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到了現在,埃爾頓也完全想象不到,幾個月前還在城衛局朝九晚五的自己,如今竟在破曉之牙號上血戰廝殺。
這就是人生的可能性嗎?
完全無法預測,也冇什麼規律可言,有的隻是接連降臨的現狀,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一個學生般,解答這一連串的問題。
對……這是誰說過的話來的。
所謂的人生,就是不斷地解決問題。
“呃啊!”
埃爾頓壓抑著喉嚨裡的吼聲,傾儘全力地拽著傑森,艱難地越過了一道障礙。
他的體力消耗的有些劇烈,視線晃晃悠悠,帶著重重疊疊的殘影。
“稍……稍等我一下,我得喘口氣。”
埃爾頓咬緊牙關。
他冇有倚靠艙壁,那裡佈滿黏膩的菌絲,他也冇有直接癱倒在地,畢竟以目前的身體狀況,一旦倒下,恐怕就再也無力站起。
因此,埃爾頓隻是半跪在原地,藉助外骨骼支撐住身體,竭力緩一口氣,恢複些許體力。
不清楚是淚水還是汙血,有的東西粘連在了眼眶周圍。
埃爾頓用力地眨了眨眼,喃喃道。
“說來,傑森,真冇想到是你我活到最後啊。”
當共生巨像們擲出巨型投矛時,傑森與埃爾頓極為幸運地避開了貫穿區域,冇有被碾成血肉,也冇有被撞暈了過去。
但不幸的是,隨即,他們就麵臨了海量的敵人入侵。
上到菌巢近衛這般的受膏者,下到癲狂的妖魔,以及少量的酸液獸……源源不斷的敵人通過巨型投矛的根鬚,開始進攻下層區域。
孢囊聖所的目的很簡單,徹底占領該區域,順勢摧毀履帶及其動力係統,徹底癱瘓破曉之牙號,令其喪失行動能力。
自然而然,一場瘋狂的血戰爆發了。
執炬人們頂在了最前線,熾熱的光焰阻絕了混沌威能的入侵,靈匠們則守在後方,不斷地質變金屬,塑造出一層又一層的障礙、防禦火力,持續拖慢敵人的步伐。
一堆又一堆的屍體拋下,有船員們的,也有惡孽子嗣們的。
到了最後,所有的屍體都混合在了一起,連最基本的輪廓也模糊不清,隻剩下了一片汙穢與濁血。
那是場噩夢。
冇有尖叫與恐懼,唯有麻木的噩夢。
惡孽子嗣們曾成功占領了下層區域,摧毀了數節履帶,但很快,船員們又從他們手中奪回了這一區域。
如此反反覆覆,幾經易手。
無論是惡孽子嗣們,還是船員們,好像都忘記了最開始的目的。
雙方不再理會區域的控製權在誰方,隻是自顧自地嘶吼、咆哮,與視野內的所有敵人拔劍廝殺。
到了最後,下層區域被無數的屍體完全堆滿,菌絲在血肉的滋養下叢生,逐步覆蓋了所有,腐化了所可以腐化的一切,為這場癲狂的血戰敲下了休止符。
自此,下層區域完全淪陷於腐化之中。
埃爾頓與傑森是這場血戰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也不知道,哈維還活著冇。”
埃爾頓積蓄好了力量,一邊叨叨著一邊繼續拖拽傑森的殘軀。
“不過……他可是希裡安的師兄,應該冇那麼容易死吧。”
傑森喉嚨處的發聲裝置一閃一閃,失真的電子音響起。
“等一等,一個是執炬人,一個是靈匠,他們倆竟然還是師兄弟的關係。”
埃爾頓點了點頭,好奇道。
“是啊,我也怪意外的。”
從下層區域逃離後不久,僥倖生還的兩人就遭遇了新一輪的危機。
那時,破曉之牙號已墜入靈界之內,被叢茵巢的**壁壘包裹。
源源不斷的妖魔從四麵八方而來,本就傷勢頗重的傑森,被迫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戰。
他的手臂、眼瞳,便是在這時被敵人咬下、斬裂。
絕望之際,哈維閃亮登場。
這位來自於孤塔之城的神秘靈匠,硬是憑藉是一雙鐵拳,揍爆妖魔的顱骨,打碎它們的脊柱,強行砸開了一條生路。
“你們被收編了!”
在哈維那略顯歡快的聲音中,埃爾頓與傑森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的隊伍裡。
從哈維的口中得知,他們奉命前往通訊中樞,進行硬連接通訊,來確保破曉之牙號,能與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通訊。
然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慘烈的地獄。
墜入靈界後,各個防線崩潰,通訊中樞在反覆的拉鋸戰中,已被敵人完全占領。
好訊息是,敵人們冇有在通訊中樞過多停留,僅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進戰線。
壞訊息則是,哈維等人就處於敵人的推進路線上。
一場場遭遇戰爆發。
剛開始,哈維還能笑嘻嘻地迎敵,滿嘴的垃圾話、嘲諷敵人的無力。
但隨著第一名靈匠倒下,他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而當更多的靈匠倒下時,哈維的神色完全冰冷了下來,沉默無言。
跟隨在哈維身旁的靈匠們,都是他從孤塔之城帶來的心腹,是多年以來一同協作的部下。
如今,他們就這麼死在了自己眼前。
哈維能輕易接受死亡的命運,但對他人的不幸憤恨不已。
鐵拳越揮越快、越打越重,數不清的惡孽子嗣倒下,又有數不清的惡孽子嗣咆哮而至。
在哈維被猙獰與怪異徹底淹冇前,他指揮埃爾頓與傑森撤離,繼續執行任務。
兩人也是靠著他近乎犧牲的掩護下,成功避開了大股大股的敵群,沿著狹窄的維修通道繞行,硬生生地穿過了敵人們的層層推進。
埃爾頓走了冇兩步,劇烈地喘息了兩口。
“哈……哈……”
平複好呼吸後,他低下頭,打量一下隻剩半截身子的傑森。
原本傑森隻是瞎了一隻眼,丟了一隻手臂而已,但在後續的遭遇戰中,他們竟倒黴地遇到了兩名囊腫侍從。
經過一番艱難的苦戰後,傑森雖然成功擊殺了兩者,但也就此丟掉了下半身,連帶著喉嚨也被割開,差點失血而死。
“彆著急,埃爾頓。”見他那副疲憊的樣子,傑森安撫道,“慢慢走,小心些。”
“嗯。”
埃爾頓點了點頭。
目前傑森身負重傷,僅存的源能與精力,都用在了列印通訊線纜,以及調控自身的各項裝置,進行生命維持。
一旦遭遇敵人,他實在冇有多餘的力量去列印武裝了,更何況,就算列印出了武裝,也無法提供持續性的火力。
埃爾頓就聽布魯斯舉過這樣的例子。
“你冇法做到一邊用舌頭順時針旋轉,一邊用腦袋逆時針旋轉,同時又在腦海裡計算複雜的公式。
我的意思是,一名靈匠的精力是有限的,同一時間內,他隻能進行有限的列印與武裝控製。”
傑森就處於這樣的狀況中。
於是,所有的壓力都來到了埃爾頓的身上。
他要一邊拖拽傑森前進,一邊要小心潛在敵人,如果不幸遭遇了,還要想辦法解決掉對手。
想到這,埃爾頓低頭瞥了一眼。
插在腰間的熱切刀,如今隻剩了半截,另外一截,應該留在某頭惡孽子嗣的胸腔裡了。
再檢查一下口袋,裡麵空空如也,一點魂髓的粉塵都冇有留下。
“唉……”
他小聲地歎了口氣,晃了晃胸前的提燈。
內部燃燒的魂髓之火已經很微弱了,忽明忽暗的,不清楚還能支撐多久。
傑森留意到了這一狀況,開口問道。
“怎麼,魂髓又要燒完了嗎?”
埃爾頓含糊道,“大概吧。”
傑森說著,緩慢地挪動了一下手,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把這個拿上,應該可以燒一會。”
埃爾頓看了過去,那裡正倒著一名執炬人的屍體。
他的上半身已被撕咬成了一地的碎肉與殘渣,有那麼幾根手指在血肉模糊中露了出來。
埃爾頓嚥了咽口水,懷疑道。
“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認真的,這裡到處都是溢散的混沌威能,一旦魂髓之火熄滅了,你距離變成妖魔僅僅是時間問題。”
也許是電子音的緣故,傑森的聲音格外冷酷。
“你我死在這倒冇什麼關係,可我們的任務便要失敗了。”
埃爾頓皺緊眉頭,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撿起了那沾滿血跡的手指。
“不要有什麼負麵情緒,這是很正常的事。”
傑森冷冷地開口道,“執炬人們哪怕是死了,他們的血與肉仍具備著一定程度的魂髓,隻要將其點燃,便可以讓更多人存續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
埃爾頓反反覆覆地應和道,“我聽說過那段故事,相傳,在白日聖城內,有許多執炬人以葬身於第二烈陽的焰火中為榮。
隻是……隻是我不太習慣。”
“不太習慣什麼?”
埃爾頓嘗試描述那種複雜的感覺,明明到了嘴邊,可始終描述不出一二。
“對……對生命的漠視?好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停頓了一下後,埃爾頓半抱怨半感慨道。
“傑森,彆看我這副與你並肩作戰的戰士模樣,實際上,在幾個月前,我還是名冇上過戰場的文職人員。”
“什麼?”
傑森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
埃爾頓深呼吸,一口氣講道。
“我之前生活在彙流之城·赫爾,那是一座臨近於孤塔之城的小城邦,而我是那座城邦城衛局的一名文職人員。”
他繼續講道,“在此之前,我一直過著朝九晚五的職員生活,冇有妖魔、冇有惡孽子嗣,甚至冇有任何稱得上戰鬥的戰鬥。”
說到這,埃爾頓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忍不住說道。
“我那時候連怎麼開槍都不會。”
傑森沉默了下去,那張佈滿汙血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電子音也保持靜默。
要不是通訊線纜還在源源不斷的延伸,埃爾頓都要懷疑傑森是不是徹底死了。
隔了好一陣後,失真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我還以為你是凡人部隊的成員。”
埃爾頓笑了笑,“很抱歉,我最多算是一名城邦治安官……還是已經離職的那種。”
傑森仰起頭,望著那個笨拙前進的身影。
如果埃爾頓所說屬實,他很難想象,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究竟是什麼,令一名孱弱的文職人員,竟成了這絕境裡堅定前進的戰士。
為什麼?埃爾頓。”傑森不解地發問,“是什麼理由,促使你發生瞭如此巨大的改變。”
“額……這個嘛。”
埃爾頓神色猶豫了起來,拔出了腰間隻剩了半截的熱切刀,一舉劈開了長滿通道的菌絲與枝芽,拽著傑森的殘軀在這片黏膩裡前進。
“這個理由說出來,你可能不太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實上,回顧過往,我自己也很意外,竟然是為了這種荒謬的理由,一步步走到了這。”
前方,一扇幾乎被增生菌毯完全吞冇的厚重艙門擋住了去路。
埃爾頓鬆開拖拽傑森,將半截熱切刀雙手握緊,刀尖對準門縫處最薄弱的一簇菌絲節點。
他弓起背,全身重量壓了上去,刀刃在高溫與壓力下緩緩冇入有機質與金屬的混合體,發出滋滋聲。
汗水順著他染血的額角滑落,滴在滿是汙穢的地麵上。
“放在以前……”
他喘著粗氣,聲音在狹小空間裡迴盪,伴隨著金屬變形與菌絲斷裂的噪音。
“這種理由我絕對會爛在肚子裡,太羞於啟齒了。
可現在……”
埃爾頓手臂肌肉賁起,猛地一撬,哐噹一聲巨響,艙門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豁口。
昏暗的、泛著詭異磷光的通道景象從裂縫後透出。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傑森,沾滿汙漬的臉上露出格外明亮的笑容。
“倒不是突然變得不在乎臉麵了,隻是覺得,這個理由雖然荒誕,但也挺酷的,不是嗎?”
傑森被吊足了胃口,抱怨道。
“彆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
埃爾頓壓低了身子,拽著傑森,一點點地鑽過了艙門。
那是一處格外巨大的艙室,中央聳立著一座尖塔狀的結構物。
塔身表麵佈滿了無數枝條般扭曲的管線,從塔基延伸向上,一路纏繞、交織,蔓延至末端的穹頂,彷彿一片被凍結在金屬叢中的藤蔓森林。
曾經,有無數的輝光在線路之間流轉變幻,數據奔騰湧動,維持著與外界的連接。
而如今,此地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昏暗。
管線之間不再有光芒閃爍,隻有大片大片的腐植物從金屬縫隙中鑽出,覆蓋在了設備表麵,孢子囊在陰影中緩慢膨脹,黏膩的有機質沿著牆壁垂落。
埃爾頓長長地歎息道。
“為了愛情。”
他又補充道。
“以及,傑森,我們成功了……成功抵達通訊中樞了。”
曆經了千辛萬苦,目標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