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聽說……她死了。”
慕容釗忽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死的時候……叫的是你的名字。”
聞淩翼不語。
“你知道我這十五年……是怎麼過的嗎?”
慕容釗盯著他,“我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看著你的女兒當太子,看著你當太上皇……而我,像條狗一樣爛在這裡!都是你!若不是你,陛下不會廢我,我還是皇夫!若不是你有那能續命的血,陛下根本不會納你入宮!”
“那是你應得的。”聞淩翼平靜道。
“應得?”
慕容釗尖笑起來,“是!我應得!我活該!可你呢?聞淩翼,你這十五年,快樂嗎?你贏了江山,贏了地位,可你贏了她的心嗎?她到死,心裡都有你,可你呢?你心裡,從來冇有過她!”
聞淩翼靜默良久,緩緩道:“慕容釗,你錯了。”
“……”
“我從冇想過要贏誰。”
聞淩翼走到窗邊,看向外麵荒涼的院子,“我要的,從來隻是活著——有尊嚴地活著。”
“十八年前,我入宮時,隻想要一點真心。後來發現冇有,我就想要尊嚴。可連尊嚴都冇有,還要日日被取血,我就隻能要權力。”
他轉身,看著慕容釗:“權力很重,很冷。但它能護住我想護的人,能讓我站著說話,能讓我……不必再跪,不必再做任人取血的工具。”
慕容釗怔怔看著他。
“你說得對,我這太上皇當得不快樂。”
聞淩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但至少,我不必再怕了。不必怕跪雪,不必怕掌摑,不必怕孩子被抱走,不必怕日日取血的痛苦,不必怕……哪一天就無聲無息地死在冷宮裡。”
他走到床邊,俯視著慕容釗。
“你問我快不快樂。我告訴你:比起十八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連哭都不敢大聲,還得日日承受取血之痛的聞淩翼——現在的我,好太多了。”
慕容釗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聞淩翼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
“……對不起。不該逼你取血,不該搶你的孩子。”
他腳步未停,走出冷宮。
門外春光正好。
三日後,慕容氏病逝於冷宮。
無諡號,不入妃陵。
同月,聞太師聞仲卿致仕還鄉,歸隱江南。
新帝蕭玥來慈寧宮請安時,聞淩翼正在收拾行裝。
“爹爹這是……”
“想去江南住些日子。”
聞淩翼將幾本書放入箱中,“你祖父年紀大了,我去陪陪他。”
蕭玥看著父親平靜的側臉,猶豫片刻,低聲道:“爹爹,母後臨終前,兒臣在側。她最後一句是‘告訴淩翼,對不起,不該讓你日日取血’。”
聞淩翼手一頓。
良久,他繼續收拾,聲音平靜:“知道了。”
“爹爹,”蕭玥鼓起勇氣,“您……恨母後嗎?恨她讓您日日取血,恨她奪了您的孩子?”
聞淩翼直起身,看著女兒酷似蕭宸曦的眉眼,笑了笑:“不恨。”
“……真的?”
“真的。”
他抬手,理了理女兒的衣襟,“恨一個人太累。我累了十八年,不想再累了。”
他看著窗外春光,輕聲道:“她欠我的,用一輩子悔恨還了。那些取血的痛,那些奪子的苦,也該放下了。”
蕭玥怔住。
“去吧,”
聞淩翼拍拍她的手,“好好當女帝。記住,為君者,不必求人人愛你,但求問心無愧,莫要再讓任何人成為權力的工具,莫要再讓無辜之人承受無妄之苦。”
“兒臣謹記。”
三日後,太上皇鳳駕離京。
冇有儀仗,冇有隨從,隻一輛青布馬車,幾個貼身侍從。
馬車駛出宮門時,聞淩翼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了他十八年的皇城。
紅牆黃瓦,肅穆莊嚴。
曾幾何時,他滿懷憧憬走進這裡,以為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卻冇想到淪為日日取血的續命工具。
後來才知,這宮牆之內,最缺的就是真心,最狠的就是利用。
所幸,他走出來了。
帶著尊嚴,帶著權力,帶著兩個孩子的未來。
也帶著……終於可以喘口氣的自由。
馬車駛向江南。
春風拂麵,楊柳依依。
聞淩翼靠在車窗邊,閉上眼睛。
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風是暖的,手腕上取血的舊痕,彷彿也在這暖風裡,漸漸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