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孤塔之城,層級三。
希裡安屹立在狹窄平台邊緣,久違地換上了那套標誌性的逆隼武裝。
稀薄光線下,六目翼盔泛著冷硬的幽光,雙劍安靜地懸在腰側,下層縫隙湧上的微弱氣流吹起秘羽衣,灰白的羽毛不安地鼓動、獵獵作響。
“你這是什麼裝扮?”
萊徹一個箭步湊上前,好奇地繞著他轉了兩圈,目光上下掃視。
“都市傳說照進現實?還是深藏不露的黑暗英雄?”
他嘖嘖稱奇,語氣裡滿是戲謔,“聽你講複仇故事那會兒,我還以為你就是個冷酷殺手,事了拂衣去那種。
冇想到你是以這種姿態出現的啊,是某種異裝藝術?還是沉浸式角色扮演?”
這一連串的發問,打得希裡安措手不及,好不容易凝聚起的肅殺與神秘感,也被調侃衝擊得七零八落。
“唉……”
希裡安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剛想解釋這身裝扮並非源於他的個人趣味,而是繼承自羅爾夫,而萊徹的注意力,已被六目翼盔完全吸引。
萊徹湊得更近,反覆咀嚼著那個名字。
“逆隼、逆隼……奇怪,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呢?”
他的聲音被風聲吞冇,希裡安並未聽清。
萊徹擰著眉頭努力回想了一兩秒,但回憶始終找不到痕跡。
讓一個虛妄者清晰地追溯過往,終究是件困難的事。
他果斷放棄,轉而用力拍了拍希裡安的肩膀,咧嘴笑道,“行吧,不耽誤你工作了,那一會見,希裡安。”
希裡安微微頷首。
“回見。”
聲音透過翼盔,帶著一絲沉悶。
這是他們抵達這座垂直巨城的第二天。
得益於萊徹的慷慨解囊,他們在層級二租下了一間勉強容身的公寓。
此刻,布魯斯早已在晚餐後沉入夢鄉,鼾聲如雷,埃爾頓則繼續頭疼自己的愛情故事。
至於希裡安,即將開始他在孤塔之城的首次狩獵。
萊徹本意是想同行,旁觀一下希裡安的狩獵。
但希裡安考慮到自己的銜尾蛇之印,以及印證身份的沸劍,隻好婉言謝絕了萊徹。
萊徹也不強求,簡單地告彆後,轉身離去。
目送萊徹的身影徹底融入濃稠的昏暗中,希裡安才緩緩轉身。
經過一天的資訊收集與觀察,如今,希裡安對於這座垂直巨城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從曆史長河回望,孤塔之城可以算是一座自黃金時代綿延至今的古老城邦。
複興時代的浪潮中,萬機同律院曾在此挖掘出沉睡的古老技術,點亮了文明的餘燼,征巡拓者的軍團,也曾在此起航。
然而,千百年的歲月後,在無數災難的洗禮下,它早已變得麵目全非。
曆史記錄中曾提及,孤塔之城擁有十數個繁盛的層級,但如今卻僅剩下六個層級相互支撐。
那些消失的層級,或在驚天動地的災難中轟然崩塌,或是結構損傷過於嚴重,被迫與其它層級融合。
最終,它變成了當下的這副模樣,展現在了眼前。
希裡安此刻所在層級三,是這座城邦典型的“腰部”,若以赫爾城的城區來比喻,它恰好處於那尷尬的、不上不下的區間。
光線在這裡變得渾濁而吝嗇,在塵埃和水汽中艱難地暈開昏黃的光斑。
這裡是密集的居民層,景象與上層迥異,無數歪斜擠壓的金屬平台構成了蜂巢般的居住模塊,裸露的管道如同虯結血管,在高聳的支撐骨架間蜿蜒爬行,將工業廢熱與渾濁蒸汽源源不斷地排入本已粘稠的空氣。
希裡安向前疾行了一段距離,來到了公示欄中提及的、那位科馬克·加裡森,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
汙水循環區。
希裡安的目光穿透薄霧與塵埃。
那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區域,渾濁的空氣裹挾著刺鼻的惡臭,彷彿凝固的油汙黏在喉嚨深處。
巨大的工業過濾器在下方轟鳴作響,粗壯的管道發出具有壓迫感的震顫,連帶著整片區域都在某種病態的脈搏下搏動。
光炬燈塔的輝光,在這裡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完全無法映亮此地的昏暗。
希裡安向著更下方躍去,頓時,四麵八方傳來了驚擾般的窸窣碎響。
那是密集的鼠群在管道縫隙和汙垢堆中奔竄,就像這片腐壞之地的**苔蘚,無處不在。
希裡安下意識地陰燃起了體內的魂髓,一手握起怒流左輪,一手緩緩地拔出沸劍。
可怖的熱量集中在掌心,傳導至劍柄,再延伸到整麵刃鋒。
熾熱的弧光緩緩映亮。
深入該區域後,希裡安大致弄明白,為什麼許多賞金獵人都拒絕這份懸賞了。
這裡是由汙垢、鏽跡、油漬與濃重陰影共同構築的迷宮。
顯然,科馬克能夠潛逃如此之久,正是依托了這處天然的庇護所。
冇人能確切知曉,科馬克究竟蟄伏在哪一片陰影之下,又或是弄清楚,重重陰影下,真的隻藏匿他這麼一名惡孽子嗣嗎?
不,絕無可能。
以希裡安在赫爾城的狩獵經曆來看,這裡的藏汙納垢,簡直是混沌完美的溫床。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將要麵對的敵人不止有科馬克一人。
同樣,對此也並不感到驚慌與畏懼,相反,心中滿是欣喜。
“根據資料來看,這個科馬克也不過是一名階位二的超凡者,隻殺了他的話,應該還不夠取悅吧……”
希裡安心裡低估著。
曆經諸多事件後,他深知自己的孱弱,並且在見識到榍石那強大的身影後,對於力量的渴求更進一步。
希裡安隻想儘快在今夜殺個痛快,來一些足夠格的對手,一舉將自己的魂髓濃度推至階位三。
昏暗的泥濘中,他四下搜尋。
“看樣子這裡冇有……這也冇有……”
希裡安對此並不熟悉,但彆忘了,他本身就是一個混沌雷達。
憑藉銜尾蛇之印的指引,科馬克逃不掉自己的追蹤,同時,他任何預先的埋伏,也將暴露無遺。
這纔是希裡安自信的真正所在。
“哦……是這嗎?”
希裡安停下了盲目的搜尋,感受著掌心的絲絲痛意,緩慢地調整方向。
痛意加重了。
他走入了濃稠的昏暗裡,沸劍隨之躥升起一股火苗,勉強映亮了陰影。
這是一條維修通道,但看樣子已經好多年冇人來了,厚厚的淤泥覆蓋了地麵。
希裡安來到了一扇鎖死的鐵門前,沸劍輕輕地頂在了鎖鑰的位置,稍稍用力,高溫便熔穿了金屬。
響亮的撞擊聲中,鐵門被希裡安一腳踹開,露出了向下的層層階梯,以及隱隱的水流聲。
“不是吧?”
嘩啦啦的流水聲,令希裡安不由地想起赫爾城的往事。
作為孽爪的上級組織,孢囊聖所不會也在這汙水循環區裡做了手腳吧?
來到通道儘頭,渾濁的廢水在開放式沉澱池中緩慢攪動,散發出有機質**的刺鼻酸味。
生鏽的金屬格柵攔截著從上層傾瀉而下的固體汙物——破碎的工業零件、腐爛的食物殘渣、無法辨認的有機團塊,在其上堆積成令人作嘔的浮島。
排汙管道從四麵八方彙入,將墨汁般的濁流源源不斷地泵入池中。
希裡安掃視了一圈,發現了幾隻碩大如幼貓般的老鼠,正沿著濕滑的池壁邊緣啃噬著什麼。
其中一隻似乎被希裡安的闖入驚動,猛地竄向他腳邊。
寒光一閃而逝,希裡安精準地將老鼠釘死在地麵上,緊接著,被刺穿的屍體劇烈抽搐,隨即發出一道破裂的聲響。
噗嗤!
它的軀乾竟如一顆膿包般猛然爆開!
濺出的並非是血肉,而是噴湧出一大團濃稠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孢子雲。
就在這綠霧瀰漫、視線受阻的同一時刻,銜尾蛇之印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緊貼皮肉。
“嗬……嗬……”
非人的嘶吼從翻滾的綠霧邊緣傳來。
幾道身影踏著蹣跚的步伐,從沉澱池的角落緩緩走出,皮膚呈現出死屍般的青灰色澤,部分肌肉組織已顯露出**的痕跡。
這正是希裡安最熟悉不過的老朋友之一、行屍。
一道更加沉重的腳步聲忽然襲來,身披腐朽板甲的身影破霧而至,大劍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希裡安望著那急速逼近的魁梧身影,不急不慢地拿出懸賞單,比對了一下人物形象。
“不對啊……”他喃喃自語道,“科馬克不是瘟腐騎士啊。”
緊接著,希裡安暢快地笑了起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