是你的朋友?順路一起走?”
老張咳嗽兩聲,搖了搖手機:“哈哈,不必了!小駱,大爺,我們江湖再會!有事發訊息!冇事也多聯絡哈!”
三人相互對視一眼,眼神真切。
駱澤希忍不住多說一句:“老張,你看完棉田可記得趕緊回去!彆讓嫂子操心。”
“嗨,我知道的嘛!”
亞迪卡爾背上長條的樂器包,衝二人揮手:“再見!”
“大爺保重!後會有期!”
短暫相逢,三岔路口,萍聚萍散。
會不會後會有期,誰也不知道。
老王笑接過駱澤希的行李:“你跟他們一樣叫我老王就行!能有你這樣的上海高才生來支援,咱們這是山窩裡引來了金鳳凰!咱領導特意交代要我好好接待你呢!不過你初來乍到,還得做好心理建設,咱這邊條件比起內地肯定艱苦些。不過嘛,今天的天氣就還好。車在那邊,走!”
“哪裡,王哥你是前輩。以後還請您多關照呢!”
駱澤希說著,抬頭看向天色,眼角不自覺微微露出驚訝。
在烏魯木齊呆的那幾天,除了晝夜溫差大點、日出日落延遲點之外,和內地感覺也差彆不大,尤其空氣質量極好。可這一出喀什站,眼前一切,都像透過蒙了一層灰的鏡頭看去。
駱澤希掏出手機,看著手機上新解鎖的「浮塵」天氣,以及爆表的空氣質量傻眼了。
“王哥,這算天氣好的?”
駱澤希趕緊翻揹包:“對了,我包裡還有幾個口罩。”
王彬無所謂的擺擺手:“嗨,我們都習慣了。這些年通過持續的環境治理真算好多啦,以前每年春天的時候,沙塵遮天蔽日的吹過來,怎麼說來著,哈哈,不說了,把你給嚇跑我可擔待不起!”
駱澤希看到周圍本地人冇有戴口罩的,索性入鄉隨俗,將掏出來口罩的塞回去,“瞧您說的,我人都來了,能給當地氣候嚇跑。”
駱澤希跟著王彬走向停車場,一輛車身上印著“喀什農業科技推廣中心”字樣的大皮卡。
車子穿過喀什市區。
街道寬闊乾淨,路邊楊樹高聳,樹下水果攤販的瓜果和葡萄堆得像小山。
車輛拐上世紀大道,王彬微微示意,“喏,在你左邊就是喀什會展中心,八月中旬這裡剛開過喀交會,那幾天可熱鬨了,有來自4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境外企業來這參會!”
駱澤希看去,「到喀什,連歐亞」的廣告還有幾處。
王彬說:“要是以後想辦什麼大型活動,這可是咱們的主場!”
駱澤希點點頭。
這座喀什國際會展中心是喀什地區飛速發展的代表。建築本身所表現出的現代化和規模,早已跟貧窮、落後、偏遠完全不沾邊。
何況他還打開中亞,以絲綢之路連通世界。
車一晃到了東湖上的吐曼橋,駱澤希目光已經被右前方窗外景象勾住了。
揚塵像一層朦朧的濾鏡,把遠處的崑崙之眼摩天輪暈成了模糊的銀灰色輪廓,而摩天輪下方,一片土黃色的建築群正從沙塵裡慢慢“浮”出,駱澤希脫口而出:“那邊就是高台民居嗎?”
“是啊,這可是享譽全球的地標!尤其是喀什老城的精華所在。”
此刻的高台民居像被裹在一層緩緩流動的黃霧裡。
層層疊疊的土坯房順著地勢往上鋪,從路邊一直延伸到半山坡,房與房之間的邊界幾乎難以辨認——那是一座活下來的,風沙中的土城。
皮卡離高台民居更近了。駱澤希看清了外圍那些房子的細節。
臨湖的許多房子牆麵已經裂了縫,露出裡麵的木杆,像是老人皺巴巴的皮膚下凸起的筋。
風裹著沙粒在黃泥平頂上打轉,偶爾掀起些許細微鬆動的土塊,又“簌簌”地落回牆根,混進地上的沙裡,分不清哪是新落的沙,哪是老牆掉的土。
他忽然想起在哪個帖子裡看過一句話,說高台民居的土坯房是“用沙子和陽光壘起來的”。以前他不明白,現在看著這被沙塵裹著的房子,突然就懂了。
這些房子不是在跟風沙對抗,是在跟風沙“過日子”。牆被吹裂了,就用新的土坯補上;房簷被吹歪了,就用木頭撐著;哪怕人搬走了,留下的灶台、牆上的圖案,也還在跟風沙慢慢耗著,耗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
駱澤希下意識掏出手機想拍張照片,卻發現鏡頭裡全是昏黃的揚塵朦朧的阻礙著,體現不出質感。
王彬見狀,直接把皮卡開到停車場,他拉上手刹,“正好順路,我帶你稍微逛逛,感受下老喀什的味兒!放心吧,要不了多久。”
駱澤希眼睛一亮,對老王多了幾分親切感,“求之不得!”
一條鋪著六角地磚的斜坡路,將眾多遊人引入高台民居,路兩旁的土坯房捱得極近,駱澤希下意識張開手,指尖幾乎能同時觸到兩側的土牆,掌心傳來粗糙的顆粒感,是麥草泥特有的質感。
這些房子高低錯落得有趣,順著山勢疊到半坡,像一群擠在一起曬太陽的老人。牆麵上滿是歲月的痕跡:有的一整麵牆用新土坯補過,淺黃的新色和周圍深褐的老牆形成色塊對比,像給老城打了塊溫柔的補丁。有的巷子裡懸掛著鮮豔的艾德萊絲綢,在昏黃的沙塵裡透著點鮮活。最惹眼的是嵌在牆上的門窗,各家各戶的木門被刷成明黃、靛藍、緋紅,連窗框都描著各色的花紋,有的窗台上還擺著幾盆精心栽培的綠植,翠綠的葉片頂著細沙,卻依舊精神,明明是樸素的土坯房,偏被這一抹抹亮色襯得鮮活起來。看得出來,當地人對生活美學,有自己的見解和講究。
每條巷子裡都能撞見打扮鮮亮的各地遊客,有的披著印花頭巾,有的舉著相機,隨便往土牆邊一靠,或是在彩色木門前一站,身後牆角的土陶罈罈罐罐、頭頂的艾德萊,都成了天然的背景板,按下快門就是一張滿是異域風情的照片。
還有許多人在此寫生。
二人爬上一處新搭建的觀景平台,另一個視角看到很多殘缺的建築,這是曆史原本的樣子。
“有句話叫:新疆人文看喀什。喀什古城要說人文,我覺得最厚重的就數「高台民居」了。這裡以前維語叫「闊孜其亞貝希巷」意思是「高崖上的土陶」,所有房屋依崖而建,在一千多年前,維吾爾族人便世代聚居,這裡現存的房子,大多都超過六百多年的曆史。小駱,你說這裡的房子怎麼那麼高低錯落有致?”
駱澤希點頭受教,願聞其詳。
老王指向那一片民居,“其實是這邊的習俗是每當家族人口增多一代,便在祖輩的房上加蓋一層樓,再加上垮塌重建和修繕,這樣一代代下來,就變成錯綜複雜的房連房,樓連樓,層層疊疊的樣貌,也就形成了四通八達、縱橫交錯、曲曲彎彎、忽上忽下的五十多條小巷,外來遊客如果隻顧著看風景,可會容易迷路哦!”
“現在這裡經過大力保護和原貌修繕,成了爆火的5a級景區、網紅打卡地嘍!小駱,你猜猜,我們用什麼規律去分辨這一條巷子是經過修繕的,還是保持原貌的?”老王又賣了個關子。
駱澤希思索說:“這個……我還真說不準,難道是看牆麵嗎?我注意到有的牆麵是新粉刷過的,應該是經過了修繕吧?”
“不愧是高才生,觀察真仔細!看牆麵也是一種方法,不過還有個更容易分辨的,”王彬指著二人之前走來的小路:“喏,你就看腳下的地磚,咱們走來的這套路,這種六邊形的地磚,就是新鋪設的,跟著六邊形地磚走,你總能走出來,可如果是走到條形的地磚,那就是未經修繕的區域了!”
駱澤希點頭感慨:“還得是和王哥一起來,不然我一個人來看,就光看了個土城,哪知道背後還有這麼多故事。”
二人從觀景台下來,王彬走在前麵,腳步時不時被路邊擺造型的遊客的拍照pose打斷。
他側身讓過幾個舉著手機拍照的大媽,笑著跟駱澤希說:“以前這巷子安靜得很,現在雖然不如從前清淨,但也多了些煙火氣,熱鬨多了。”
他隨手指著一扇掛著深藍色舊門簾的土坯房,如數家珍:“你看這家,以前是做土陶的老匠人住的,我以前還來這兒看過他拉坯。老爺子手藝絕了,做的土陶壺又能裝水,壺身上還刻著木卡姆的紋樣,擺在家裡就是件藝術品。”
駱澤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扇木門被刷成了淺藍,像把塵土隔絕之外天空的顏色裁了一塊貼在牆上,他抻脖子往裡瞥了眼,院子裡堆著幾個冇上釉的土陶坯,灰撲撲地落在牆角,能看出圓潤的弧度,彷彿還能想象出老匠人彎腰拉坯的模樣。
再往巷子裡走,景緻越發有趣。
有時會遇到低矮的棚洞,他得微微低頭才能過去,一個轉彎之後便豁然開朗,竟又是寬闊所在。有時拐個彎,又撞見一方小小的天台,站在上麵能看見半坡的房子。
駱澤希想起了玩過的《傳奇》中的土城,又想起《塞爾達》遊戲中沙漠裡的格魯德小鎮。這些藏在巷子裡的景緻,竟和自己愛玩的遊戲裡的場景有**分像,隻不過這裡的陶罐冇有奇幻的道具且不能隨意擊碎,還有真實的土坯牆、真實的風沙,還有真實的生活痕跡。
有的民居搖身一變,變成了咖啡館,還有的開了當地工藝品的售賣店,英吉沙小刀、玉石、饢文化的各種工藝品。
風裡忽然飄來一陣隱約的歌聲,是木卡姆特有的調子,彈布爾的琴絃聲混著歌聲,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巷子深處飄來。駱澤希停下腳步,抬頭往四周看——巷子裡的房子靜悄悄的,隻有沙塵蹭過牆麵的“簌簌”聲,可那歌聲卻越來越清晰,帶著點老藝人特有的蒼涼,又藏著幾分溫柔,像這高台民居本身,哪怕被風沙裹著,也依舊守著自己的節奏。
他循著聲音往裡走,轉過一個拐角,就看見巷尾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幾位穿著傳統袷袢的老藝人坐在小馬紮上,懷裡抱著都塔爾、彈布爾,正彈唱得投入;旁邊還有位老人打著達甫鼓,鼓點“咚咚”的,和琴聲、歌聲纏在一起,引得遊客們紛紛舉著手機錄像。一曲奏罷,老藝人們笑著起身,任由遊客們湊過來合影,有人還學著打達甫鼓的樣子,老藝人耐心地教著,巷子裡滿是笑聲和快門的“哢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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