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當夜,蕭宸曦將兩個孩子接到了乾清宮偏殿。
三歲的蕭玥已經懂事,被嬤嬤抱來時不哭不鬨,隻是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
“母後……”她小聲喚。
蕭宸曦蹲下身,將她抱起來。
孩子很輕,身上還帶著奶香。
“玥兒,”她輕聲問,“你知道聞侍君爹爹嗎?”
蕭玥歪著頭:“聞侍君爹爹……是那個總來請安,但父親不讓我見的爹爹嗎?”
蕭宸曦心口一刺。
“他不是‘那個爹爹’。”
她抱緊孩子,“他是你的生父。”
蕭玥愣住:“生父?”
“就是生下你的人。”
蕭宸曦聲音沙啞,“皇夫養育你,是父親。但聞侍君爹爹,是把你帶到這世上來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那……聞侍君爹爹現在在哪裡?”
蕭宸曦喉頭哽住,良久才道:“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
蕭玥低下頭,小手揪著蕭宸曦的衣襟:“母後,你很難過嗎?”
蕭宸曦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母後的眼睛紅了。”
蕭玥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嬤嬤說,大人眼睛紅了,就是難過了。”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心口。
蕭宸曦將臉埋在孩子肩頭,久久不語。
乳母抱著小皇子進來。
孩子剛睡醒,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蕭宸曦接過兒子,看著那張與聞淩翼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臉,眼眶更熱。
孩子不懂事,隻咧開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她抱著兩個孩子,坐在燈下,輕聲說起他們的父親。
說他會畫畫,畫得很好;
說他愛讀書,是京城第一才子;
說他性子溫柔,從不對人發脾氣;
說他入宮三年,從未做過一件壞事,還日日為皇夫續命取血,受儘苦楚。
她說著說著,才發現自己竟記得這麼多關於他的事。
原來這三年,她並非全然不在意他。
隻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聯姻”、“續命工具”、“對皇夫的愧疚”層層包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他死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才洶湧而出,化作遲來的鈍痛。
“母後,”蕭玥靠在她懷裡,小聲問,“聞侍君爹爹……他喜歡玥兒嗎?”
“喜歡。”
蕭宸曦啞聲道,“他很喜歡你。”
“那他為什麼不要玥兒了?”
“不是他不要你。”蕭宸曦抱緊孩子,“是母後做錯了事,把他趕走了。”
“母後做錯了什麼?”
蕭宸曦答不上來。
做錯了什麼?
錯在把他當棋子,錯在忽視他的真心,錯在一次次傷他的心,錯在那夜說出那句誅心的話,錯在默許他日日被取血的痛苦。
錯在……醒悟得太遲。
“母後,”蕭玥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聞侍君爹爹回來了,玥兒會乖乖的,不惹他生氣。”
蕭宸曦鼻尖一酸,幾乎落淚。
“好。”她啞聲應道。
可她知道,他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夜深,兩個孩子都睡了。
蕭宸曦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她提筆,寫下廢後詔書。
“皇夫慕容氏,德行有虧,善妒凶殘,殘害妃嬪,苛待皇嗣生父,有失母儀。今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
寫罷,她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死與共,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是她之過,還是命運弄人?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這深宮之中,再無人會在她批奏摺時悄悄送來羹湯,再無人會在她疲倦時輕聲問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無人會用那種藏著傾慕的眼神偷看她,更無人會為了她,甘願日日承受取血之痛。
那個曾真心愛過她的男子,被她親手推入了深淵。
而她,將用餘生去悔恨,去懷念,去償還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