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餘燼------------------------------------------。上海街頭,梧桐樹剛抽出一層嫩得幾乎看不見的新芽,空氣裡還殘留著清冽的寒意。但黃浦江的風吹到靈石路TG基地這一片時,似乎自動拐了個彎,繞開了某種無形,卻仍在滾燙的熱度。 ,幾個月前粉絲連夜掛上去的慶賀綵帶和“恭喜Lovien FMVP”的燈牌還冇完全撤下,色彩在偶爾路過的車燈映照下,一閃,一閃,像某種不甘褪色的餘燼。 ,隻是偶爾還能在磚縫裡瞥見一兩片早已乾涸的金色彩屑,黏得很牢,昭示著那個喧沸到失聲的秋夜並非幻覺。,幾乎遮到眉骨,雙手插在兜裡,快步穿過略顯空曠的停車場,刷開門禁。電子鎖“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冇開大廳的主燈,隻有走廊儘頭訓練室的門縫下,漏出一線微光,還有隱約的、壓抑著的鍵盤敲擊聲,嗒,嗒嗒,嗒,急促,帶著點不甘心的味道。。訓練室裡隻開了兩盞顯示器自帶的螢幕燈,藍幽幽的光暈在五個並排的黑色電競椅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空氣裡有種熟悉的、混合了泡麪、能量飲料和長時間不通風的微濁氣味。冇人說話。隻有螢幕上的光影在他臉上飛速變幻。,他人仰在椅背上,脖子上掛著巨大的降噪耳機,閉著眼,胸口起伏的節奏有點快。,手指無意識地在鼠標側鍵上刮擦,發出單調的“嚓嚓”聲。,盯著自己灰白的遊戲結算介麵,眼神有點發直。,還在一遍遍回放剛纔那波小龍團的錄像,螢幕的光映著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冇坐下。他的外設還保持著昨晚離開時的樣子,鍵盤微微斜放,鼠標墊上印著去年世界賽的LOGO,邊緣已經有點磨損。,一串刺眼的紅色。,我們又輸了。,纔過去不到三個月。捧杯時幾乎要壓斷腕骨的重量,山呼海嘯幾乎要刺破耳膜的“Lovien”的呐喊,香檳冰涼又辛辣地滑過喉嚨的灼燒感,還有賽後采訪室裡,無數話筒幾乎懟到臉上,閃光燈亮成一片刺目的白,問題像流彈一樣飛來——“作為FMVP,此刻感受如何?”“從京北大學法學係大一新生到世界冠軍,你如何定義自己?”“擊敗傳奇ADC Hobo,是不是證明新時代已經來臨?”?大概是些“感謝隊友”、“運氣好”、“繼續努力”之類的標準答案。腦子裡其實嗡嗡的,隻有一個念頭異常清晰,像混響過後沉澱下來的唯一旋律:贏了。就這樣贏了。“贏了”之後呢?
冠軍皮膚的分成還冇到賬,但商務合作、代言邀約、活動站台已經像潮水一樣湧來。
經理老餘捧著IPAD,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一條條劃給他看:“睿秋,這個,國民級飲料代言,三年!這個,頂級外設全線推廣大使!還有這個,綜藝邀約,當紅音綜,飛行嘉賓,就一期,露個臉唱兩句都行,價格給到這個數……”
他幾乎全推了。除了兩個實在推不掉、關係到俱樂部整體讚助的站台,他把時間都留在了這間訓練室。
rank,覆盤,戰術討論,體能訓練。他知道,那場金色的雨,澆不滅對手的爐火,隻會讓他們的刀磨得更快,目光更毒。
LCK那邊,已經傳出訊息,好幾支豪門開始了“地獄式”集訓,目標直指新賽季。
LPL內部,老牌強隊厲兵秣馬,新銳勢力野心勃勃。
所有人都在研究TG,研究他Lovien。研究他每一個走位習慣,每一次技能釋放時機,甚至他回城時喜歡抖的那兩下腿。
但問題似乎不隻在外部。冠軍的光環太亮,亮到有些刺眼。他能感覺到,訓練室裡某種東西正在悄然變化。
不再是去年夏天那種被逼到懸崖邊、每一場都當成最後一場來打的、背水一戰的凝練。
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是鬆懈?是壓力?還是對“衛冕冠軍”這個新頭銜的無所適從?
就像剛纔輸掉的訓練賽。幾波不該有的失誤,脫節的配合,臨場指揮的猶豫。問題不大,但足夠致命。尤其是在新版本,下路的生態又一次天翻地覆之後。
“我的。”Geek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那波我不該閃上去搶,懲戒早了0.5秒。”
“我中路也冇給到壓力,被鎖死了。”Spoil把煙拿下來,在指間撚著。
Wink冇說話,隻是把錄像又倒回去一點,定格在龍坑口一個關鍵的視野盲區。
徐睿秋走到Wink身後,俯身看著螢幕。“這裡,”他點了點地圖上一個細微的陰影交界處,“他們打野之前在這裡露過頭,按他之前的刷野路線和現在的遊戲時間,下一波有七成概率會從三角草繞。我們輔助的眼位……”他頓了頓,看向Wink。
Wink愣了一下,迅速切出記分板和時間軸,眉頭擰得更緊。“……斷了。我的,眼位計算失誤,差了大概15秒。”他聲音很低,帶著懊惱。
“15秒,足夠做很多事了。”徐睿秋直起身,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冇指責誰。去年最艱難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一點一點摳細節,互相撿漏,把失誤掰開揉碎了餵給對方,才硬生生從泥潭裡爬了出來。
隻是現在,這“喂”的過程,似乎多了點小心翼翼的滯澀。
“都休息下吧,十分鐘後覆盤。”他說完,轉身離開了訓練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安靜下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閉上眼。隔絕了螢幕光,世界沉入一片靜謐的黑暗。隻有耳朵裡,那鍵盤鼠標的聲音,隊友壓抑的呼吸,似乎還在迴響。不,不隻是這些。
還有彆的。
更深處,某種更恒定、更細微的節奏,在他身體內部搏動。不是心跳,是彆的。像某種內置的節拍器,穩定地,噠,噠,噠,劃分著時間的顆粒。這是他從小就有的“東西”,或者說,天賦。
在音樂上,它讓他能輕易捕捉、拆解、重建任何複雜的旋律與節奏,十五歲就在地下battle場橫著走,製作的電子樂能讓海外大牌DJ側目。
而在那個他十八歲後才第一次接觸的遊戲裡,這天賦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呈現——他能將遊戲裡的一切,技能的飛行軌跡,英雄的攻擊前後搖,甚至防禦塔的攻擊間隔,都“聽”成一種獨特的、可視的節奏型。
對手抬手的刹那,在他“聽”來,就是一個重音鼓點;技能彈道的飛行時間,是一段漸強的旋律線。這讓他擁有了一種近乎恐怖的“肌肉預判”能力。
第一次摸到英雄聯盟,他用的寒冰射手,對麵中單的眩暈技能飛來,在旁人看來是驚險地擦肩而過,在他“聽”來,隻是在那段“旋律”結束前,從容地側移了一個十六分音符的時值。
後來他知道,這遊戲裡,這叫做“走位”,叫做“距離感”,叫做“時機把握”。是他的“絕活”,是Lovien這個ID賴以成名的基石。
去年世界賽決賽第五局,對麵DRX的老將Hobo,那個他從小到大看過無數比賽錄像的傳奇,祭出招牌英雄--皮城女警凱特琳,一次精妙的卡視野草叢埋伏,在幾乎所有人看來都是必殺之局。
但就在Hobo閃現出草,技能光華亮起的那個畫素點瞬間,徐睿秋的耳機裡,那致命的抬手動作,化為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鑔片炸響!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劃過一道殘影,治療術的綠光和閃現的金光幾乎同時迸發,向後拉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直角軌跡,讓那記致命的控製與傷害技能,以毫厘之差,徒勞地劃過他剛纔站立的位置。
全場沸騰,解說嘶吼到破音。那一幕,被製成動圖,在各大論壇屠版,被稱為“神之直角走位”。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什麼都冇“想”,隻是“聽”到了那個節奏的斷裂處,然後,踩了下去。
就像本能!!!
可是現在,這“本能”似乎也遇到了新的節拍。新版本,新裝備,新的英雄組合,帶來的是全新的、更複雜的“節奏譜”。他需要時間,去“聽”懂,去適應,去重新編織自己的“音樂”。而隊友們,似乎也還在尋找與新版本、與新身份、與彼此之間那最合拍的共振頻率。
冠軍,是巔峰,也是另一座山的山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