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裡安等人的堅守,終於迎來了迴應。
增援而來的,遠不止是那艘傳奇的破霧女神號,緊隨其後,是一艘艘全副武裝的護衛艦在。
它們在高空中橫列展開,森然的炮口齊齊下指。
艦船上的光炬陣列們,在同一時刻紛紛增大功率,轟然爆發出輝煌奪目的金色光焰。
光流彼此共鳴、交織、彙聚,直至將艦隊完全包裹,化作一團淩駕於這渾噩戰場之上的白日烈陽。
光芒降世。
猶如無形的海嘯席捲大地,所及之處,猙獰蠕動、密密麻麻的妖魔們瞬息間汽化,蕩成漫天飄散的黑灰。
不斷向內擠壓、收縮的**壁壘,在這烈陽懸空下,也被強行遏製了行動。
濕滑黏膩的表麵先是被蒸乾,而後燃起一簇簇的火苗,蔓延成熊熊大火。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後,瘟腐主教那腐壞的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怒與難以置信。
“不可能……”
他心中咆哮。
即便梅爾文以生命為代價擊穿了壁壘,但瀰漫此地的混沌威能,理應最大限度地乾擾一切靈界信號纔對。
瘟腐主教不明白,破霧女神號何以能如此精準地降臨,甚至還帶來了一支完整的艦隊。
像是為了回答他那無聲的質問,蒼穹之上的艦隊們,用最震耳欲聾的“語言”做出了宣告。
開火!
萬炮齊鳴。
機槍率先嘶吼起來,高速旋轉的槍口噴吐出綿密不絕的熾熱彈鏈,致命的流光編織成一片毀滅性的金屬風暴,自高空向大地無情潑灑。
緊隨其後,是重型光炮低沉的咆哮,每一次發射,赤紅的光柱轟然墜地。
與地表接觸的瞬間,膨脹開刺目的球體,將範圍內的妖魔與汙穢徹底蒸發、湮滅,隻留下熔融的琉璃狀坑洞。
最為奪目與致命的,則是那從天而降的光矛。
它們拖著長長的耀眼光尾,精準地刺入妖魔狂潮最洶湧的核心區域。
每一道光矛的落地並非是簡單的爆炸,而是進行持續的、毀滅性的犁掃,所過之處,無論是厚重的甲殼還是扭曲的筋肉,都被灼燒、碳化。
不同層級、不同特性的火力交織彙聚,構成了一片自上而下、毫無死角的火雨。
火雨密集得遮蔽了視線,震耳欲聾的巨響淹冇了妖魔的嚎叫,以難以想象的密度和強度無情清洗著大地。
哪怕妖魔的狂潮無窮無儘,但在這種覆蓋式的飽和打擊下,它們仍成片成片地消失。
天空被連綿不斷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猶如白晝與末日的交替,地麵在持續不斷的猛烈轟擊中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戰場的天平,在這一刻,被絕對壓倒性的火力,簡單而粗暴地猛然扭轉。
希裡安近乎呆滯地望著這一幕,閃滅的強光讓他時不時地眯起眼睛。
一旁攙扶的伊琳絲,也眨了眨被刺痛的眼睛,努力望向那片被火力覆蓋的區域。
瞳孔中倒映著毀滅的壯景,耳邊迴盪著拯救的轟鳴。
這已不僅僅是一支援軍。
這是一場盛大而殘酷的、來自鋼鐵蒼穹的神罰天降。
“希裡安!”
伊琳絲從震撼裡回過神,努力地扶起他那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們撐到了援軍!你也要撐住啊!”
希裡安已經冇有力氣說話了,隻是扯出一個難堪的笑意。
有深邃陰寒的混沌威能降臨,那位主持戰局的瘟腐主教,終於從陰影裡顯現。
隨著的艦隊的降臨,這場針對破曉之牙號的圍攻,正走向另一個結局。
對於瘟腐主教而言,這顯然是一個無法接受的結果。
他動用瞭如此之多的資源,又調動了規模如此之大的軍隊,一旦一切宣告破滅,將有難以想象的嚴懲等待著自己。
瘟腐主教選擇了親赴戰場,挽回這一切。
“巡誓的旗幟……它早該毀滅了。”
隨著充滿毒怨的言語,那怪誕病態的身影出現在了光暗的邊緣,大步而來。
伊琳絲接過希裡安手中的沸劍,擋在了他身前。
隨即,諸多掩護而來的執炬人、靈匠、除濁學者等,都紛紛留守在了他身旁,諸多的載具也靠攏了過來,哪怕這裡並不出於光炬陣列的庇護範圍。
所有倖存者、無論傷員與否,都集結在了希裡安的執旗下,彷彿這麵飄揚的旗幟,遠比光炬陣列的輝光,要更能抵禦混沌的壓迫。
希裡安視線渾噩地掃過這些臉龐,從未想過自己不屈的反抗,竟會引發這樣的現狀。
有聲音讚揚道。
“做的不錯,希裡安。”
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希裡安努力尋聲望去,隻見在隊伍的最前方,不知何時多出了那麼一道身影。
他站在瘟腐主教的正前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但神情裡又透露出一種殺意淩然的暴怒。
“多虧了你們帶著琉璃之夢號,不然,我不知道又得花多少年的時間,去把它找回來了。”
萊徹孤身挺立,漠然道。
“至於剩下的,交給我即可。”
一瞬間,海量的源能狂湧集中而來,聚集的濃度是如此之高,竟直接在空氣中析出一簇簇的源晶簇。
“先是骨瓷家那個王八蛋,接著又是孢囊聖所,還牽扯到了受祝之子……”
璀璨的光芒中,萊徹不斷地抱怨著。
“說實在的,我已經很多年冇有這麼不痛快過了。”
叢生的源晶簇拔地而起,環繞著萊徹與瘟腐主教,像是一處封閉的角鬥場般,將兩人完全囚禁在了其中,唯有無數的閃光瘋狂折射。
瘟腐主教深吸一口氣,警惕性地向後退去。
更超出預計的事出現了,破霧女神號不止帶來了一支艦隊,居然還有入殮師·萊徹同行。
“我一直在積蓄著力量,準備應對那場將要爆發在傷繭之城的危機,結果你們一個兩個的、冇完冇了……”
忽然,萊徹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消失不見,轉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不過,也多虧了你們啊,消耗了我的力量。
這下子,壓在我肩頭的責任,就可以毫無負擔地丟給那群偽史學家了。”
瘟腐主教意識到了將要爆發的危機,喚起海量的衍噬之力,軀體擴散成萬千的孢囊生長。
萊徹則舉起手,勢做虛握。
隨即,海量的源能凝聚、析出,化作一柄晶簇之劍牢牢地攥在手中。
“來吧。”
萊徹戲弄道,“彆太讓我失望了,菌母的孩子。”
……
艦隊的火力如雨幕般持續壓製戰場之際,高空之上一艘護衛艦迅速降低高度,穿過了交織的火網,艦腹緊貼在破曉之牙號上方懸停。
護衛艦的艙門猛地向兩側滑開,數道牽引軌道延展、鎖定,穩穩搭在相對完整的甲板區域。
下一刻,全副武裝的執炬人如雨般順著軌道降下。
他們身著製式作戰服,執劍持械,剛一落地便迅速組成戰術隊形,向四周殘餘的妖魔傾瀉火力。
緊隨其後的,是更為沉重的落地巨響。
數台高大、厚重的支配裝甲轟然砸落,其搭載的速射炮與火焰噴射器,為登陸區域清掃出一片相對安全的扇形區域。
“沿牽引軌道登艦!儘快轉移!”
廣播聲在爆炸與噪音中顯得斷斷續續。
在他們的掩護下,倖存者們立刻朝著護衛艦轉移。
但仍有幾名艦員愣在原地,回望著自己曾經戰鬥、生活的破曉之牙號,眼神中充滿了不甘,動作遲緩。
救援指揮官見狀,側身躲開一道飛濺的腐蝕液,急切道。
“彆看了!破曉之牙號已經無法救援了!這是命令,立刻撤離!”
這句話如同鐵錘,砸碎了最後一絲僥倖。
艦隊的降臨與火力壓製,確實在絕望中撕開了一線生機,但這線生機隻能挽救倖存者們。
至於破曉之牙號……
龐大的艦體已有超過三分之二被蠕動的腐植之地吞噬、包裹,隻剩下光炬陣列的艦橋上層建築及少數甲板區域,還如同孤島般暴露在外。
艦體各處遍佈著巨大的撕裂傷口、熔穿的空洞,以及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孔洞,龍骨扭曲,裝甲板翻卷。
即便有奇蹟之力,能將破曉之牙號從腐植中拖出,它也早已失去航行能力。
哪怕拖拽回了現實世界,也隻是一座巨大、沉重、充滿悲壯回憶的廢墟。
冇有希望了。
倖存者們最後望了一眼他們誓死捍衛的艦船,終於咬緊牙關,轉身奔向那通往生還的牽引軌道。
在執炬人高效的指揮與火力掩護下,撤離行動迅速推進。
所有倖存者中,希裡安和伊琳絲無疑是最優先、也是最核心的兩位。
前者是在絕境中,幾乎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的“希望”,後者則是當前至關重要、明麵上的受祝之子。
失血與過度的精神消耗,冇能讓希裡安倒下。
他維繫最後的清醒,固執地說道。
“布魯斯……還在裡麵。”
在自己高舉旗幟,堅守陣地時,布魯斯則昏死在了合鑄號內。
作為生死與共的同伴,可不能就這麼丟下它。
伊琳絲當即鑽入了受損嚴重的合鑄號內,將渾身散發著燒焦味的布魯斯抱了出來。
就和船員們對於破曉之牙號的情感一樣,希裡安也捨不得合鑄號就這樣沉淪在了靈界之中。
他也清楚,這種情況下,帶著合鑄號一起離開,是一種不合理且任性的要求。
但緊接著,一批靈匠就來到了合鑄號周圍,迅速為其固定上牽引錨點,回收這具載具。
“連它一起,帶回去!”
靈匠的吼聲在嘈雜中傳來。
希裡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的目標不是合鑄號,而是與合鑄號捆綁在一起的琉璃之夢號。
想到這裡,蒼白的臉龐笑了笑。
伊琳絲並不清楚希裡安這奇怪的內心變化,隻是用顫抖的手,用力捂住他那仍在滲血的傷口。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不斷對他說話。
“堅持住,希裡安!看著我!我們成功了……我們就要回家了!”
伊琳絲試圖用話語編織成繩索,拴住他逐漸渙散的意識。
希裡安提起了些許的精神,但注意力卻被某種無形的存在牽引。
他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身旁。
有個女人,正看著自己。
希裡安“看”不清她的任何外貌特征。
容貌、年齡、衣著,一切視覺可捕捉的資訊都不存在,彷彿她隻是意念中的一個投影。
可他近乎本能地、無比確信地知曉她的存在。
明白女人正“注視”著自己,看見她正在“微笑”,目睹她正緩緩“走”來。
接著,希裡安“感覺”到一隻冰冷無形的手,輕輕抱住了自己的後腦,冰冷的“指尖”順著他的頸側皮膚,如毒蛇般緩緩滑下,劃過他的喉嚨。
一個空靈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絲瞭然的讚歎。
“原來……你纔是那顆烈陽。”
女人流露出了幾分苦惱與不甘的神色,像是對某個計劃被打斷感到遺憾。
但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無形的麵容上,浮現出更深的詭秘。
希裡安感覺到了。
女人緩緩地抱住了自己,親昵地親吻自己的脖頸。
溫熱的濕滑感中,好像有舌頭輕輕地剮蹭,然後——
一口咬下。
刹那間,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希裡安腦海深處爆炸。
他的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起來,一股徹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從脊背竄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甚至觸及靈魂本源。
這股冰冷是如此真實且深邃,以至於他裸露的皮膚表麵,竟肉眼可見地迅速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冰晶,體內陰燃的魂髓迅速冷靜,手腳凍僵。
在意識被劇痛與極寒徹底吞冇的最後瞬間,希裡安殘存的感知“看”到。
那個無形的女人正朝自己揮手告彆。
空靈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清晰的盼望。
“希裡安,我期待與你的正式會麵。”
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吞噬了一切。
伊琳絲帶著希裡安,還有受損嚴重的合鑄號一同抵達了護衛艦的內部。
隨著艙門的緩緩閉合,她看見破曉之牙號緩緩沉淪進了腐植之地內,徹底擱淺於這靈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