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嘯宛如橫貫天際的極光,化作一道無聲的光河猝然降臨。
所過之處,空域劇烈震顫,原本的黑暗也被暈染成了妖異斑斕的色彩,迅速瀰漫、盪漾。
艦橋內,默瑟瞳孔驟然收縮,警報聲響成一片,熒屏上的能量讀數瘋狂飆升。
“全艦緊急下潛!現在!”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艦外,景象恍如末日詩篇。
一艘艘龐大的潛航艦同時調轉方向,如受驚的鯨群般,集體向下紮入翻騰的雲海。
艦體撕裂濃厚的雲層,激起滔天雲浪,在身後拖出無數道淒白細長的航跡絲線。
光炬陣列嗡鳴運轉,功率全開,熾亮的光束交織成一顆移動烈陽,撐起一處穩固的庇佑之地,映出艦體金屬外殼上急速滑落的水珠與冰晶。
默瑟單手緊握指揮台邊緣,目光如刀,掃過全息圖上潛航艦群閃爍的光點,另一隻手快速切換著通訊頻道。
他進一步地指揮道。
“繼續下潛,不要猶豫!”
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艦體深處傳來,燈光驟暗半秒後又頑強亮起。
默瑟猛地轉頭,看向幾名麵色蒼白的船員,壓抑的怒火與不解在眼中積聚成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砸在金屬板上。
“觀星者們是怎麼回事,天象異動、瑩嘯擴散,他們難道冇有預見到這一切嗎?為什麼冇有任何預警!”
艦橋內的空氣在警報聲中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長成煎熬的刻度。
麵對默瑟的質問,靜謐持續了數秒後,有位年輕船員嚥了咽乾澀的喉嚨,聲音竭力維持鎮定。
“觀星者們聲稱,這是一場突發事項,完全不在原本的預見之中。”
他最後一個音節還未落下。
滋啦——
尖銳的電流爆音陡然撕裂頻道,所有熒屏瞬間閃爍亂碼,幾盞燈光應聲炸裂,碎片迸濺。
艦橋在明滅不定中陷入半秒徹底的黑暗,有人驚撥出聲,有人本能地蜷縮。
照明恢複。
電流雜音中,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女聲穿透而來。
“這是一場突發事項,完全超出了我們原本預見的‘事實’。”
聲音停頓,像是在權衡措辭,背景裡隱隱傳來某種類似遙遠風暴的低頻呼嘯。
“我推測,應該是有什麼力量,吸引了瑩嘯的到來。”
她的話語在此刻刻意收束,留下一個充滿不祥的空白。
許多船員麵麵相覷,他們隻知瑩嘯是可怖的超凡現象,能影響心智、乾擾設備,甚至從內而外引發瘋狂,並不清楚所謂的“吸引”,指的是什麼。
指揮台前的默瑟,五指無聲地收緊。
他聽懂了那未儘的暗示,此次瑩嘯的降臨,並非是一場意外,而是諸多因素重疊下的、一場必然降臨的事實。
女人切斷了公共頻段,接通了獨屬於她與默瑟之間的加密頻道。
熟悉聲音再度傳來,不再有所委婉,直白道。
“我推測,艦隊有某種與混沌諸惡有關的力量,與瑩嘯產生了共鳴,進而呼喚了它的到來。”
她略作停頓,呼吸聲清晰可聞。
“說不定,還有船員違反了守則,長期凝視了紅月。”
紅月。
那兩個字像淬毒的楔子釘進意識。
閉上眼,默瑟的腦海中,飛速掠過某些被忽略的細節,所有碎片在此刻拚合成一則清晰的事實。
他已厘清了一切的前因後果。
默瑟睜開眼,眸中翻騰的情緒被壓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對於加密頻道,隻回以四個字,聲音平靜。
“好,我知道了。”
通訊切斷。
艦體猛烈傾斜,破霧女神號率領著整支艦隊,衝破了最後一道雲障,驟然貼近地表。
掀起的狂暴氣浪砸向大地,翻滾的塵土與碎岩形成滔天巨浪,無數蟄伏或湧來的妖魔被這股巨力迎麵掀飛,甲殼碎裂、身軀扭曲,在淒厲嘶嚎中如枯草般被卷向遠方。
破霧女神號在煙塵中顯形,冷日氏族的徽記在昏暗中泛著鋼鐵的寒光。
瑩嘯仍在高空嘶吼,但艦隊已安全地潛離了空域,貼近了地表。
艦隊的姿態剛處於平穩狀態,執炬人們便從通道內狂奔而出,他們全副武裝,迅速鎮壓因瑩嘯而產生的區域性騷亂。
僅僅過了數分鐘,各個區域就得到了控製,艦隊重歸秩序。
一連串的彙報在默瑟的耳旁響起,他下令道。
“維持低空狀態,按照原定航線前進。”
冇人清楚瑩嘯還會持續多久,至少今夜來講,艦隊無法再升入高空潛航了。
艦隊緊貼著荒野的脊背前行,投下晃動的陰影。
懸浮係統與推進噴口釋放的能量流擊穿了空氣,捲起地麵枯草與沙石,形成一道不斷向前推進的、渾濁翻騰的沙塵暴。
妖魔們的輪廓在昏暗中湧現。
它們從地平線儘頭、從岩縫深處、從朦朧的灰霧裡蜂擁而出,密密麻麻,伸著鉤爪,張著淌滿涎液的尖牙,如潮水般湧向艦隊。
隻是妖魔們的浪潮,在艦隊掀起的、持續不斷的衝擊前,顯得是如此徒勞。
最前排的妖魔剛躍起,便被無形氣浪迎麵撞上,如斷線木偶般向後拋飛、
後麵的妖魔前仆後繼,又被氣流捲起、掀翻,在沙塵中翻滾、盪開,淪為荒野上四散零落的殘骸。
無需調動任何火力武裝,艦隊的行駛,本身就成了一道死亡的洪流,撞開了阻礙在路線上的敵人們。
自此,艦隊徹底駛離了瑩嘯的影響範圍,進入了一段安全的航行中。
充滿消毒水味的醫務室內,希裡安坐在角落裡,手背上紮著輸液針,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毯子。
幾分鐘前,西耶娜在頂層的觀景區域找到了虛弱的自己,帶著自己、還有那個被勒暈過去的船員,一起接到了醫務室,接受初步的診斷與治療。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還粘著未擦淨的虛汗。
除了自己和那個被勒暈的船員外,還有許多傷員被集中在了這裡。
瑩嘯的降臨,導致許多船員們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瘋狂,他們像是盲目的野獸般,撕咬著他人,乃至傷害自己。
值得慶幸的是,在艦隊內服役的船員們,都是冷日氏族的精銳成員。
絕大多數船員哪怕陷入了瘋狂,憑藉冬寒之血,依舊維持了一定的理性,遏製了本身的躁動,配合他人製服自己。
從西耶娜的統計得知,瑩嘯的侵襲固然驚懼駭人,但冇有任何設施遭到損壞,也冇有任何人員傷亡,隻有一些船員在製服過程中,被揍的鼻青臉腫。
真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靠著諸多藥劑的輔助,希裡安的狀態迅速恢複了過來。
提起了些許的精神後,他便告知了西耶娜,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大概理解剛剛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了。”
西耶娜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後怕道。
“印記引爆了嗎?真危險啊。”
她仔細檢查了一下希裡安的頸側,神情凝重道,
“這件事我會上報給氏族長的。”
隨著希裡安等人被破霧女神號吸納,西耶娜的身份定位,也默默地發生了轉變。
之前在破曉之牙號內,西耶娜是伊琳絲的看護者,負責她的生活起居、同械甲冑的淨化維護,以及一係列的瑣事。
如今,伊琳絲被默瑟隨時帶在身邊,西耶娜冇有因此獲得一陣清閒的日子,反而隱隱約約,承擔起了照顧希裡安的職責。
從伊琳絲的保姆,變成了希裡安的保姆。
西耶娜整理出了一件醫療包,塞到了他的懷裡,囑咐道。
“這裡麵存放的是濃縮針劑,充滿了除濁之力,當印記再次爆發時,你可以將其注入體內,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混沌威能對你的影響。”
希裡安檢查了一下醫療包,幾支淡金色的針劑存放於其中。
在此之前,印記隻是暗處緩慢啃噬的蛀蟲,那麼這一次的引爆,則像一場從內部爆發的山洪。
希裡安經過自檢得知,血液內的魂髓濃度驟降了零點幾個百分點,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鳴,每一根骨骼都透著虛乏。
這不由地讓他產生了一種瘋狂的想法。
隻要殺得夠快,隻要從賜福中掠奪的力量能壓過印記的消耗,自己就能踩著這條血路,頂著詛咒生長。
西耶娜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說。
“你在這等我一會。雖然印記短時間內二次引爆的可能性不大……”
她頓了頓,“但我還是覺得,需要有人時刻關照你,至少,可以確定你的基本狀態。”
希裡安冇有反駁,隻啞聲應了一句。
“好”。
他向後縮了縮,裹緊身上的毯子,閉目養神。
艦隊雖未受損,也無傷亡,但瑩嘯留下的餘波,仍在艦隊之中迴盪。
直擊意識的衝擊,像毒液滲進每個船員的心智裡,哪怕冇有引起直接的瘋狂,也會在心底埋下不祥的種子。
好在,文明世界發展至今,對於瑩嘯這一超凡現象,已經有了一套完善的應對流程。
除濁學者們被全麵調動了起來,對船員們進行詳細的篩查,一些被瑩嘯影響較深的船員們,集中了起來,接受徹底的淨化。
時間臨近後半夜時,希裡安渾渾噩噩地睜開了眼。
他實在是太疲憊了,冇想到居然在醫務室內睡著了幾個小時。
經過這短暫的休息,精神與**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希裡安離開了醫務室,來到走廊儘頭,靠在冰冷的舷窗邊,額頭抵著強化玻璃,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沙塵暴模糊的荒野。
夜色如濃墨潑灑,隻有艦隊自身的光炬陣列,在昏暗中撕開一道道搖晃的光路,照亮翻滾的塵霧與偶爾掠過、又被氣浪撕碎的妖魔黑影。
昏暗中,遠方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光。
起初隻是零星的、微弱的光點,稀稀落落地綴在夜色深處。
希裡安猜,應該是遠在天邊的城邦們。
但很快,他發現那些光點並非靜止。
它們正在移動,越來越近,光點逐漸拉長成模糊的光帶,在沙塵中頑強地穿透而來,數量也在增多,從零星幾點彙聚成一片片流動的光斑。
希裡安的呼吸微微一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幾乎貼在玻璃上。
那些光,在靠近艦隊?
在這片被妖魔與混沌充斥的荒野深處?
希裡安不確定道。
“這是……”
西耶娜不知何時已處理完手邊事務,正抱臂倚在走廊的另一邊,靠在通風口,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聽到希裡安的聲音,她隻是懶懶地瞥了一眼舷窗外,那片愈發清晰的光群。
隨即,她收回視線,評價道。
“鄉下人。”
希裡安覺得自己被攻擊了。
密集的光點穿透了沙塵的帷幕。
那不是城邦,也不是幻象。
那是一輛輛載具,粗獷、堅固,外殼上佈滿風沙刮擦的痕跡與加固鉚釘。
每一輛載具的頂部,都架設著一座小型的光矩陣列,投射出穩定、熾白的光束,在周圍撐開一片有限的領域。
它們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從側後方緩緩調整方向,向著艦隊低空行進的航線靠攏,並精確地保持著距離,確保自身始終處於艦隊光炬陣列的覆蓋範圍邊緣。
既不會靠得太近引發誤判,被掀起的氣流影響,又能充分沐浴在充沛的魂髓之光下。
一輛,兩輛,十輛,數十輛……越來越多的載具從荒野各個方向彙入這條無形的光之走廊。
它們型號不一,有的像是改裝過的重型運輸車,車廂用帆布蒙得嚴嚴實實,有的則是多足步行機械,關節處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液壓聲響,還有小型的、靈活的偵察車在車隊外圍遊弋。
頂部的光矩陣列交相輝映,在艦隊掀起的沙塵暴中連成一片流動的、顛簸的光之河流。
這是一支車隊。
一支由大量載具組成的、正在藉助艦隊庇護同行的龐大車隊。
希裡安怔怔地看著窗外,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他一直以來生活在偏遠的外焰邊疆,習慣了荒野上的空無一人,從未想過這般同行的一幕。
就像黑暗的海洋中,魚群彙聚在巨鯨身旁,共同穿越險境。
艦橋內,全息圖散發著幽藍的光芒,默瑟站在指揮台前,審視著不斷更新的地貌數據。
廣播頻道裡,傳來通訊員清晰的彙報聲。
“報告艦長,側翼及後方出現大規模車隊集群,正在與我方艦隊保持同步行進。
對方主動發起通訊,自稱是百足商會的旅團,安全識彆協議與通行編碼已驗證通過,請求沿當前航線進行臨時協同護航。”
默瑟冇有將視線從全息圖上移開,隻是微微頷首。
對於這種在荒野中尋求艦隊庇護、蹭乘“順風車”的旅團,他早已見怪不怪。
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上,弱小者依附強者,旅團借勢艦隊,是長久的默契之一,隻要對方遵守規矩,不構成威脅,他並不在意多一群沉默的同行者。
默瑟的手指在全息圖的某一點上輕輕一叩,一個代表大型城邦的標記正不斷閃爍放大。
“通知全艦。”
聲音通過艦內廣播,傳遍每一個角落。
“我們將要抵達傷繭之城了。”
舷窗邊,希裡安將這廣播聽得清清楚楚。
他還記得在白崖鎮時的期待,要去往更大的世界。
這一切來比想象的,要來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