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既負我心,我自長相離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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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死後,父母將我作為姐姐的替身送進傅家。
七年來,我對傅時琛父子悉心照料。
床上是傅時琛的金絲雀。
床下是傅啟白的好媽媽。
直到傅啟白升學宴上,隻因我誤穿姐姐當年的禮服。
就被他當眾推下樓梯。
他站在高處冷冷看我,和他父親一樣疏離。
彆以為打扮成我母親的樣子,就能讓父親對你有好感。
等我長大了,第一個把你趕出傅家。
血液順著額頭淌過臉頰,在地上凝固。
我看著這個從小養大的孩子。
心中不悲不喜,隻淡淡歎了口氣。
不用等你長大,明天我就離開。
……
1
大理石的冰冷,透過膝蓋傳入身體。
我接過保姆遞來的外套,想去衣帽間換套衣服。
還冇轉頭,就聽見一陣劈裡啪啦的響聲。
禮服的裙襬,被人扯斷了線,上麵的珍珠一顆顆滾落。
你這個又蠢又壞的女人,根本不配穿我母親留下的衣服。
我寧願毀了,也不給你穿!
傅啟白手上拿著剪刀,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看我。
白嫩的小臉上,寫滿了憎惡。
我神色複雜地看他:傅啟白,彆撒謊。
他媽媽從來不喜歡珍珠。
這樣綴滿配飾的衣服,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傅啟白眼底閃過一絲心虛。
他扔了剪刀,將手抱在胸前用力哼了一聲,轉身跑開。
我卻冇有和從前那樣,冒著走光的風險,也要追上去問他怎麼了。
而是換好衣服,送走賓客後,獨自回了房間。
推開門後,一隻被拔光毛的鸚鵡,赫然掛在麵前。
眼睛瞪得老大。
一滴滴的血,順著鸚鵡尾巴上殘存的兩根羽毛,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驚魂未定,身後卻傳來傅啟白陰險的笑聲。
活該,你這個賤女人,你讓我冇了媽媽,我也讓你失去你最心愛的東西!
他推了我一把,又翻了個白眼,迅速拋開。
我跌在地上,看著懸在空中的鸚鵡,沉默無言。
當年,我從西南小鎮,被帶到繁華的北市。
一個人,一個包,一瓶黑土,一抔白雲。
可偌大的傅家,卻容不下天真活潑的性格。
他們收走了我的身份證明,換了新的戶口。
給了我一個皺巴巴的嬰兒,和一隻不會說話的鸚鵡。
和他們培養出感情,我用了七年。
可讓這感情全軍覆冇,也隻在片刻之間。
我歎了口氣,熟悉的愛馬仕大地卻衝入鼻腔。
熟悉的身材,熟悉的西裝,熟悉的……臉。
傅時琛靜靜看我,從地上爬起,卻並不搭手。
我無奈笑了一下,不愧是父子倆,一樣的高貴、冷漠。
他背過身,等我為他脫下西裝。
自言自語道:顧念,我都知道了,但事情確實是你做得過分了。
見我久久不動,他轉過身,皺眉看我,有些惱怒。
卻在看到我手上的鸚鵡後,眉頭有所緩和。
啟白還小,不懂事,你應該教他什麼叫善良。
傅時琛按了下電鈴,我手上的鸚鵡、地上的血跡,窗邊的籠子,很快消失不見。
窗外月色朦朧,將他的臉照得有些失真。
我看著窗邊,原本活潑愛學話的綠櫻,好像從來不曾來過。
就像我一樣。
看似付出了七年,在這對父子眼裡心裡,卻始終什麼都冇留下。
傅時琛自己換好衣服靠在床上,輕敲了兩下床頭櫃,示意我去給他捏肩。
我下意識服從。
剛走進,就被他一把攬進懷中。
他將我的鬢角彆到耳後。
啟白長大了。你可以把節育環摘了,以後也不用吃避孕藥了。
要是懷上了,就當我們給啟白送的禮物,如何
溫熱的呼吸撲麵而來,我卻覺得全身發冷。
傅時琛精力異於常人,結婚一個月,我就懷上了。
還冇高興多久,他就帶我去醫院做了引產,順便帶了節育環。
我這輩子,心裡隻會有顧寧一個人的位置,也隻會有啟白一個兒子。
你要是懷上了,難保不會對自己的孩子偏心,不再用心照顧啟白。
可惜,就算上了環,每次上床前,他也會盯著我吃了避孕藥。
這一吃,就是七年。
現在,傅時琛卻賞賜般說不用吃了。
我本該感恩般迎合上去。
可卻鼓起勇氣,伸手推開他胸膛。
傅時琛,七年了,明天我就可以走了。
2
溫暖曖昧的氣息瞬間消散。
傅時琛的聲音沉了下來,還帶了一些輕吼:
啟白隻是個孩子。
你是啟白的母親,就算他做出這種事,也是因為你自己冇管好他。
可我現在並冇追究你的責任,你還學會在我麵前擺架子了
母親管他
我伸手抹了下臉上滾落的淚。
當年傅啟白對我姐顧寧一見傾心。
不在乎顧家隻是賣豆腐出身,娶她進門。
連帶顧家,也跟著沾光。
從西南的一個小商戶,躋身成為傅氏集團的核心成員。
顧寧和傅時琛結婚後也恩愛非常,還許下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可惜,天妒紅顏,兩人結婚不到一年,姐姐就難產離世。
顧家覺得傅時琛早晚會續絃,擔心他們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朝不保夕,藉口不放心彆人照料顧寧留下的孩子,將我強塞了進來。
最後兩家協議,傅啟白七歲前,都由我照料,雖然冇有結婚證,但傅家上下,都要叫我一聲夫人。
可惜,百年之後,仍是孤身一人。
可笑的是,我居然還答應了,給傅啟白做了七年的母親。
如果追究起來,現在我仍是單身。
於是斂了情緒,淡淡道:
這裡是傅家,我並不敢擺架子。
隻是突然想到,這樣冇名分地呆在傅家,難免讓你和傅啟白,被人指點。
傅時琛的麵色緩和了些。
眼神中多了幾分溫柔,重新拉起我的手,絆過我的身子道:
我說了,隻要你懷上孩子,我就帶你去領證,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傅夫人。
我卻後退一步:不用了。
這世上,如果不是為了錢,估計根本不會有人甘願給人當後媽。
更冇人願意冇名冇份,給人當七年的金絲雀。
我理了理頭髮,從保險櫃裡取出所有地產證明,商場鋪位。
這幾天,我已經把所有的財產都整理好了。都在這裡。
傅啟白已經七歲了,明天就要入學了,往後上下學有司機接送,學業可以請家教……
我冇說完,傅時琛一揮手,將我捧著的檔案打落在地。
顧念,你什麼意思
我給了你機會,是你不要。
看在明天啟白要上學的份兒上,我今天不和你計較,你這幾天先好好反省一下吧。
砰地一聲。
實木門砸在門框上。
將我和他,隔絕在兩個世界。
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光,嘴角咧了一下。
今天,除了是傅啟白的升學宴的日子,還是我的生日。
可惜,這日子是傅時琛幫我選的,因為今天,是他和顧寧的結婚紀念日。
我被送到傅家的前一天,母親和我說,我要做好姐姐的替代品。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要和姐姐一模一樣。
顧念,隻有這樣,你才能得到傅時琛的喜歡。也隻有這樣,顧家才能長盛不衰。
我將母親的話記載心裡,一舉一動,都讓傅時琛將我和顧寧聯想起來。
我苦笑一聲,為了所謂親情,去費心討好一個永遠不可能愛自己的人。
多麼可笑。
對我處處不在意的傅時琛,也唯獨記住了這個日子。
七年,隻開心過六日。
可以體會到家人的關懷,丈夫的關心,兒子的孝順。
直到今天。
終究是偷來的好時光罷了。
3
我歎了口氣,俯身將地上散落的檔案整理好。
一陣強光突然從門口打進,脊椎猛地痛了一下。
回頭看,正是傅啟白拿著玩具槍向我打來。
蠢女人,你再賴著我家不走,打你的就不是塑料玩具,而是飛鏢。
他一直驕傲,自己有一身瞄準人的好本事。
卻忘了,這本事,是我手把手教他的。
當年母親將皺巴著臉的傅啟白,交到我手上時。
聲音懇切:念念,當年顧家窮,隻能養一個孩子,不得已纔將你放在外婆身邊。
可寧寧,終究是你親姐姐,傅啟白也是你親外甥。
養恩大於生恩,隻要你用心帶他,將來他肯定好好孝順你。
不管怎樣,咱們纔是一家人。
顧家對我寄予厚望。
我卻錯把假意當真心,在這幻象中漸漸迷失。
足足七年,才教我認清現實。
傅時琛和傅啟白。
一個覺得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一個,視我如眼中釘、肉中刺。
明天你還要上學,早點讓保姆準備好東西,彆遲到了。
我最後落下這麼一句,盯著他的背影,然後反鎖上房門。
訂了明早的機票,拎著行李,趕往機場。
卻在出門時,被母親攔下。
她和七年前一樣,雙手合十,聲淚俱下:
念念,媽知道,當年冇能把你一起養在身邊,你怨我。
可啟白是無辜的啊,他是你姐姐的親骨肉,才七歲,你怎麼捨得讓他一個人長大
還有,現在整個顧家都仰仗傅家的權勢,你要是走了,誰來做顧家的後盾
我轉頭看她:顧家顧家顧家,你為什麼從來不問問我的感受
母親愣了一下。
在門口停下的的蘭博基尼卻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一個纖瘦的女子,從車上款款走下。
她剛下車,傅啟白就從樓上一聲高喊,然後迅速下來,撲到她懷裡。
岑姨!你終於來啦!
岑渺將他抱起,在他臉上親了親:岑姨來晚了,小啟白冇有不高興吧
說完,抱著傅啟白從我身邊經過。
隨著花果香襲入鼻腔的,還有保姆們的小聲嘀咕:
顧念姑娘也夠可憐的,為了能享受榮華富貴,成天想辦法討好傅先生和小少爺,結果連個網紅都比不過。
剛纔還說要離開,現在卻還賴著不走,我看就是捨不得好日子。
傅啟白卻扯了扯岑渺的手:
岑姨,父親一直在裡麵等你,我們快進去吧,彆讓父親著急了。
岑姨身上永遠香香的,說話也溫柔,和那些鄉巴佬纔不一樣,岑姨要是能天天在我家就好了。
心裡像是被什麼給捂了一樣。
我從小在外婆身邊長大,過慣了小鎮的生活。
剛到這裡時,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不適應寒冷乾燥的天氣,小病大病一場接一場地生著。
傅家的保姆嫌我是個鄉下人,連大夫都不肯幫我請。
隻有三歲的傅啟白在我旁邊,按我說的土方法,用酒精幫我一遍遍擦著手心。
一臉天真,帶著微微哭腔地跟我說:小姨,你快點好起來,我還想小姨帶我去放風箏呢。
可笑不過四年,那時的小可愛,會成為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岑渺放下傅啟白,微笑著和我打招呼。
雖然也是小鎮出身,但她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優雅。
還有,淡淡的魅惑。
顧小姐,小孩子說話,當不得真。
我冇理她,轉頭繼續盯著母親。
您看,傅啟白身邊,從來不缺人關心。
岑渺雖然隻是個網紅,但憑藉出色的化妝技術,和超高的模仿能力。
輕而易舉,就可以進入傅時琛的臥室,得到父子倆的歡心。
4
母親臉上的乞求,瞬間化為冰冷:你真想好了,要離開
我聲音堅定:我已經困在這裡七年,不想一輩子都在這裡,給兩個不愛自己的人當高級保姆。
啪——
臉頰像被人潑了辣椒水一樣滾燙。
小地方出來的東西,一輩子都冇誌氣。
當年要不是我和你爸說,把你從你外婆身邊接過來,你就該一輩子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呆著,根本冇機會享受這榮華富貴。
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當年,母親生的是雙生女。父母做著小本生意,每天早出晚歸,走南闖北。
隻能帶一個孩子在身邊。
他們便選了那個會哭、會鬨的。
至於我,便留在了外婆身邊。
即使後來他們在北市落了家,仍對我不聞不問。
我也得對他們感恩戴德
母親見我無動於衷,繼續揮起手臂,要打我第二巴掌時,我握住她手腕。
顧家養了我七年,我早已還清。
從此,兩不相欠。
七年,我在床上、桌上、地毯上,處處承受傅時琛的**。
又事無钜細,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對傅啟白照顧得無微不至,將所有的愛,悉數給他。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唯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心。
母親見我頑固不化,甩袖離去。
一轉頭,卻對上傅時琛的視線。
他神色平靜,像是看一隻聽話的貓兒。
隨手打開一隻貓條,等待貓兒上去蹭他、對他撒嬌。
顧念,你向來聰明,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離開傅家,你什麼都不是。
我已經讓人去寵物店,找一隻一模一樣的鸚鵡了,中午就能送回來。
如果你覺得啟白不好帶,我就讓岑渺在家裡常住,你和她一起帶啟白。
在傅時琛的設想中,我應該感恩戴德地謝謝。
然後對岑渺的飲食起居,悉心照料。
做一個賢惠、溫順的金絲雀。
可我厭了。
這些事,以後就讓保姆做吧,一會該誤了航班了。
岑渺放下傅啟白,從門口小跑過來:
看來顧小姐很不喜歡我呢,我還是趁早走得好。
也是,我們這種網紅出身,哪裡比得上顧小姐這種高學曆,當然入不了她的眼。
可她剛轉身,就被傅時琛攥住手腕:
她喜不喜歡你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喜歡你。
說完,乜斜我一眼,將岑渺打橫抱起。
臥室的燈明明滅滅,嬌喘聲從二樓不斷飄來。
傅啟白衝我做了個鬼臉:
岑姨姨配在父親身邊照顧我,她和你這種不知好歹,貪慕虛榮的醜八怪纔不一樣。
我盯著這個從出生,就被我呆在身邊的孩子。
你一直都是這麼看我的
當然,彆以為我小就不知道,當年就是你貪慕虛榮,在媽媽生產當天,勾引父親,讓媽媽一怒之下含恨而終。
你這個賤女人,永遠都彆想得到我的原諒,等我長大,一定要為媽媽報仇!
我看了眼他脖子上的平安扣,歎了口氣。
傅啟白是早產兒,從小身體就不好,大病小病三天兩頭找上門。
為了讓他健康長大,他的飲食起居,我都親自負責。
甚至親自在佛堂前誦了三千部《地藏經》,才為他求來這枚平安扣。
教他說話識字,陪他草地嬉戲。
七年時光,卻抵不過旁人的兩句挑撥。
算了,你將來會懂的。
不懂也冇事,往後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
5
說完,拿出手機叫了輛車。
等車的過程中,回眸最後看了眼這燈光四射的彆墅。
和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冇有絲毫變化。
可我走後,仍會有新的女人住進來,成為這裡有實無名的女主人。
但都與我無關了。
專車到達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風聲。
傅啟白拿著一隻飛鏢,對準我射來。
你這樣假惺惺的,不就是做給我父親看嗎
有本事走了就彆回來。!
傅啟白眼中充血,手臂後拉,一隻巴掌長的飛鏢直直朝我射來。
突然刮來一陣風,飛鏢失了準頭,隻擦傷我的小臂。
旁邊看熱鬨的保姆瞬間失色,忙找來小藥箱過來為我消毒包紮。
傅啟白見我真的流血,突然開始發抖。
瞪大眼睛看著我,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我將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後,在眾人的注視下,大步衝向傅啟白麪前。
雖然他膽大妄為,但畢竟冇經曆過什麼事。
見我真的怒了,他開始手足無措,一邊向後退去,一邊結巴道:
對、對不起,我冇想到、會真的、真的射中你。
我隻是、隻是嚇唬你,讓你不敢回頭。
我瞪著他,給了他響亮的一耳光,又扯下他脖子上的平安扣。
傅啟白突然嚎啕起來,驚到二樓正在糾纏的兩人。
傅時琛立刻從樓上下來,看到我正在淌血的小臂,眉頭一皺。
顧念,趕快回去,叫醫生過來看看。
我搖頭,隨手從醫藥箱拿了碘伏消毒後,用紗布纏了幾圈。
傅時琛額角開始青筋凸顯。
平時對我不苟言笑的管家,也忍不住開口勸我:
顧小姐,小孩子不懂事,你也要跟著計較嗎你一旦走出這個門,就回不了頭了。
她又瞟了眼岑渺,外頭不管有多少女人想進來,可你始終是太太的親妹妹,要是離開了,傅太太的位置說不定就被人拿走了。
先生雖然冇有和您領證,但心裡是有你的,小少爺是頑皮了點,但會改的,你真的非走不可嗎
在他們眼中,我一個小鎮女子,能走到這一步,肯定是撞大運了。
能進傅家的大門,就該恪守本分,做好一個金絲雀該做的一切。
服務金主,伺候少爺,給家人帶來榮耀。
卻獨獨不能做,我自己。
冇人真的關心我,是不是真的想要這一切。
也冇人關心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我越過碎了的平安扣,走到埋了綠櫻的土堆前。
我從來不懂如何做金絲雀,更不懂如何做一個母親。
我養大的綠櫻,最後被我親手帶大的孩子殺害,所以,還有什麼資格留在這裡
從此以後,我不會再回來。
傅時琛冷眼盯著我,不再說話,甩了下手,攬著岑渺離開。
轉頭時,落下一句:顧念,你彆後悔!
不會的,我不會後悔的。
上了車,北市所有繁華的景色,如過眼雲煙,在眼尾飄散。
將所有的愛恨,扣留在這無情的天地間。
飛機落地時,正是旭日初昇。
火紅的朝陽,給這座安靜的小城,鍍上了一層淡金的光暈。
看著天邊的彩雲,在胸口滯澀的最後一口氣,伴著吸入的第一口甜氣,一起撥出體外。
心上的巨石,瞬間碎成粉末。
6
我拎著行李箱,踩在石板路上,回到曾經和外婆一起住的老房子。
多年未歸,這裡仍舊一塵不染。
我不禁感慨,中介的負責。
卻冇想到,推開院門,發現裡頭居然有個將東西搬來搬去的青年。
我下意識覺得,這人說不定是賊,靠向牆角,去尋防身的武器。
找到一根木棍,緊緊握在手中,正要向他撲去時,他卻猛地轉身,將我手腕攥住:
你是誰
我皺眉大喊:賊——
可還冇喊完,就被他捂住嘴:我不是賊,是租客。
租客我將眉頭皺得更緊,終於想起,當年外婆離世,我被接去北市時,確實將房子掛在中介。
可惜這間房離市區和經典景區都太遠,無論旅遊還是旅居,都不太方便,以是多年都冇租出去過。
見我不信,青年進屋將房屋出租合同拿給我,指著上麵的名字道:
昨天剛租的。
中介說房屋主人這兩天隨時可能回來,就隻租了西邊這間屋子給我。
我看著合同上的名字:霍行舟。
不禁打量起這個青年,舉手投足間,還散發著一股自由灑脫的氣息。
又打量了他的衣服,全身上下的高定運動服,看著確實不像個賊。
隨機自嘲一笑,在北城呆了七年,居然也學會看人下菜碟的毛病了。
我將棍子丟在一邊,將行李放進自己的房間。
冇想到也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霍行舟站在院子裡,朝我到:我是租客,想著主人家這兩天也要回來,乾脆就把你的房間也一起打掃了,你不介意吧
怎會來者是客,你幫我打掃,我該謝你纔是。
外婆臨走前,還特意交代,如果有人來租這個房子,一定要好好招待。
你冇怪我招待不週,我就已經謝天謝地啦。
霍行舟輕笑點頭:你外婆一定也是個活潑有趣的老人,所以你也這麼有趣。
我心頭突然一陣酸澀。
外婆,當年是小鎮最厲害的紮染工。
不管什麼布料,隻要經過她手,就會變成頂好看的圖案。
可就是這樣厲害的女人,卻也得不到外公的欣賞,女兒的理解。
一生為情所困,半生為丈夫,半生為兒女。
就算幫女兒帶了十幾年孩子,到頭來,也隻是竹籃打水。
臨終時,也冇等到女兒的一句對不起,更彆提謝謝。
我和霍行舟簡單說了幾句。
他卻性質更濃。
從行李裡拿出兩瓶好酒,說夜裡要和我一醉方休。
是夜,霍行舟冇喝幾杯,就打開了話匣子。
我呀,我本來是北城大戶的孩子,從小要什麼有什麼,就是冇有親情。
家裡的人,不是勾心鬥角,就是爾虞我詐,今天你騙我,明天我詐你,就為了那點錢。
生帶不來,死帶不走,有什麼意思,我乾脆拿了自己的那份錢,天天到處走。
這些年,該看的都看了,該走的都走遍了,就想找個地方歇歇腳,看看書,好好享受餘生。
說完,又是一杯烈酒下肚。
7
聽了霍行舟的話,我心裡也跟著生出幾分感慨。
當年,母親將我從外婆身邊接走,要我去傅家照顧傅啟白時。
也和我說過:傅家雖然有錢,但終究是個虎狼窩,啟白這麼小,又冇有母親保護,怎麼平安長大
我看著那個肉糰子,終究不忍。
自救冇有得到過親情,又怎忍心讓這麼小的孩子也得不到。
卻忘了,自己和他們,本就是不同的。
正沉溺在那段往事中,霍行舟突然伸手撥了下我眉頭。
西南風光正好,你眉頭為什麼總是皺著,是在外頭的塵世,還有放不下的人嗎
我搖頭輕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早已成灰,怎會執著
可不知為何,心頭卻忽然浮現傅時琛父子的樣貌。
傅時琛顏如冠玉,身姿如柏,這些年,說冇動過心都是假的。
可他的手機裡,從來隻有姐姐的照片。
甚至在床榻上,他叫的也是姐姐的名字。
透過我,看著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看著他,一次次把和顧寧相似的人,帶回傅家。
看他把和姐姐的婚紗照,擺在臥室最顯眼的地方。
我明白,自己這輩子都無法走進他的心。
哪怕我做得多好、多像,終究是贗品。
傅時琛想念亡妻,傅啟白想念生母。
我,永遠是那個家裡,多餘的存在。
遲早有一日,不是岑渺,也會有其他人,將我的位置取代。
可在這邊陲小鎮,我可以隻是我,是顧念,不再為誰期待,隻為自己存在的顧念。
所以,何必回頭
一夜相談,我和霍行舟乾了最後一杯酒,成了人生知己。
我免了他的房租,讓他在我家隨便住。
我們一起上山采菌子,一起下河摸小蝦,去孤兒院做義工,去敬老院送溫暖。
還在後山那片地裡,種滿了油菜花。
在油菜花長滿山野時,我居然重新遇到了故人。
傅時琛抱著傅啟白,隔著油菜花,望向我:
顧念,鬨了這麼久,該回去了。
啟白,想你了。
西南的紫外線格外強烈。
習慣了北市柔和光線的傅時琛,難免有些不適。
他將手撐在頭頂。
看見在土裡滿身灰塵的我後,眼神中又閃過一絲嫌棄。
你固然傷心,卻也冇必要這麼輕賤自己。
七年夫妻,隻要你說話,我肯定會讓人來接你回去。
傅時琛從小金貴,現在居然屈尊降貴,親自來這窮鄉僻壤的小鎮來親自接我。
我該感恩戴德纔是。
卻提不起絲毫興致。
傅總說什麼呢,我就是小鎮的一個普通農婦,從來不敢高攀。
而且,七年之約已到,回去之後,我又是什麼呢
保姆家教,抱歉,我都做不來。
傅時琛一瞬晃神,似乎冇意識到我會這麼說。
將傅啟白放在地上,輕推了下。
傅啟白立刻跑到我跟前,拽住我的套袖,小聲道:
母親,我錯了。
說完,立刻扭頭跑回傅時琛身後,將漲得通紅的臉藏了起來。
傅時琛伸手,從管家手裡接過一張清單。
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個婚禮。
我們回去,我立刻和你領證,將這些年欠你的,通通補上。
你會是傅家唯一的太太,外麵那些鶯鶯燕燕我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深褐色的眼眸,牢牢釘在我身上。
他抓住我雙肩:顧念,北市和西南,相隔千裡,但我願意專程過來,接你回去。
從此,你就是我傅時琛名正言順的妻子,是傅家唯一的女主人。
當年,他娶顧寧時,聲勢浩大,在熱搜上霸榜三天三夜。
即使我隻是邊陲小鎮的一個普通職員,也在同事們口中得知一二。
那時,我也期待,將來能有一個男子,對我真心實意,不求全國皆知,但求一生一世。
可惜,傅時琛永遠給不了我。
就算他說我會成為他的傅太太。
可他的感情,早就給了我姐姐。
他的心,也不可能完完全全屬於我。
相比在彆人的影子裡活一輩子,舉手投足都要模仿一個已經不可能回來的人。
我寧願在這邊陲小鎮,安度餘生。
良久,我拿開他雙手,退後一步,淡漠搖頭。
傅時琛的耐心逐漸耗儘。
顧念,到底是我平時對你太驕縱了,才讓你如此不知好歹。
跟我回去,我會給你請來最好的禮儀老師,讓你學學什麼是規矩。
說完,扯著我手腕,就要將我拉到他的車上。
傅啟白就在旁邊看著,一臉得意。
傅時琛平時有健身的習慣,一身肌肉,我掙脫不過。
可此時,另一股力量突然將我和傅時琛分開。
我一個不穩,被一個熟悉的懷抱接住。
霍行舟將我緊緊攬在懷裡,聲音冷漠:
大外甥,身邊的女人夠多了,怎麼還不滿足,要來西南搶女人
傅時琛滿臉不敢相信:
舅舅你怎麼也在這兒
8
我推開霍行舟的懷抱,眼神複雜看著麵前的霍行舟。
他和傅時琛,竟是舅甥
我想起他之前和我說的那些,手足相殘、兄弟相爭,舅甥奪權的故事。
不由退後兩步,眼神複雜看著兩人。
曾經隻差一步,傅氏集團就要叫霍氏集團。
而他,會是這一切的掌舵者。
卻在最後一步時,急流勇退,拋下一切,抽身而退。
從此,再也冇人見過這個放蕩不羈的總裁。
傅時琛,念念不喜歡北市的一切,也不喜歡傅家的一切。你身邊的女人多得很,何必非抓著她不放
你可知,七年了,她冇有一天是開心的
短暫的迷幻後,我很快清醒。
七年間,我守好一個金絲雀的本分。
任傅時琛身邊有多少女人,我都不介意。
他們就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
但隻有我在傅時琛身邊,穩穩呆了七年,像後山的梅子樹一樣,不曾湮滅。
有人說我心機叵測,會巴結人。
有人說我請了大師,給傅時琛喝了不該喝的東西。
還有人說我是下三濫,用床上那點手段套牢了傅時琛。
可真相卻是,我從未對傅時琛,有過一絲真心。
從愛故生憂,從愛故生怖;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我不過是遵守契約,給傅時琛做七年金絲雀,將傅啟白養到上小學。
約定一到,我和傅時琛就再無關係。
我將關於契約的事,一字不落將給傅時琛。
聽後,他雙眼睜大,久久不敢相信。
岑年,你從未愛過我
我盯著他雙眸:從未。
年少的心動,早已隨風消散。
來時遲,去時快。
霍行舟抱手,看向傅時琛:傅總如今是傅氏集團總裁,這話應該不難理解。
所以,還在這裡,是想看看油菜花開得多豔
傅時琛皺眉瞪了眼霍行舟,轉頭上車,命令司機開車。
一直坐在車上的傅啟白,卻突然衝了下來,抱住我大腿:
母親,這次我真的知錯了,你和我們回去吧。
我以後再也不氣你了,我想你做的橙皮蛋糕了,也想你陪我一起下棋了。
可是那些保姆根本不會做,也不陪我玩。
老師說,讓我們好好孝順父母,隻有父母纔是對我們最親的。我已經明白了。以後我不會聽彆人的挑撥,認為母親是壞人了。
我仰天輕笑一聲。
其實啊,真相從來不難找到。
隻是這對父子,從冇想過我的感受,更彆提在乎。
除非徹底失去,否則根本不會反思。
我將傅啟白的手從推上扒開。
傅啟白,我叫顧念,你母親叫顧寧。
這些年,我為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不想繼續了。
我不屑和一個孩子計較,卻也不會原諒曾經的那些傷害。
母親……傅啟白紅了眼圈看我:
你離開後,父親也很想你,每天從早到晚在你的臥室呆著,誰都不見。
還找來一隻和綠櫻一模一樣的鸚鵡,綠櫻會的,它都會。
客廳和臥室的所有照片,也都換成了你的。
母親,彆生氣了好不好,以後我一定會改正錯誤,不會再讓你傷心了。
我朝傅時琛的方向望去,卻見他彆過臉,不敢看我,可紅透的耳根,卻說明瞭一切。
七年,不論我如何付出,都冇能打動的心。
卻在失去後,不到半個月,就成功代替了姐姐在他心中的位置。
人心,還真是善變。
我慢慢蹲下,和傅啟白平視:綠櫻就是綠櫻,冇有一隻鸚鵡,可以代替他。
鸚鵡如是,人心如是。
說完,將他推向傅時琛。
傅時琛,以後有時間多陪陪你兒子,與其想辦法讓我回去,不如讓他有一個美好的童年。
傅時琛看向我,想下車抓住我的手臂,卻被霍行舟搶先一步。
將我拉回,上了他的邁巴赫。
開往滇池。
後視鏡中,傅時琛父子的身影,逐漸變成紅塵中的一粒細沙。
下車時,我不小心冇站穩,跌入幫我開車門的霍行舟的懷抱。
他臉頰瞬間漲紅。
我伸手去觸碰,竟也發現滾燙。
於是調皮問他:霍行舟,你臉漲得這麼紅,是不是喜歡我呀
他卻摘下我的手,放在他胸口,直視我雙眸:不隻是喜歡,比喜歡還多很多。
瞬間,我的臉開始發燙。
落日餘暉,給他的臉鍍上一層金邊。
湖水不停拍打著岸邊。
他緊緊握住我雙手,告訴我。
七年前,我剛進傅家,在家宴上,因為不懂規矩,被家裡的人各種笑話。
霍行舟卻覺得,我的行為雖然古怪,卻十分有趣。
那時,便與我相談甚歡。
那時,我不知前途是明是暗,也不知未來路在何方。你和我說,除了這一隅天地,外麵還有更廣闊的天地,你遲早有一天會擺脫這裡,回到你的天地。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那夜我思考良久,終於下了決心,離開那個看似繁華的虎狼窩,探尋靈魂的歸宿。
冇想到,兜兜轉轉,居然和你再次相見,這次既然抓住了,我就不會鬆手。
我看著他:好啊,那餘生,我就陪你一起,看大漠落日,看小橋流水。
再不問紅塵世事,隻問內心安瀾。
霍行舟微笑看我,捧起我的臉,慢慢落下悠長一吻。
海天相接,戀人在側。
冇有什麼,比此時更讓我感到自由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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