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橘紅色的晚霞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天色迅速沉了下來。
黑色賓利在盤山公路上疾馳,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駕駛座上的裴覺笙下頜線繃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握著方向盤而泛出青白。方纔露營地那場不歡而散的對峙,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堵在他心口。
“我爸讓咱們回老宅吃飯。”
他冷硬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沉默,語氣裏還壓著沒散的火氣。
副駕的林鬆青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刺繡的紋路,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疲憊。
她太清楚了,裴家這頓飯,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家宴。
“好。”她輕聲應下,沒再多問一句。
隻是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她輕輕歎了口氣。
演的,真累。
車子駛入市區,最終停在一棟氣派的歐式別墅前。雕花鐵門緩緩開啟,庭院裏的羅漢鬆修剪得一絲不苟,透著豪門世家的規整與疏離。
踏入客廳時,暖黃的水晶燈光傾瀉而下,瞬間驅散了室外的寒意。
裴家老爺子裴超威正坐在沙發主位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看見林鬆青進來,原本嚴肅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朝她招了招手:“鬆青來了?快過來坐。”
老人的態度親切得自然,彷彿她早已是這個家的一員。林鬆青依言走過去,在老爺子身旁的沙發落座,得體地笑著應和:“爺爺。”
站在樓梯口的裴駿赫,腳步猛地頓住。
他剛從國外回來,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被父親叫回了老宅。此刻,他看著那個坐在爺爺身邊,笑靨溫婉卻又帶著幾分疏離的女孩,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鬆青?!”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下意識地喚出了那個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林鬆青。
是他年少時藏在日記本裏的秘密,是他翻牆逃課也要去見的人,是他以為會在未來某一天,以最光明正大的身份娶回家的姑娘。
可現在,她卻安靜地坐在裴家老爺子身邊,接受著所有人的注視。
林鬆青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迅速恢複平靜,甚至還微微頷首,語氣熟稔又帶著分寸:“好久不見,小赫。”
小赫。
這個稱呼像一把鈍刀子,割得裴駿赫心口生疼。
他比裴覺笙小一歲,和林鬆青是一起長大的。在他的記憶裏,林鬆青總是軟軟的,會給他織圍巾,會在他被欺負時站出來護著他。
她不像裴覺笙那樣冷硬,也不像裴家其他人那樣滿身銅臭。她是他灰暗青春裏,最亮的那束光。
“你該叫她嫂子了,駿赫。”裴超威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僵局,語氣裏帶著幾分滿意。他拉過林鬆青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起兩人小時候的趣事。
裴駿赫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林鬆青。
嫂子?
他哥?
那個他從小就看不透、甚至有些畏懼的哥哥裴覺笙。
他怎麽也想不通,林鬆青為什麽會嫁給裴覺笙。
那個男人,冷漠、霸道,對誰都沒有好臉色,怎麽可能會給林鬆青幸福?
他壓下翻湧的情緒,一步步走下樓梯,站在林鬆青麵前,聲音低沉地問:“好久不見。”
林鬆青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見。”
空氣裏彌漫著尷尬的沉默,三人之間的氣氛微妙得很。
這時,趙姨說飯菜已經備好。
飯桌上,菜品豐盛得讓人眼花繚亂。紅燒鮑魚、清蒸大閘蟹、佛跳牆……每一道都是頂級大廚的手筆。
可這滿桌的美味佳肴,在林鬆青看來,卻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鴻門宴。
裴盛坐在主位上,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林鬆青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欣慰:“鬆青,你們家的危機,差不多解決了。”
林鬆青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起身微微鞠躬,語氣誠懇:“謝謝裴叔,也謝謝裴家。”
她是真的鬆了口氣。林家這幾年的困境,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若不是裴家出手相助,後果不堪設想。這也是她答應嫁給裴覺笙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家人,說什麽謝。”宋敏笑著給林鬆青夾了一筷子菜,“鬆青啊,現在事情解決了,你和阿讚也該考慮結婚的事了。你們倆好好過日子,我們和你爸爸都高興。要是阿讚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她的話明晃晃地擺在台麵上,既是敲打,也是安撫。
林鬆青隻能笑著點頭:“謝謝宋阿姨,我知道了。”
身旁的裴覺笙全程沉默,隻是偶爾給林鬆青夾菜,動作自然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
飯吃到一半,裴盛起身:“覺笙,跟我來書房。”
裴覺笙站起身,跟著父親走向二樓。
路過花園時,林鬆青看到裴駿赫靠在廊柱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她心頭一緊,藉口去洗手間,快步跟了出去。
花園的晚風帶著涼意,吹起她耳邊的碎發。
裴駿赫率先開口,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怒火和不甘:“鬆青,你是自願的嗎?”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她的偽裝。
林鬆青的心猛地一跳,強裝鎮定地別過頭:“我是自願的,小赫。我們之間,該有分寸了。”
她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分寸?
裴駿赫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他等了這麽多年,盼了這麽多年,等來的卻是一句“分寸”。
“我不信。”他上前一步,逼近她,“你不是那樣的人。裴覺笙他……”
“夠了。”林鬆青打斷他,語氣冷了下來,“小赫,注意你的言行。我現在是裴家的人。”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沒有回頭。
而二樓的走廊拐角,裴覺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靠在牆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眼神陰鷙。
好弟弟,還是這麽不老實。
他轉身走進書房,將父親的話拋在腦後,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該解決一下,他和裴駿赫之間,關於林鬆青的問題了。
送走林鬆青後,裴覺笙沒有立刻離開。他折回二樓,正好撞見準備去找林鬆青的裴駿赫。
“裴駿赫。”
裴覺笙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裴駿赫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裏滿是挑釁:“怎麽?哥,你想教訓我?”
裴覺笙一步步走過去,高大的身影將裴駿赫籠罩在陰影裏。他比裴駿赫隻高一點點,但氣場卻強了不止一倍。
“你剛才,對她說了什麽?”
“我問她是不是自願的。”裴駿赫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就是想知道,她為什麽嫁給你。”
“她是自願的。”裴覺笙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強烈的佔有慾,“她現在是我的人,誰也別想打她的主意。”
“你的人?”裴駿赫嗤笑一聲,“哥,你真的喜歡她嗎?她喜歡你嗎?”
接連的發問,像針一樣紮在裴覺笙心上。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眼神一冷,伸手抓住裴駿赫的衣領,將他狠狠摁在牆上。
“你還記得杜瑤卿嗎?”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驚雷,劈在裴駿赫頭上。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杜瑤卿。
那個消失了很久的女孩。
“我說過,不準再提杜瑤卿。”裴覺笙的聲音冷得刺骨,帶著濃濃的戾氣。
裴駿赫掙紮著,眼神裏滿是不甘和憤怒:“行,不提。反正杜家已經把她接回來了。”
說完,他猛地撞開裴覺笙的手,轉身快步離開。
裴覺笙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她怎麽回來了?
杜家怎麽會把她接回來?
這個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他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卻在接通的瞬間結束通話了。
算了,現在不是時候。
另一邊,林鬆青回到自己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撥通了鍾時漾的電話。
“漾漾,你有時間嗎?”
電話那頭的鍾時漾聲音輕快:“當然有,鬆青,怎麽了?”
“我想問問你,關於蕭逸崢、裴覺笙和杜瑤卿三個人的事。”林鬆青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和困惑,“我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簡單。”
鍾時漾沉默了幾秒,隨即語氣認真起來:“鬆青,這三個人的事,確實有點複雜。你稍等幾天,我肯定幫你查清楚。”
她在圈子裏待了這麽久,認識的人多,門路也廣。
“謝謝你,漾漾。”林鬆青鬆了口氣,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掛了電話,林鬆青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她的腦海裏不斷閃過今天發生的事:裴駿赫的質問、裴覺笙的沉默、蕭逸崢的話語、裴家看似和諧的表麵下湧動的暗流。
她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
嫁給裴覺笙,是為了家族,也是為了自己。可她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麽複雜。
裴駿赫的喜歡,裴覺笙的心思,蕭逸崢的話語……這一切,都像一張網,將她緊緊包裹起來。
她輕輕揉了揉眉心,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這桌名為“生活”的煙火盛宴,承載了太多人的心事,也困住了太多人。
而她,隻是其中最身不由己的那一個。
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亮林鬆青心中的迷茫。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怎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