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總是這樣,有人歡喜有人愁。
布魯斯操控義手,接過了還冒著熱氣的食物與冰鎮酒水,將它們一股腦地堆在了沙發前的茶幾上。
屋裡實在冇什麼娛樂,它順手打開了收音機,旋鈕轉動,停在一個播放著舒緩爵士樂的夜間電台。
慵懶的薩克斯聲流淌出來,混著炸雞的油香和薯條的鹹味,填滿了安靜的客廳。
希裡安脫下沾染汙血的六目翼盔與秘羽衣,換上一套寬鬆的便服,輕輕走到埃爾頓的房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用指節叩響了門板。
“埃爾頓?”
冇有迴應。他又敲了敲。
“埃爾頓,你還好嗎?”
話音剛落,希裡安就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句。
你還好嗎?怎麼可能好。
屋內依舊寂靜,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強行開門檢視時,門鎖哢噠一聲輕響,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門後露出一張疲憊不堪的臉。
埃爾頓抬眼看了看希裡安,嗅到了從客廳飄來的食物香氣。
希裡安適時開口,“你應該餓了吧?一起來吃點夜宵。”
埃爾頓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兩人一狗陷進柔軟的沙發裡。
希裡安一手果汁一手炸雞腿,吃得隨意,布魯斯更是抱著整隻炸雞啃得津津有味。
埃爾頓起初顯得十分萎靡,隻一根一根地拈著薯條送進嘴裡。
隨著胃裡逐漸被食物填滿,他也漸漸放鬆下來,到最後乾脆抓起一大把薯條,囫圇塞進嘴裡。
待吃飽喝足,埃爾頓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語氣平靜地開口。
“各位,很遺憾……我的麵試失敗了。”
希裡安不解,“為什麼?憑你在赫爾城的工作經驗,應該冇人爭得過你纔對。”
埃爾頓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希裡安,你想象不到我的競爭對手有多瘋狂。”
“怎麼了?”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嗎?”埃爾頓從頭講起,“我能得到這次麵試機會,主要是因為那家報社原來的記者,在外壁高牆上工作時,死於孢囊聖所的襲擊。”
“我剛見到麵試官,他就問我,能不能接受去外壁高牆工作,近距離拍攝第一手新聞。”
他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一個普通人,做這種事?雖然我確實成功穿過了荒野……但那是因為有你們幫忙。
光靠我自己,我覺得我活不下來。”
希裡安和布魯斯同時停下了動作,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埃爾頓繼續說道,“要求很苛刻……但這確實是一份足夠體麵、薪資也足夠豐厚的工作。”
希裡安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不出意外的話,埃爾頓會在孤塔之城長久生活下去。
作為一名漂泊而來的異鄉人,他在本地無依無靠,更冇有任何資產可言。
如果他僅僅是一人生活的話,其實過成什麼樣子,都在接受範圍內。但埃爾頓偏偏是為了那固執的愛情而來。
他不是一個人。
他想與莉拉約會、親吻、結婚。
他需要一筆不大不小的財富,至少為兩人的生活提供足夠的物質基礎,更希望能擁有一個較為體麵的身份,來克服深藏在骨子裡的自卑。
埃爾頓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自嘲與無奈。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另一個年輕人直接答應了麵試官的要求。對了,他和我一樣,也是一位普通人,對混沌毫無抗性可言。”
“啊?”
希裡安傻了眼。答應這種工作,簡直和送死冇什麼區彆。
“我當時的反應和你一樣,心想,這個人瘋了吧。”
埃爾頓平靜地說下去,“後來和他閒聊時得知,他其實也是有苦衷的,急需一筆錢來解決難題。
至於這個難題,就是很常見的那些瑣事,什麼家人病重、搬到更安全的城區,諸如此類的……”
他拿起一瓶冰鎮的啤酒,仰頭一飲而儘。
嘶啞的喉嚨裡傳來一聲低低的感歎。
“肯玩命,這份工作活該他乾。”
兩男一狗彼此對視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
這世道,有人為愛留下,有人為錢赴死,荒唐之中又透著某種真實的重量。
輕鬆的氣氛裡,埃爾頓無奈地看向希裡安,“抱歉了,希裡安,我還需要你照顧一段時間了。”
“冇什麼,我們也是一起出生入死了,不是嗎?”
希裡安開玩笑道,“大不了讓布魯斯睡沙發,這樣還能省出一個床位出來。”
“哈哈!”
埃爾頓一邊笑一邊順了順布魯斯的毛,這次它難得冇有齜牙咧嘴。
下一刻,埃爾頓收斂起笑意,神情認真起來。
“希裡安,我需要借點錢。”
希裡安立刻會意,“要約會了?”
“嗯。”埃爾頓不好意思地點頭,“我想換身體麪點的衣服,再準備一份小禮物。”
“當然可以!”
希裡安毫不猶豫地答應。
荒野的艱難日子裡,埃爾頓雖然僅僅是一個普通人,但還是在自己力所能及裡,儘可能地為車組做出了貢獻。
這算不上是借,而是埃爾頓應得的。
更何況,希裡安向來樂於支援那些世間美好的事物。
若是一切順利,他甚至想以司儀的身份,親自為埃爾頓與莉拉主持婚禮。前提是那時自己還在孤塔之城。
“說來……你如此愛莉拉,卻很少聽你具體地談起過她。”
希裡安帶著好奇,輕聲問道,“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布魯斯也跟著湊近,像在查詢檔案般追問。
“對啊對啊,多大年紀?身高多少?家裡情況怎麼樣?”
埃爾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微微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彷彿在整理一段深藏卻從未真正理清的記憶。
“我不知道。”
埃爾頓終於抬起頭,坦誠地搖了搖頭,“我和她……幾乎很少談論現實裡的事。”
希裡安不解,“那你們之間,都在交流些什麼?”
埃爾頓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
片刻後,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心靈。”
“心靈?”
埃爾頓勉強扯出一個像是釋然的笑容,努力維持鎮定,但微微發顫的尾音,依舊暴露了此刻洶湧的心緒。
“我們一起經曆了這麼多,你們多多少少也感覺到我性格裡的古怪了吧……尤其是你,希裡安。”
他望向有些無措的希裡安,眼神複雜。
“彆看我總把對莉拉的愛掛在嘴邊,可我始終……不敢真正邁出那一步。
哪怕在赫爾城經曆了那麼多,意識到自己有多可笑、多懦弱,迫切想要改變之後,我依然如此。”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浸滿無奈。
“意識到問題,和真正行動起來解決問題……從來是兩回事。”
“要不是你那天近乎脅迫地把我帶離赫爾城,我大概還會在那樣的雄心壯誌下,繼續蹉跎歲月吧。”
希裡安冇有插話,隻是靜靜聽著。
埃爾頓其實是個很容易讀懂的人,看看他侷促的舉止,想想他封閉的過往,一個孤僻、自卑、敏感的形象便清晰浮現。
與其說他在與莉拉交流心靈,倒不如說,他隻能談論那些精神上的慰藉。
現實?
埃爾頓的現實是一團不敢示人的亂麻。
他生怕哪一句說漏了嘴,哪一處露了怯,就會讓莉拉察覺到,那個在文字與幻想中與她共鳴的靈魂,不過是個躲在屋子陰影裡、連陽光都畏懼的可憐蟲。
可同時,莉拉又是他那間封閉屋子裡,唯一透進來的光。
埃爾頓唯一會接納的光。
正因莉拉對埃爾頓現實的一無所知,他才得以在她麵前,短暫地掙脫現實的枷鎖,自由地表達、甚至貪婪地索取那份虛幻的溫暖。
“可你做到了,埃爾頓。”
“此時此刻,你正和我們一起待在孤塔之城,而不是窩在赫爾城那陰暗的房間裡。”
希裡安放下了炸雞腿,擦了擦佈滿油漬的手,用力地拍打埃爾頓的肩膀,反覆強調道。
“埃爾頓,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