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便不能去!”沈楓急道,“此人心機深沉,步步為營,分明是要引阿姐入局!”
沈槐搖頭,她拿起那枚墨玉令牌,神色冷靜:“不去更易引他疑心,我必須去走上這一遭。”
“但如何去,何時去,去了之後說什麼,需由我們掌控。”她看向沈楓,眼神銳利,“小楓,你立刻去尋婁掌櫃,將今日之事告知,請他們務必查清陸君越的底細,以及他近日所有動向。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我知道了,阿姐。”沈楓重重點頭。
沈槐走到窗邊,望向窗外覆著薄雪的石徑,神色淡漠:“另外,派個小廝去國公府給陸君越傳話,就說待我病體稍愈,自會如約前往百問坊拜會。”
她倒要看看,這場以母親之死開端,又由陸君越執棋的局,究竟藏了多少陰謀?
而那枚關乎她身世的浮屠密鑰,又牽扯著怎樣的秘密?
窗外雪落無聲,將軍府內一片素縞。
沈槐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如今竟連床榻也下不來了。訊息傳出,在奉京城中掀起熱議,茶樓酒肆更盛。
茶樓裡,幾個茶客湊在一處,一人目光瞟向那座威嚴的將軍府邸,壓低了聲:“你們看見將軍府門口掛的白幡了嗎?”
“聽說是府裡一位女眷冇了,前幾日見管家出來,眼眶都是紅的,不會是那位沈家小姐吧?”
“前幾日才傳出身染重病,怎會突然就這般嚴重了?”
幾人下意識地朝四周張望,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這時,鄰座一位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微微傾身加入其中。
他以扇掩麵,悄聲道:“我這兒倒有個訊息,聽說是將軍夫人賀氏冇了。”
“說起來,沈家那位千金自幼體弱多病,請了多少名醫都治不好。如今看來,恐怕也撐不了多久,遲早要步她母親的後塵。”一旁的老者搖頭歎息,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
“要說這沈小姐,也真是可憐。這般年紀,就遭這些罪……”
先前率先開口、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湊過來,繼續壓著聲感慨:“誰說不是呢?從小病到大不說,好不容易許了國公府這門好親事,結果轉眼就被退了婚。如今又遭遇母親亡故,接連遭受這般打擊,任誰都難以承受啊。”
他說著,不由地向將軍府方向投去同情的目光。
流言傳到沈槐耳邊時,她正換上一身素淨衣裙。
長髮鬆鬆綰起,未施粉黛的臉上刻意保留幾分病態的蒼白,我見猶憐。
她對鏡練習作出低咳與氣短的模樣,看著與從前無異,這才揣好墨玉令牌,披上厚織錦鑲毛鬥篷,由青檀扶著,一步步緩緩走出將軍府。
馬車早已備好,碾雪而行,駛向東街的百問坊。
百問坊門麵不起眼,黑檀木匾額,暗沉格扇門,似尋常書齋。
沈槐扶著青檀的手下車時刻意踉蹌一步,立刻引來坊內掌櫃注意。
那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見到沈槐手中墨玉令牌,渾濁眼中精光一閃,慢悠悠朝她拱手:“貴人樓上請,陸世子已等候多時。”
樓梯狹窄幽深,踩上去吱呀作響。
沈槐一手由青檀攙著,另一手攥著袖中軟鞭,每一步都走得飄忽不定。
雅間門推開,淡淡沉水香混著墨香撲麵而來,陸君越臨窗而坐,麵前紅木小幾上紫砂茶具氤氳著熱氣。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衣,清淺的湖藍,外罩同色狐裘,麵如冠玉,更顯溫文爾雅。
見沈槐進來,他起身上前兩步,虛虛一扶:“雪天路滑,還勞沈姑娘抱恙前來,陸某實在過意不去。”
沈槐在他對麵臨窗位置坐下,以袖掩唇,眼睫低垂,聲音氣若遊絲:“世子言重,世子奉旨查案,臣女不敢怠慢。”
沈槐刻意點明奉旨,將自己置於被動配合之位,暗諷今日前來並非自願。
陸君越隻作不懂,執壺默默為她斟茶。
“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聽聞沈姑娘舊疾複發,如今可好些了?”
熱茶被輕輕推至沈槐眼前,陸君越抬頭時,沈槐默默垂首,將眸中的審視與探究一一隱下。
“勞世子掛心,仍是老樣子,咳得厲害些罷了。”沈槐輕聲應著,指尖微顫捧起茶盞,卻不就飲,隻借熱氣遮擋神情。
上好的青山春茶,能在冬日喝到,倒是用心。
隻是這心是好是壞,實是難以兩說。
無論好與壞,她都不願受。
“不知世子今日喚臣女前來,究竟要問何事?可是關於家母?”沈槐將垂下的一縷青絲彆於耳後,呈以病弱之姿。
陸君越從袖口取出木匣,似隻是照常問詢:“不知這匣中之物沈姑娘是從何處得到?又是如何判定它為凶手遺留之物?”
“母親房中發現的,這布料色澤醜陋……母親貫來是不會用的,自然是那……凶手所遺。”沈槐說到母親時悄然垂眸,黯然傷神。
她此番言語一出,倒叫陸君越琢磨上了。
醜陋?貫來不會用?自然是?
暗暗鄙夷他的審美,還如此不過腦子,這沈槐是當真不知世事還是另有深意?
亦或是她真的不知其中內情,一切都是那神秘女子布的局?
陸君越捏在木匣子上的指尖微微收攏。
“沈姑娘如此篤定?”他麵上掛笑,似乎真的隻是為了確認。
“難不成陸世子是認為我母親私行不檢?咳咳……你怎能如此辱……咳……辱我母親!”沈槐驟然冷臉,眸中染上怒意。她氣急,猛烈地咳喘起來。
身旁的青檀忙為她撫背,一雙杏眸暗暗瞪向陸君越,大寫著不滿。
“沈姑娘誤會了,在下……”陸君越正想解釋卻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說這匣中之物是他所留吧。
他麵上與人相處,要不如沐春風、兩皆歡喜,要不貴賤有彆、主仆分明,何時遇上過沈槐這樣的。
眼淚說落就落,臉也是說變就變。
這女子性情,當真是難測。
眼見沈槐眸中浮起委屈與不平,他心知若不安撫,隻怕後續謀劃難以推進,當即躬身一揖:“沈姑娘,此問絕無他意。查案一事須得慎思慎行,若方纔言語有冒犯之處,在下向姑娘賠罪。”
他歉疚之意誠懇明瞭,沈槐也不好揪著不放。
沈槐眼中怒色漸消,微微側過臉:“許是臣女誤會了世子之意。”
“君越確無此意。”陸君越溫潤含笑,順勢接過話頭,“尚有一事想請教沈姑娘。”
“世子言重。”沈槐抵唇輕咳一聲,微有困惑,“不知世子想問什麼?”
陸君越並未立刻作答。
他拉開匣子,從中取出一方素帕展開,上麵繡了一朵嬌豔欲滴的紅梅。
“此物,沈姑娘可曾在令堂處見過?”
他聲音溫和,目光卻緊緊盯著沈槐,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表情。
沈槐垂眼仔細看了看紅梅,卻並無異樣,隻是緩緩搖頭道:“母親生前雖愛養花,但臣女確實未曾見過此物,世子追問此物,莫非它與我母親的死有關?”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瀲灩,帶著疑惑與哀慼。
“我無意提及沈姑孃的傷心事。”陸君越凝視她片刻,方纔緩緩收起素帕,語氣溫潤,“不瞞沈姑娘,三年前俞貴妃薨逝時,寢殿之內,也曾發現紅梅,陛下對此極為關注,命我定要查明兩者之間的關係。”
“聽聞令堂生前,常去京郊慈安寺賞花,尤其是寺後那片梅林。”
沈槐捧茶盞的指尖微緊。慈安寺,恐怕纔是陸君越今日真正的目的。
她神情自若地輕輕點頭:“母親素愛燒香拜佛,又喜淡雅花香,是常去慈安寺,世子何故問及此事?”
“俞貴妃當年也喜歡去慈安寺賞梅,我總覺會有些線索。”
陸君越語氣自然,此番解釋也是合情合理。
“隻是陸某對令堂喜好的梅株品類和常去的具體路徑皆不熟悉,恐有疏漏,不知沈姑娘可願同行,代為指引?”
他眼神澈然,說得極為懇切,似全然為案情考量。
沈槐垂下眼簾,長睫掩去眸底思緒,聲音愈發低弱:“能助世子查案,臣女本不應推辭,隻是慈安寺路遠,如今天寒,臣女這身子怕是……”
她說著,又是一陣壓抑輕咳,肩頭微顫,脆弱不堪。
陸君越見狀,眼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疑慮,但很快被更深的溫潤掩蓋,語帶憐惜:“是陸某考慮不周了,既是如此,便不勞……”
未等他說完,沈槐忽然開口打斷他,眼中帶著病弱之人強撐的堅持:“不過,此事與查明母親死因有關,臣女願意前往。隻是天寒地薄,臣女身子骨過弱,還需回府添些厚實衣物,不妨明日再行,不知世子意下如何?咳咳……”
沈槐以退為進,既應下此事避免引疑,又將時間推後,爭取佈局應對之機,也算一舉兩得。
陸君越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倔強,眸光微動,隨即含笑頷首:“如此,便有勞沈姑娘了,明日巳時,陸某與你一同前往。”
“多謝世子體諒。”沈槐微微欠身,又是一陣氣短。
又虛應片刻,沈槐才以體力不支為由,起身告辭。
陸君越親自將她送至門外,目送青檀小心翼翼攙扶她下樓。
直到她纖細孱弱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他臉上的溫潤笑意才一點一點淡去。
陸君越返回雅間,走至窗邊,負手而立看沈槐上馬車。車簾垂落,隔絕所有視線後,陸君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指尖無意識摩挲杯壁。
演得真好,險些將他都騙了過去。《https:。ox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