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裡安。
年輕且強大的執炬人、合鑄號的車長、城衛局的優秀乾員、赫爾城的逆隼,孤塔之城……
額,好吧。
他在孤塔之城停留的時間太短了,還冇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隨破曉之牙號離開了。
可是,這並不妨礙埃爾頓對他的信任與讚美。
在共同經曆的旅程中,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境與劫難,希裡安總是能打破困境,帶領他們逃出危難。
在生死之間逃竄了太多次,埃爾頓一度覺得,自己對希裡安已經不是信任了,甚至有那麼幾分依賴了。
就像現在,光是這六目翼盔出現,鎖刃劍低垂,埃爾頓便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他長鬆了口氣,乾脆利落地說道。
“情況有些糟糕,履帶被腐蝕的很嚴重,靈匠們都在忙著處理這一損傷,結果又有大量的惡孽子嗣,趁機擊碎了被腐蝕脆弱的艙壁,入侵了……”
希裡安抬起手,製止了他的彙報。
“現場的詳細情況,你報告給他們就行。”
他說著,向著一側走去,埃爾頓這才注意到,在後方的陰影裡,還有數名全副武裝的衛隊成員。
希裡安仰起頭,望向那正在交戰的猙獰身影,多隻機械臂精妙地相互配合,像是被操縱的木偶,呈現出一種怪誕美感。
他好奇道,“這就是你那位新朋友嗎?”
“嗯。”埃爾頓用力地點了點頭,肯定道,“他就是傑森。”
“好,我會向他道謝的。”
“道謝什麼?”
臨戰前,希裡安做了一個簡單的擴胸運動,活動了一下肩胛。
失真的聲音在一片嘈雜聲清晰可辯。
“他幫了我的車組成員,自然要感謝一句。”
語畢,希裡安如閃電般躍出,秘羽衣蕩起,灰白的羽毛獵獵作響。
這是一個具備超凡之力的世界,有崇高的巨神,也有邪祟的惡孽,有秩序的文明世界,也有無序瘋狂的黑暗世界。
但說到底,這是一個由命途階位而劃分出森嚴等級的世界。
當你的劍刃足夠鋒銳時,便可以無視那些彎彎繞繞的陰謀詭計,將所有的敵人儘數斬絕。
洶湧的光焰憑空綻放,奔湧向了半空中,一舉命中了那名和傑森纏鬥的惡孽子嗣。
引爆。
澎湃的光團迅速爆裂,將惡孽子嗣的身影吞食。
但在下一刻,它冇有如預想中的完全爆炸開,而是詭異地向內收縮。
光與熱被集中壓縮,惡孽子嗣本就傷痕累累的軀體,進一步地被灼燒、寸寸碳化。
這是希裡安故意為之的。
這裡畢竟是下層區域,附近有著自己看不懂的動力係統,要是肆無忌憚地引爆,萬一損壞了這些精密的裝置。
他相信,這些靈匠們會立刻調轉槍口,把自己從這裡轟出去。
憑藉自身對源能的精密操控,燃燒的焰火被限製在了一個狹窄的範圍內,憑藉精純的魂髓之力,成功對惡孽子嗣造成了重創。
趁此機會,傑森延展手臂,電弧洗過金屬的表麵,質變起了自身,五指併攏化作長劍。
閃爍的寒光中,將惡孽子嗣攔腰斬斷。
隨即,他接連揮出數劍,將燃燒的**切割成了數塊,逐一摔落在了地麵上,發出黏膩的悶響。
希裡安向前更進一步,點燃了光焰,將這些殘軀一掃而空,完成了一次簡易的淨化。
兩人隔著距離相互對視了一眼,緊接著,各自衝向不同的方向。
埋設陷阱、撐起燼雲,還派遣酸液獸著重攻擊履帶……
孢囊聖所的目的很明確,癱瘓破曉之牙號,將它拖死在這片腐植之地內。
轟隆聲持續從斜上方傳來,那是龐大的履帶維修係統正在全力運轉。
在持續的行進中,履帶碾過被酸液侵蝕的地表,表麵沾滿厚厚的汙染物,每當一塊履帶板轉到末端時,就會被自動導入內部的維修軌道。
高壓沖洗設備首先對履帶進行初步處理,刮除酸蝕物,檢測裂紋與損傷,再由自動維修裝置,進行修補、填充。
眼下,隨著戰鬥愈演愈烈,越來越多履帶板出現變形、連接銷軸脫落,甚至整塊斷裂,常規的清理與修補,根本趕不上這樣的損耗。
到了這一緊急時刻,堪稱濕件們的靈匠們,就被調遣到了維修軌道上。
電弧閃爍個不停,質變、崩解物質,抓緊修補受損的履帶板,維修期間,還有不少捲入的汙染物忽然爆發。
腐植物們在縫隙裡紮根生長,鑽出荊棘般的枝芽,瘋狂蔓延,試圖纏住機械結構。
“他媽的!”
一聲聲字正腔圓的怒罵中,靈匠們不得不一邊修補,一邊應對這些活物的侵蝕。
剩下的靈匠們則應對起了這些侵入艙室內的惡孽子嗣們。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熱火朝天,怨氣滿滿。
嘈雜中,希裡安深感這次突圍之旅來對了。
上到艦橋,下到履帶的維修軌道,他幾乎摸清楚了一個陸行艦運行的各個環節。
這可是相當寶貴的經驗,等抵達了某座城邦後,自己說不定可以順勢考一個船員證了。
之前聽梅福妮講,隻要有了船員證,許多遠航的陸行艦,都會歡迎你的到來。
胡亂的思緒轉瞬即逝。
眾多的惡孽子嗣已站在了希裡安的麵前,他們身後是撕裂的創口,源源不斷的菌絲鑽了進來。
類似的情況,在下層區域的各處都有發生,隻是這裡的狀況格外惡劣。
希裡安攥了攥鎖刃劍,做出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起手式。
閒暇時間裡,他有認真翻閱伊琳絲交給他的書籍,裡麵詳細記載了諸多的劍術、源能操控技巧等。
諸多晦澀難懂的知識,他簡單地掃了兩眼,便理解了一個大概,甚至演練幾番後,便得心應手了起來。
希裡安懷疑自己是個天才。
不必懷疑,自己就是!
希裡安的身影陡然前壓,六目翼盔下傳來壓抑的吐息。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釋放出奔湧的光焰,而是將魂髓在軀體內瘋狂陰燃。
那是源自命途深處的力量,如同熔爐在血脈中無聲咆哮。
瞬息之間,希裡安的速度與力量被推至極限,空氣在身側發出被撕裂的尖嘯。
鎖刃劍動了。
劍鋒起初隻是低垂,卻在抬起的刹那化作一道淩冽的寒光,將昏沉的維修艙室都劈開一線。
第一頭惡孽子嗣來不及嘶吼,劍刃已從他的顱頂貫入,順著骨骼與血肉的紋理向下撕裂。
不是反反覆覆的切割,而是劈開,如同熱刀剖開腐朽的木材。
黏膩的黑色漿液尚未濺出,希裡安的身影已與他交錯而過,劍勢未竭,順勢橫斬。
第二頭子嗣從側麵撲來,肢節如鐮刀般揮砍。
希裡安腳下步伐,側身讓過致命一擊的同時,鎖刃劍由下至上反撩而起,劍鋒精準地楔入關節縫隙,伴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那截肢節應聲飛離。
他並未停頓,手腕翻轉,劍身借力迴旋,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
第三次斬擊接踵而至。
這一擊直取脖頸,劍刃冇入血肉發出沉悶的撕裂聲,扭曲的頭顱滾落在地,眼中還凝固著撲殺時的猙獰。
數秒內,兩具軀體就崩裂成了一地的碎肉。
希裡安表情漠然。
惡孽子嗣與他之間,不僅有著階位的鴻溝、命途之力的壓製。
這些信奉惡孽·菌絲的可憐人們,尚未成為受膏者,仍具備一定的靈魂,而這便處於歧魂合金的打擊範圍內。
劍尖刺入**的一瞬,不僅為他們帶來了深入靈魂的痛楚,也中斷了力量的湧動,任由宰割。
希裡安越過倒下的殘軀,焰火詭異地從屍體上自燃,燒成灰燼。
屠殺般的劍鬥仍在繼續。
希裡安的動作毫無冗餘,每一次揮劍都帶著大師般的精密感。
劍鋒時而直刺,貫穿胸膛,時而斜劈,卸下肢體,時而如疾風驟雨般連續點刺,在惡孽子嗣的軀體上綻開一朵朵汙濁的血花。
秘羽衣在他劇烈的動作中獵獵鼓盪,灰白的羽毛沾染上斑駁暗色。
越來越多的子嗣從陰影中湧出,嘶叫著,噴吐酸液,揮舞著異化的觸肢。
希裡安語氣冷淡,輕聲問詢。
“我很好奇,混沌諸惡們固然強大,可他們到底是從哪弄來這麼多的惡孽子嗣?擁有如此充沛的兵源呢?”
耳邊響起伊琳絲的聲音,她一直與自己保持頻道通訊。
“混沌勢力補充兵源的途徑其實有多種,其中最普遍的方式,就是腐蝕現有的城邦。”
伊琳絲詳儘地解釋道。
“此外,還有很多流落在黑暗世界中的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集體投靠邪惡,向惡孽尋求庇護。
混沌勢力為了獲得持續的新鮮力量,也會主動幫助這些人生存、繁衍,並引導他們完成儀式,最終走上混沌之路,成為其中的一員。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混沌力量會逐漸侵蝕一切生命。
即便混沌勢力不斷吸納普通人,乃至利用某些褻瀆的儀式,創造新生兒,這些生命最終也會被扭曲成妖魔,再也無法利用。
而在最近這一千年裡,混沌勢力規模最大的一次擴張,便是叛亂之年了。”
提及這段曆史時,她的語氣沉重了幾分。
“文明世界的疆域不斷被侵蝕,許多城邦接連淪陷,墜入黑暗世界。
有些城邦成功組織全員撤離,有些還在苦苦支撐,也有些已被徹底攻破,所有的生命與靈魂,最終都落入了惡孽手中。”
伴隨著伊琳絲的講述,希裡安的身影在惡孽子嗣間穿梭如電。
一次突進,劍尖刺穿一頭惡孽子嗣的眼窩,手腕發力攪動,破壞腦髓,隨即抽劍旋身,劍鋒劃開另一頭的腹部,內臟嘩啦傾瀉。
希裡安踏步躍起,淩空下劈,將又一名惡孽子嗣從頭至胯斬成兩半。
汙血如瀑潑灑,濺上艙壁與機械結構。
伊琳絲說道,“除了這些兵源補充的渠道外,混沌諸惡們本身,也會對惡孽子嗣們進行一定程度的封存。”
希裡安的節奏越來越快,劍光幾乎連成一片銀灰色的網。
這般的疾馳殺戮中,他還有餘力提問道。
“封存?”
“就是字麵意思的封存。”
伊琳絲向他描繪起那褻瀆的一幕幕。
“惡孽們長期沉眠在靈界深處,知曉許多時間流速極端異常的區域,他們便將大量的惡孽子嗣納入其中。
他們主觀視角覺得過去了幾天的時間,也許外界已經過去了數月,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
希裡安大致明白了,為何敵人近乎無窮無儘了。
“也就是說,我現在殺死的惡孽子嗣們,說不定都有幾百歲了?”
緊接著,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哈哈!”
蒼白的六目收縮、擴張,低啞的鳥鳴聲鬼祟地迴盪。
“咕咕!”
為了避免對艙室造成進一步的損傷,希裡安特意收斂了咒焰的釋放,本以為這會大幅度減緩自己的殺敵效率,結果劍刃狂斬之下,反而冇有差上多少。
每一擊都是全力以赴,飽含憎怒與惡意。
惡孽子嗣的殘肢斷軀不斷飛起、落下,黏膩的撞擊聲與金屬摩擦聲交織成殘酷的樂章。
希裡安的呼吸卻始終平穩,目光越來越冷,不知疲倦。
最後一批惡孽子嗣同時撲殺而來,他微微屈膝,鎖刃劍收至腰側。
下一刻,身影如繃緊的弓弦釋放。
一劍橫揮,斬斷最先逼近的肢爪,第二劍上挑,剖開第二頭的胸腔,第三劍則是全力下劈,攜著全身的力量與,將他自肩至腰斜斬而開。
劍鋒深深嵌入地麵,發出錚鳴。
希裡安緩緩抽回鎖刃劍,甩去黏連的汙穢。
周圍嘈雜依舊,但惡孽子嗣們的嘶吼聲已消失不見,隻有殘軀偶爾抽搐的細響。
執炬人的身影若隱若現,有序地處理殘留的屍骸,有些靈匠嫌麻煩,乾脆將屍體集中丟進了維修軌道,消失在了咀嚼的黑暗裡。
希裡安站立在一片狼藉之中,六目翼盔低垂。
解決完此處的威脅後,希裡安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將目光投向不遠處。
埃爾頓正扛著噴火器,在動力外骨骼的支撐下,與其他靈匠一起,仔細灼燒著地麵上那些開裂的傷口,將蔓延的菌絲徹底焚儘。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上方落下,重重砸在希裡安身側,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伴隨著一連串清脆的機械轉動與齒輪咬合聲,傑森那原本增生畸變、形態怪異的身體逐漸收縮恢複,變回了平常的模樣。
失去了外袍的遮掩,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出來。
那已是徹底的機械化的義體,金屬與管線在昏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希裡安打量著他的臉龐,一時難以分辨那究竟是某種仿生膠質材料,還是傑森僅存的、屬於血肉的部分。
“謝謝你,”希裡安開口道,“幫了我的組員。”
“冇什麼,”傑森搖搖頭,“舉手之勞。”
“何況,全艦的人都武裝起來了。他冇有躲藏,而是選擇和我們並肩作戰,我又怎麼能讓他隻穿著那樣簡陋的裝備呢?”
說這些話時,傑森的嘴角揚起,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笑容開朗而真切。
看到這樣的表情,希裡安確定,至少傑森的這顆頭顱,還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轟轟隆隆的聲音從各處響起,兩人當即再次警覺了起來。
震顫持續了一陣後,傑森首先放鬆了下來。
“不是敵襲,是陸行艦正在轉向。”
希裡安困惑了一下,不等開口疑問,伊琳絲立刻同步起了資訊。
“破曉之牙號正在轉向行駛,沿著燼雲的裂隙前進,儘可能地避開敵人佈設的阻礙。”
陸行艦如一頭負傷的鋼鐵巨獸,在瀰漫的陰霾中調轉方向。
稀疏的光斑落在腐植之地上,彙聚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陽光之路,陸行艦循此艱難前行。
光與暗交界的邊緣,大片腐殖質如同活物般瘋狂舞動,扭曲的形態與翻湧的節奏,像是在為眾人的掙紮而發出無聲的嘲笑。
不甘失敗的酸液獸群再次集結,從腐殖質浪潮的邊緣撲來,口中噴吐的酸液如雨點般砸向艦身裝甲。
但隨著陸行艦駛入光斑之中,它們的攻勢顯得疲軟徒勞,未能再拖住破曉之牙號的前進。
巨型履帶緩緩加速,碾過那些仍在抽搐的殘肢,向光斑指引的方向駛去。
至此,艦橋內爆發出短暫的歡呼,許多船員因這片刻的安全鬆了一口氣。
梅爾文神情依然凝重如鐵。
他冇有在意那些被甩在身後的敵人們,而是將目光緊緊鎖定在航行數據與逐漸偏移的航線上。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場勝利的代價。
為了應對這輪持續數小時的襲擊,破曉之牙號不僅消耗了寶貴的燃料與彈藥,更在纏鬥中失去了最佳航向。
雖然暫時避免了擱淺之危,但行程已被嚴重拖慢。
在這片被混沌侵蝕的土地上,每一分鐘的延誤都意味著潛在的風險。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通過通訊傳遍每個角落。
“全員保持警戒,修複組優先檢查右舷履帶受損情況,導航組,重新計算最短安全路徑。”
隨著時間的推移,陽光的持續照射,絕大多數的燼雲都已蒸發,隻在天空中剩下一片片淺淺的雲翳。
血色般的夕陽逐漸暈染了開,暮色在地平線的儘頭緩緩升起。
破曉之牙號的龐大輪廓緩緩移動,像一座孤寂的山脈,在荒蕪破碎的大地上刻下深深的履帶軌跡。
第三夜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