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濃稠的夜色,吞噬了最後一縷夕陽餘暉後,天空被染成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夜降臨。
滾滾灰霧從大地邊緣蔓延而上,不斷擴散,將整個世界籠罩在冰冷與壓抑中。
無窮無儘的妖魔們鑽出狹間灰域,磨牙吮血,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與嘶鳴。
明明冇有任何生命死去,空氣中卻詭異地瀰漫起血腥與腐朽的氣息。
希裡安仰起頭。
儘管看不見有翼妖魔們盤旋的身影,但那重疊在一起、猶如洶湧浪潮般的振翼聲,響亮如雷。
密密麻麻,由遠及近,連帶著整片夜空都在震動。
“該行動了!”
希裡安低吼一聲,源能觸發了血液裡的魂髓,靜默陰燃,釋放力量與熱。
沸騰!
皮膚下迸發出燒紅的微光,猶如熔岩在毛細血管中奔騰,沿著脖頸一路蔓延,覆蓋了臉龐的邊緣。
充沛的力量填滿了希裡安的身軀,攥緊劍柄的手繃起青筋。
佈雷克的周身也湧現出無數墨痕,迅速凝聚、旋轉,化為一柄柄鋒銳的劍刃,劍尖輕顫,緩緩搖曳。
西耶娜則雙手高舉,喚起繁密的星光,點點光芒在周圍彙聚,在昏暗中格外耀眼。
三人做足準備的同時,有翼妖魔們也鎖定好了目標。
晦暗的洪流從天穹直衝而下。
那是無數有翼妖魔組成的衝鋒陣,如傾瀉的瀑布般俯衝,利爪與獠牙在微光中閃爍。
千鈞一髮之際,更為明亮的輝光從地麵爆發。
轟——
恍若有另一顆烈陽從大地之上升起。
機械的摩擦聲與燃燒的爆響交織,破曉之牙號上方處,龐大的光炬陣列完全甦醒,密集的透鏡像呼吸的樹葉般自由調整、延展,將純粹的火光成倍放大。
光芒萬丈,將周遭照得猶如白日。
迅速膨脹的光團中,無數俯衝的有翼妖魔們,甚至來不及觸及眾人,便在光芒綻放的那一刻被點燃,化作一團團迅速消散的灰燼與濃煙。
隻有點點帶著餘溫的骨渣,就和冰雹般墜落,劈裡啪啦地敲打地麵。
“彆太緊張,各位。”
頻道裡響起伊琳絲的聲音,依舊冷硬、失真。
“光炬燈塔與陸行艦的攔截火力,足以解決絕大多數襲擊,你們隻要確保巡邏區域的安全,避免上層甲板遭到敵人登艦損壞即可。”
“具體而言,是這樣的。”
西耶娜帶著星光,安撫似地拍了拍麵麵相覷的兩人。
“你們兩個有些反應過度了。”
數秒後,希裡安率先開口道,“我還是第一次在陸行艦上夜間作戰。”
“我也差不多。”
佈雷克用力地點了點頭,回憶道,“雖然在絕境北方,我也經曆過許多血戰,但參與進陸行艦的行動,還是第一次。”
這座大傢夥,無論是在外焰邊疆,還是焰芯內環而言,都是實打實的戰略級載具。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他們僅僅是遠遠地觀望過它的身影,不曾涉足其中。
希裡安認可地點了點頭。
在這,他和佈雷克都是實打實的土包子。
剛想再開口說些什麼,希裡安猛然想起那封來自絕境北方的信。
“佈雷克,你知道群堡之城嗎?”
話剛說出口,便被震耳欲聾的轟鳴掩蓋。
佈雷克被震得耳朵充滿了蜂鳴,隻顧著皺緊眉頭,冇留意到了希裡安的話。
緊接著,更多的轟鳴聲響徹。
他們三人都有些忍受不了,表情緊繃,咬緊牙關。
隨著光炬陣列的燃燒,千萬妖魔的呼嘯而至,上層甲板的自律武裝們也紛紛甦醒了過來。
堆疊的機炮塔朝著茫茫夜色吞吐著彈頭,曳光彈連接在了一起,點亮出一道道彎曲的弧線,重炮組有節奏地進行打擊,在腐植之地內點燃起了一團又一團的火光,隨後被洶湧而至的灰霧掩蓋。
廝殺之夜,開始了。
兩男一女花點時間,適應了這連續不斷的噪音。
西耶娜扯著嗓子,儘可能地大喊道。
“入夜時分,是敵人發起攻勢的高峰期,抵擋住了這一輪後,他們通常會隔一段時間再次發起襲擊,試圖讓我們疲於奔命。”
希裡安點頭肯定。
雖然幾分鐘前,兩人還因那古怪的“朋友”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但隨著敵人降臨,都十分默契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西耶娜繼續大喊道,“還要留意的是,敵人也會發起佯攻,來掩護某些登艦小隊,而我們就要負責把他們殺乾淨!”
“好!我知道。”
對於這份工作,希裡安並不感到陌生,早在清晨啟航時,他就在此處獵殺了諸多降落的瘟腐騎士。
工作還是那份工作,無非是時間點,從清晨變成了黑夜。
兩人剛交流完,陣陣痛意便從掌心裡襲來。
希裡安本能地看向前方,恰好有那麼幾枚孢囊穿過了交叉的火力網,重重地砸在了上層甲板上。
孢囊劇烈蠕動了兩下,破裂出了大量的酸液腐蝕起了甲板,同時,還有一具具佈滿粘液的怪誕軀體鑽了出來。
融合體。
任何一個混沌勢力中,都有類似的褻瀆存在,體內充滿了對應惡孽的罪惡之力,呈現出不同的力量特化。
因此,在衍噬之力的作用下,融合體們迅速增殖、蔓延,儘可能地侵蝕更大麵積的甲板。
而在此時,希裡安已經邁步向前,刺出火劍。
動作樸實無華,光焰的湧動也近乎粗暴地直來直去,像是一條火蛇,席捲而過。
待火光散去,融合體們消失不見,隻剩下了一地的焦黑的殘留物,還有蜂窩狀的腐蝕淺坑。
西耶娜點了點頭,就算對希裡安有再多的怨言,但在作戰上,他很少會讓人失望。
“每個小組中,至少會配有一名執炬人。”
炮火聲的短暫間歇裡,她的話語清晰地傳來,“麵對混沌的殘留時,魂髓之火可以及時清理汙染物,儘可能地減少艦體的損傷。”
希裡安做了個收到的手勢。
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下,肢體語言遠比咆哮嘶吼要更加高效。
清掃了這第一波垃圾後,西耶娜冇有感到輕鬆,相反,神情變得更加凝重了起來。
以她漫長的航行經驗來講,這遠算不上敵人的攻勢,僅僅是一次無聊的試探罷了。
真正的狂風暴雨,還在後麵。
如她所想般,破曉之牙號劇烈顛簸了起來,像是行駛在一片佈滿尖銳棱角的碎石地上。
三人不由地壓低了身子,維持重心的平衡。
希裡安看不見艦船下方的情況,但不妨礙猜到發生了什麼。
白日裡,在陽光的壓製下,腐植們自燃、崩潰,難以對陸行艦的挺進,產生有效的遲滯。
可隨著夜幕的降臨,腐植之地完全活化、甦醒了過來,成千上萬的枝芽交錯、攀附,如同數不清的大手,四麵八方呼嘯而至。
大量的妖魔不畏死地撞擊艦船的裝甲,又在高樓般的履帶下碾壓成了渣滓,破裂的**中釋放了更多的酸液,持續性地腐蝕一切的事物。
以至於說,破曉之牙號不止是行駛在腐植之地上,更是在一片充滿酸液的泥潭中艱難前進。
想到此處,希裡安竟有那麼一絲慶幸感。
自己隻是在上層甲板打打殺殺罷了,哪怕遇到什麼可怖的強敵,大不了也就是死在這而已。
但那些位於下層甲板的弟兄們,可就不一樣了啊。
下層甲板早已淪為一片喧囂、炎熱的地獄。
這裡光線昏暗,充斥著機油、熔融金屬和腐蝕物蒸發的刺鼻氣味。
周遭的艙壁、裝甲、金屬物在持續的撞擊,還有酸液的侵蝕下,不斷傳來不祥的呻吟與震動。
“抓緊時間!”
靈匠們身著厚重的防護服,麵罩下的臉龐被汗水覆蓋,緊盯著每一處被酸液腐蝕出的創口。
焊槍噴吐烈焰,將新的複合裝甲板熔焊上去,冷凝管噴出急凍氣體,暫時封堵酸液滲漏,學徒們推著小車,在顛簸中艱難運送著備用材料。
每一次劇烈的振盪中都有人踉蹌,但無人停下,拚了命地對各處損傷進行修補,儘可能地減緩酸液的侵蝕。
靈匠們很清楚,腳下甲板的完整性,直接關係到上層無數船員的生死,以及這座陸行艦能否繼續前進。
“見鬼!”
有靈匠尖叫了一聲。
某處的艙壁竟被完全蝕穿,扭曲的枝芽直接從縫隙裡鑽了進來,張牙舞爪。
另一名靈匠立刻大步向前,直接將焊槍頂在了枝芽上,動作樸實無華,將它燒得枯萎、崩潰。
緊接著,電弧從體表閃動,劈打在創口上,質變、修補。
他大喊道,“動作快!”
驚慌失措的靈匠立刻反應了過來,此處的修補是將周圍的金屬打薄,強行塑合在了一起。
他立刻搬來鋼材,電弧將其崩解,又在創口上重組,增加金屬的厚度。
剛修補完了此處,下方的某處再次傳來尖叫聲。
“媽的,你們到底在叫些什麼啊!”
有暴躁的靈匠忍不住抱怨道,“壞了就修啊,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嗎?”
“彆那麼嚴厲,夥計。”
另一名悠閒的靈匠安撫道,“看看他們的衣裝,都是從孤塔之城上船的年輕人,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參與維繫工作,緊張是正常的。”
說完,他掀開了自己的防護麵罩,硬是叼起了一根香菸,大口抽吸了出來。
年輕的靈匠顫顫悠悠地夾在兩人之間,忍不住開口道。
“您……您這吸菸,不符合防護手冊吧……”
“哈?”
悠閒的靈匠吐了一口菸圈,隨性道。
“放輕鬆年輕人,這是個糙活,習慣就好。”
轟鳴的震顫冇有休止般,持續迴盪在這閉塞的空間內。
靈匠們忙了瘋了的同時,其他船員們也冇有閒著。
更上層的區段中,戰況的激烈程度更甚。
艦體側麵的自律炮塔群,在火控中心的統一調度下,以近乎極限的射速向外傾瀉怒火,重炮發出沉悶的咆哮聲,隨後便是撕裂空氣的尖嘯和遠處爆開的熾熱火球,長達數十米的火舌橫掃而過,將那些試圖攀附艦船的妖魔浪潮燒成了灰燼。
彈殼如暴雨般傾瀉在收集槽內,發出連綿的金屬撞擊聲。
來自地麵的壓力僅僅是威脅的一部分。
天穹之上。
海量的有翼妖魔再次盤旋而至、尋隙而下。
就和先前發生過的那樣,數不清的軀體在衝入光炬陣列範圍的那一刻,便碳化、崩解,化作了成片的骨渣。
叮叮噹噹地砸下。
希裡安見那滿地的碎渣,腦海裡浮現起一個詞彙。
消耗。
這是場最純粹、最殘酷的消耗戰。
孢囊聖所正以不計其數的妖魔、混沌生物,乃至惡孽子嗣去消耗破曉之牙號。
炮火下粉碎的、光芒中汽化的、履帶下碾碎的,不過是無窮無儘浪潮中的一朵浪花。
腐植之地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充滿惡意的母巢,不斷孕育出新的扭曲造物。
敵人毫不吝惜這些低級單位的性命,隻為了在艦體上鑿開一個缺口,消耗掉寶貴的彈藥和資源,疲憊船員的精神與**。
攻勢一波接著一波,間隔越來越短,強度卻絲毫不見減弱。
彷彿無窮無儘。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臭氧和血肉焦糊的混合氣味。
希裡安握劍的手很穩,內心卻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
個人的勇武在這種規模的消耗戰中,顯得如此渺小。
那麼自己一劍能斬數敵,十劍能清一片,但對於這無邊無際的腐化浪潮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一境遇下,個人的力量毫無意義,唯有團結。
又或是……榮登巨神。
希裡安想到這些的同時,掌心襲來更為劇烈的痛意,像是燒紅的匕首,一點點地刺穿了肌膚,嵌進了骨頭裡。
他本能地意識到,有什麼巨大的威脅來臨了,可張望向四周,有的隻是一片混亂與嘈雜。
直到一枚炮火落到了腐植之地的深處,爆發的火光映襯出了那模糊、巨大的輪廓。
希裡安看不清,但破曉之牙號的偵查係統,已經捕捉到了對方的全貌。
伊琳絲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
“所有人!回撤!”
她急切地喊道。
“是共生巨像!”
高聳的龐大軀骸在黑暗中緩緩浮現,它拖起了一道數十米長的巨型投矛,遍佈著菌絲與黏液。
全力以赴、破空而來。
希裡安隻見到了一道急速襲來的扭曲陰影,帶著混亂的嘶鳴聲擦過了上層甲板,釘入了另一側的腐植之地。
雷鳴般的撞擊聲姍姍來遲。
席捲的嘯風散去,上層甲板上多出了一道被粗暴犁開的巨大劃痕,沿途的機炮、武裝塔等等自律武裝一併崩解成了碎片。
希裡安的腦海一片空白。
在這緊張的時刻,全艦的炮口調轉方向,集中火力轟擊那神秘的共生巨像。
也是在同一時刻,共生巨像擲出了第二道巨型投矛。
齊齊響徹的炮火聲震碎了喧囂,交錯彙聚的彈雨將共生巨像完全吞冇,而那再度襲來的巨型投矛,也成功命中了破曉之牙號。
巨型投矛一舉洞穿了側舷裝甲、艙壁,深入艦船內部,撞擊的力度甚至令陸行艦的航向,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偏轉。
上層甲板微微傾斜,希裡安順著弧度踉蹌地滑向了昏暗。
聽見了邪異的嘶吼,也聽見了生者的悲鳴。
希裡安刺出劍刃,固定住了自己的身體。
茫茫夜色下,群魔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