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炬燈塔屹立燃燒,灼灼輝光將各個層級完全映亮,又被林立的建築與堡壘切割得支離破碎。
在層級一的邊緣處,破曉之牙號猶如鋼鐵叢林中的巨獸,無聲無息地屹立在陰影裡。
探照燈交錯打下,諸多的身影忙忙碌碌,像是一排排的辛勤的工藝,粗壯的吊臂起起伏伏,搬抬一具具大型貨物。
繁忙的景觀下,布魯斯強撐起精神,駕駛著升級後的合鑄號駛,彙入了車道。
事出緊急,大量的載具、物資,都堵在了道路上,時而前進、時而停火,折磨得它滿是怨氣。
不過比起這些,真正令布魯斯惱怒的,是離開前的效能測試。
在各方的資助與自己精湛的技術下,合鑄號的效能數據得到了飛躍式的提升,無論是常規的荒野前行,還是在腐植之地內殺出重圍,都有十足的底氣。
唯一的問題是,先前發現的古怪損耗,以及載具轉向遲滯的現象,依舊冇有被修好。
不……這都算不上修好。
布魯斯將合鑄號裡裡外外拆了一邊,竟仍是冇找到問題所在。
絕了。
天工鐵父在上,是不是合鑄號碾死的人太多了,鬨鬼了。
布魯斯愁眉苦臉,坐在副駕駛的希裡安,則探起身子,仔細打量周遭的情景。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許型號迥異的載具,正趕往破曉之牙號的內部。
在許多人的預期裡,應該是數不清的載具彙聚在一起,跟隨在破曉之牙號的左右,化作鋼鐵洪流,衝擊腐植之地。
實際上,這種行為很愚蠢。
這些載具們,冇有足夠的動力與續航,來跟得上全速前進的破曉之牙號。
更不要說,它們徘徊在陸行艦的四周,完全提供不了多少的幫助,反而會讓艦船本身的火力網,變得束手束腳了起來。
真正適合這些載具出動的場景,應當是向外派遣小隊,執行某些重要任務。
那時,它們將成群結隊地出擊,再迅速回撤。
希裡安的視線從繁忙的夜景裡收回,騰空的身子坐回了位置上。
道路擁堵,載具密集。
看似有大量的超凡者,一同奔赴這場突圍之旅。
實際上,絕大多數的載具都在運送物資,而那些響應的超凡者們,一早就被集中起來,由統一的空艇運輸至陸行艦內部。
冇有什麼鼓舞的話,也冇有什麼慷慨激昂的儀式。
大家隻是沉默地行軍,嚴陣以待。
顯然,布魯斯很不喜歡這種肅殺的氛圍。
它鬼鬼祟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播放起了音樂,怕引起彆人的反感,還特意調低了音量。
布魯斯跟著歌聲哼唱。
“前行吧,我那不羈的孩子……”
希裡安狐疑地看了它一眼,那粗壯的尾巴正有力地隨著節拍敲打椅背。
不得不說,布魯斯的音樂品味真的很古怪,上到歡快的迪斯科,下到搖滾均有涉獵。
完全不知道,它到底是從哪弄來這麼多唱片、磁帶的。
注意力從這位古怪的駕駛員身上挪開,希裡安回看了一眼艙室內。
埃爾頓正坐在燕訊通訊台前,得益於空間的拓展,這一次他不必彎著腰、蹲著身子。
他一手按住耳機,一手不斷調試頻道。
在手邊的不遠處,還放著一遝紙稿。
希裡安冇有去問,埃爾頓下午過的怎麼樣,在那座公園裡又遇到了什麼。
回來之後,他非常平靜地乘上了合鑄號,拿出早已寫好的文稿,進行最後的修改。
然後……
向靈界發送那不再有迴應的訊息。
希裡安猜,他不會寫那些無趣的情情愛愛,可能會寫一些自我的思考,又或是在孤塔之城的經曆,以及自己接下來的所做作為。
莉拉……她就像一麵鏡子,成為了埃爾頓與自己對話的牆。
埃爾頓想死得其所,又想被人注視。
因此,那個縹緲般的女人,成為了遙遠的燈塔,唯一的觀眾。
“唉……”
希裡安輕歎了一聲,冇有去打擾他。
合鑄號緩緩前進,過了快半個小時後,終於來到了道路的儘頭。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駛入破曉之牙號了,布魯斯熟練地操作,一切顯得是如此得心應手。
機庫內,原本寬敞空曠的空間,已被諸多的載具占滿。
船員們不斷對通訊器大吼,指揮載具的空間分配,以及人員的安置。
布魯斯停好合鑄號後,兩男一狗剛走下載具,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呦!師弟,你也在啊!”
不遠處,哈維滿臉燦爛的笑意,一邊用力地揮手,一邊小跑過來。
希裡安不解道,“你……你怎麼也來了?”
“這個嘛。”
提到這件事,哈維明明是一副熱情洋溢的樣子,但眉頭卻緊皺在了一起,又哭又笑似的。
“怎麼說呢……”
他無奈道,“算是我多管閒事吧。”
“多管閒事?”
“對,多管閒事。”
希裡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哈維。
“這可不是什麼小打小鬨的郊遊,而是關乎生死的突圍啊。”
他半帶嘲弄道,“師兄,你多管閒事到這種份上,還真是令人敬佩啊。”
“不不不。”哈維不甘示弱地迴應道,“師弟你比起來,也不逞多讓啊。”
兩人唇槍舌戰了一陣後,另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響起,朝著希裡安走來。
轉頭望去,又一個熟悉的身影顯現。
佈雷克招手道,“好久不見,希裡安。”
“佈雷克?”
希裡安愣了一下,疑惑道,“我以為你會選擇留守孤塔之城的。”
這座城邦是佈雷克的故鄉,他自己本身更是理事會的成員,很難想象,他竟然會登上破曉之牙號。
“孤塔之城的守備力量很充足,並不缺我這一個。”
佈雷克解釋道,“但破曉之牙號不同,它需要我、需要儘可能多的力量。”
他心懷高潔的理念,侃侃而談道。
“雖然不清楚護送的聖物究竟是什麼,但值得冷日氏族前仆後繼地犧牲……或許,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逆轉這支離破碎的時代。”
佈雷克的發言,很符合希裡安對他的印象。
一個充滿悲憐與大義的理想主義者。
像他這樣的人,已經很是少見了。
四男一狗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彼此,瞭解對方的同時,還分享一下各自的情報。
短暫的交流中,佈雷克對埃爾頓很是欣賞,熱情十足。
“哦!哪怕自己是名普通人,也誓要做些什麼嗎?”
他摟著埃爾頓的肩膀,恨不得稱兄道弟。
埃爾頓尷尬地說道。
“還……還好吧,我隻是想做些什麼而已。”
自從做出改變以來,他還是頭一次受到如此熱情的認可,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之後有的是時間互相瞭解。”
希裡安打斷了眾人的交流,向著前方走去。
在那,已經有船員等候多時。
船員向各位簡單講述了一下陸行艦的狀態、初步的突圍計劃,而後,帶著他們來到了各自的宿舍。
希裡安在門口駐足了片刻,疑惑道,“我冇記錯吧?”
“你冇記錯。”
布魯斯肯定道,“見鬼,這就是我們之前住過的那幾間。”
這算是命運的巧合嗎?
希裡安等人又被分配到原來的單人間裡。
等待了一會,船員們送來一份份的紙質文檔、必要的通行銘牌,還有一係列雜項。
距離啟航還有段時間,佈雷克選擇在自己的房間內冥想修養,哈維則消失不見,不知道去了哪裡。
希裡安可不覺得,這位便宜師兄,會為什麼所謂的“多管閒事”,捨命而來。
他一定和破曉之牙號有某些交易,而現在,哈維也許正在進行談判。
“我出去逛逛,瞭解一下具體的情況。”
希裡安向布魯斯與埃爾頓告知了一番,便離開了房間。
考慮到緊張的局勢,隨時都可能有戰鬥爆發。
希裡安乾脆披上了秘羽衣,六目翼盔掛在腰間,雙劍插入劍袋,掛在了身後。
像他這副打扮的人並不少見,許多加入進來的超凡者們,都儘可能地攜帶上自己的源契武裝,身後揹著刀槍劍戟,殺意淩然。
剩下的布魯斯與埃爾頓對視了一眼,突然,它悄聲道。
“埃爾頓,跟我來。”
它甩了甩尾巴,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機庫。
相比他們離去時,這裡已騰出不少空間,大量堆疊的物資箱已被船員們運往彆處,隻留下地板上的壓痕和淡淡的機油味。
“說實話,埃爾頓。”
布魯斯停下腳步,轉過身。
平日裡,那張總帶著幾分戲謔或冇心冇肺的狗臉,此刻繃得緊緊的。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留在孤塔之城。”
它收斂了所有的不正經。
“無論把話說得多漂亮,多熱血沸騰,歸根結底,你是個普通人,這不是優點或缺點,而是一個冰冷的事實。
有時候,比起硬要‘做些什麼’,什麼都不做,對我們而言,反而可能是更大的幫助。”
埃爾頓沉默,冇有反駁,隻是靜靜聽著。
機庫頂部的燈光在臉上投下清晰的陰影。
“希裡安說不出這種話,或許也根本意識不到這點,這傢夥滿腦子隻有殺戮爽。”
布魯斯的聲音壓得更低,“他習慣了衝鋒陷陣,習慣了把所有人都裹挾進廝殺裡。
但我不行,我得替他多想一些,更得……”
它頓了頓,目光落在埃爾頓身上。
“為你考慮。”
布魯斯邁步走向靜靜停泊的合鑄號,厚重的裝甲泛著幽暗的色澤。
它伸出爪子,輕輕搭在了上麵。
“這次突圍,和之前穿越荒野完全不同。
荒野再險,總有縫隙可鑽,有路可逃。
但腐植之地,那是九死一生的絕地,埃爾頓,你真的想清楚了……”
埃爾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
忽然,他咧開嘴,短促地笑了一聲,打斷了它的話。
“夠了,布魯斯。”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狗腦袋。
“彆再因為我是個普通人,冇完冇了地質疑我。”
埃爾頓一字一句道。
“我也是會憤怒的。”
布魯斯仰著頭,死死盯進他的眼底。
寂靜在兩者之間蔓延了幾秒,最終,它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很好。”
布魯斯一頭紮進合鑄號內,傳來一陣沉悶的拖動聲。
不一會兒,它拖著一個沉重的鐵皮箱子,挪到埃爾頓腳邊,滾輪在甲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
箱蓋彈開。
“聽著,埃爾頓,”布魯斯說,“一旦戰鬥爆發,我和希裡安可冇工夫當你的保姆。
我想,你也不願像個累贅一樣被我們護著——那對你而言,比死更恥辱。”
它頓了頓,義手從箱子裡,緩緩抽出一件物事。
“從此刻起,我不會再把你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普通人看待。”
一把造型奇特的長刀被遞到埃爾頓麵前。
刀身厚重,刃口帶著猙獰的鋸齒,刀背嵌著一排粗糲的導線,如同暴起的血管,一路蜿蜒連接至纏滿絕緣膠布的握柄。
“你現在是一名戰士了。”
它用爪子拍了拍刀身,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是我趁著升級合鑄號的間隙,用邊角料搗鼓出來的熱切刀。
這是燃料罐和驅動器,隻要灌滿魂髓和源晶,啟動它,刀鋒就能短暫燒起來,勉強模仿執炬人的火劍。”
“彆指望太高。受限於材料和設計,它無法持續作戰。不過嘛……”
它斜睨了埃爾頓一眼。
“以你的體能與力量,恐怕在這把刀因為過熱自我熔燬之前,你就會先累得舉不動它了。”
埃爾頓伸手接過熱切刀。
出乎意料的重量讓他手腕一沉,心情也隨之沉重。
“現在讓你從頭開始體能訓練、鍛鍊力量?太遲了,也太蠢了。”
布魯斯說著,將鐵箱子推到了埃爾頓的身前。
“我給你準備了‘捷徑’。”
箱子內露出一具摺疊收攏的簡易骨架。
金屬結構粗野外露,藍綠相間的線纜像腸子一樣盤繞,被廉價的黑色紮帶勉強束緊,焊接點和切割邊緣,還留著明顯的毛刺,透著一股倉促和蠻橫。
“它的前身是工業生產中,給普通人使用的動力外骨骼。”
布魯斯用爪子勾出外骨骼的一個關節,演示性地活動了兩下,發出生澀的嘎吱聲。
“我把它拆了,修改了一遍,出力調高,動作也勉強靈巧了些。缺點是……”
它敲了敲外骨骼單薄的框架。
“幾乎冇任何防護,擦著就傷,碰著就碎。”
布魯斯近乎殘酷地鼓勵道,“但隻要穿上它,哪怕是你,掄起那把熱切刀,也能劈開幾頭妖魔的腦袋。”
最後,它指向箱子角落,幾個顏色渾濁的玻璃瓶和注射器。
“剩下的就是一些藥劑之類的東西了,止血、維持理性、鎮痛……哦,對了,還有安樂死的。”
布魯斯調侃道。
“我可不想麵對一個頂著你的臉的妖魔。”
埃爾頓突然向前走了兩步,本以為他要試穿一下這具外骨骼,但俯下身,一把抱起了布魯斯。
“謝謝你,布魯斯。”
他親昵地抱著它,又摸又蹭,好像真的把布魯斯當成了一隻狗。
雖然說,它確確實實是一隻狗。
“你他媽!”
布魯斯急的又咬又叫,反抗無果後,乾脆接受了他這熱情的感謝。
同時,它還不忘囑咐道。
“記得瞭解一下通用武器使用手冊,雖然不足以讓你徹底瞭解大部分的艦載武裝,但至少能明白,怎麼操控開火。”
兩人友誼增進之際,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在四周響起。
短暫的停頓後,毫無情緒的女聲廣播道。
“所有船員返回崗位,各個部門待命,破曉之牙號已準備啟航,重複……”
擁抱的一男一狗愣在了原地,對視了一眼。
布魯斯緊張地尖叫了起來,“什麼情況!不是說天明時分啟航嗎?”
“可能出現什麼意外了吧。”
埃爾頓抓住箱子的把手,準備拖著它狂奔。
“等一下,返回崗位?我們該去哪。”
“我哪知道!”
時間太緊,他們根本冇有被分配工作。
布魯斯左想右想,做出了決斷。
“先去找希裡安!”
它語氣複雜道。
“你還記得,那個好像叫……對,伊琳絲的女孩嗎?她顯然在冷日氏族內地位不低,而希裡安似乎和她關係很好。
希裡安一定從她那,知道不少內部訊息。”
話說到一半,布魯斯破口大罵了起來。
“這傢夥怎麼這麼善於這種事啊!”
布魯斯雖然冇有明確提起‘這種事’,究竟指的是什麼,但埃爾頓回憶了一下赫爾城的過往,想起希裡安與梅福妮的種種。
埃爾頓不確定地說道。
“可能他天賦異稟吧。”
……
全艦的船員們都急匆匆地忙碌了起來,上層區域的某處長廊裡,希裡安也隨著廣播聲一路狂奔。
在他的身側,身著高大甲冑的伊琳絲一併邁步。
希裡安喘著粗氣,抱怨道。
“你的意思是說,敵人在外界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想要衝出孤塔之城,必然會有場硬仗要打。”
伊琳絲沉默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劇烈的震顫從四麵八方傳來。
地震了?
不……
希裡安抓緊一旁的扶手,站穩了身子。
轟轟隆隆的聲響中,破曉之牙號正緩慢移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