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青,裴家這門親事,你必須應下。”林輝的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重擔,平日裏對女兒總是溫和縱容,此刻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別過了臉,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他是真的捨不得,可他沒得選。
林家公司近來資金鏈徹底緊繃,賬麵虧空像一張越撐越大的網,稍一鬆懈,便是全盤崩塌。
公司上下幾百號員工,背後是幾百個家庭的生計,他身為董事長,不能隻顧及女兒的心意,更扛著一整個企業的生死。
聯姻,是眼下唯一能快速穩住局麵的路。而裴家,是有實力、也願意伸手拉林家一把的選擇。
林鬆青從小在父親的庇護下長大,活得自在又清醒。她喜歡曆史,偏愛古籍,性子安靜內斂,一心隻想守著自己的小世界,做喜歡的事,過安穩的日子。
可這一次,父親強硬的態度,像一塊冰石砸進她平靜的心湖,讓她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陌生得讓人心慌。
她懂他的難處,也懂公司一旦倒下的後果。幾百個員工,幾百份養家餬口的薪水,幾百個懸在半空的家庭。
她沒有資格任性。
“好。”一個字輕得像風,細弱又發顫,從林鬆青唇間飄出來,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裏。
就這一聲,林輝的心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愧疚瞬間將他淹沒。
他愧自己無能,護不住女兒一生順遂;愧自己被逼到這般境地,隻能用女兒的終身幸福去換公司一線生機。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安慰,卻發現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會跟你一起去見裴叔叔和裴阿姨的。”林鬆青輕輕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她妥協了,帶著對現實的無奈,也帶著對父親的體諒。
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裴家哪一位。隻隱約記得,裴家是真正的名門,根基深厚,行事低調卻分量極重。
裴盛與宋敏夫婦,當年與她母親交情不淺,隻是自母親走後,兩家往來漸漸疏淡,幾乎斷了聯係。如今再扯上關係,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今天別回學校了,在家住一晚吧。”林輝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祈求,也帶著不容推脫的安排。
林鬆青望著父親鬢角隱約冒出的白發,心頭一酸,輕輕點了點頭。
入夜,整座房子安靜下來。
林鬆青獨自走進書房。
書架上一排排書籍早已微微泛黃,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熟悉的墨香撲麵而來。那些都是母親生前最愛翻看的書,也是母親陪著她一本本讀過的書。
幼時依偎在母親懷裏聽宋史的畫麵驟然清晰,溫柔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緩緩流淌,講朝代更迭,講人心取捨,講身不由己。
想著想著,眼角不受控製地泛紅,眼眶一點點濕潤。
原來有些道理,小時候聽得似懂非懂,長大親身經曆,才知字字戳心。
這一夜,她格外想念母親。
若是母親還在,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是不是她就不用走到這一步?
書房門外狹窄的光線裏,一滴眼淚悄無聲息砸在地板上,轉瞬即逝。
隔天清晨,陽光透過餐廳的玻璃窗灑進來,卻驅不散空氣中淡淡的沉鬱。
父女二人相對而坐,簡單用過早餐,林輝終於提起正事。“今天中午,裴叔叔約在廣福樓吃飯,正式把婚事敲定一下。”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林鬆青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故作輕鬆地應下,可指尖微微收緊的動作,還是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
裴家兩個字,在她心裏總帶著一層距離感。
而一提起裴家,她腦海裏總會不受控製地跳出一個名字——裴覺笙。
他比她年長幾歲,卻是裴家公認最沉穩、最有手段的後輩。小小年紀便進入裴氏集團,一步步站穩腳跟,行事利落,心思深沉,在旁人嘴裏向來是“老成持重”“不好接近”的代名詞。
小時候見麵,林鬆青就覺得這人周身像裹著一層寒氣,讓人不敢靠近。長大之後,從閨蜜鍾時漾口中聽過不少裴覺笙在商場上的手腕與決斷,她對他的印象,便隻剩下敬畏,甚至隱隱有些畏懼。
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這樣的人產生牽扯。
廣福樓包廂內,氣氛溫和又客氣。裴盛一見林鬆青,臉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主動上前招呼:“老林,咱們可有些年頭沒這麽好好坐下來敘舊了。”
他是真心喜歡林鬆青:溫婉、安靜、知書達理,沒有半分嬌縱氣,正是他心中理想的兒媳模樣。
“裴叔叔,宋阿姨。”林鬆青禮貌問好,目光下意識掃過一旁,便撞進了一道沉靜的視線裏。
裴覺笙就坐在那裏,身姿端正,脊背挺直,隻淡淡對她頷首示意。
他生得極好,五官輪廓深邃分明,劍眉利落,鼻梁高挺,眼型偏長,瞳色沉如寒潭,看人時不笑不怒,卻自帶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與掌控欲,隻一眼,便讓人下意識收斂心神。
林鬆青心頭微緊,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飯局剛一開始,裴盛便直入主題,語氣爽快又誠懇:“林老弟,你盡管放心把鬆青嫁進我們裴家。我和小敏都拿她當親女兒疼,絕對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說著舉杯與林輝輕輕一碰,眼底滿是對這樁婚事的滿意。
在他看來,林家雖遇困境,但林鬆青本人足夠出色,配自家兒子綽綽有餘。
席間,宋敏一直拉著林鬆青說話,從日常喜好聊到讀書經曆,越聊越是心疼。
看著眼前安靜懂事的姑娘,她忍不住想起當年與林鬆青母親朝夕相伴的時光,一晃多年,故人已逝,隻留下這般乖巧的女兒,叫人唏噓。
聊了片刻,宋敏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裴覺笙,笑著開口:“阿讚,你帶鬆青出去轉轉吧,讓我們幾個老家夥在這裏慢慢敘舊。”
“阿讚。”林鬆青在心裏默默唸了一遍,有點意外:這般氣場冷硬、行事淩厲的人,小名竟然這麽軟,這麽可愛。
裴覺笙沒多言,起身對林鬆青微微示意:“走吧。”他帶著她走出廣福樓,拐進旁邊一家安靜雅緻的茶社。
他心裏清楚,林鬆青是大學曆史老師,性子沉靜,應當不喜喧鬧,茶社是最穩妥的地方。
落座之後,侍者上前沏茶,沸水注入杯中,茶香緩緩散開。
林鬆青端起茶杯,指尖微涼,先開口打破沉默:“裴先生,你平日喜歡喝茶嗎?”語氣裏帶著十分明顯的客氣與疏離。
身份的差距,處境的尷尬,讓她下意識用上了敬語,刻意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一般。”裴覺笙語氣清淡,沒什麽興致。
林鬆青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有些話,與其藏著掖著,不如早點說清楚。
“裴先生,關於這門婚事,你是怎麽想的?”
裴覺笙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平靜無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頓了頓,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直白而坦蕩:“林小姐,裴家會幫林家渡過難關。這場婚姻,不過是遂了雙方父母的心意,僅此而已。”
一句話,幹脆利落,直接封死了所有多餘的可能。也把林鬆青原本想問的、想說的,盡數堵了回去。
她原本還想問問,他是否願意達成某種約定,婚後互不幹涉,彼此保留空間。可裴覺笙這番話,顯然已經把一切都想得明明白白。
這場婚姻,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應付長輩的合作。
此後,兩人再沒多說什麽。
就坐在安靜的茶社裏,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沒有尷尬,也沒有溫情,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與平靜。
這便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處。
沒有心動,沒有曖昧,隻有一場清醒而克製的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