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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嵐被花宴指派來叫趙亦月起床,連打了幾個哈欠。
十幾天從江南一路趕到上京,連日裡在荒野樹林破廟過夜,她已經許久冇睡過一個好覺了。
這一路奔波辛苦,都是為了她。
簡易的竹床上,美人蜷縮側臥,素色單衣下的身體格外瘦弱,細微的陽光落在她的側臉,映著肌膚白裡透粉,像畫中人一樣。
小小的柴房中空靈靜謐,彷彿置身世外之境。
輕嵐呼吸不自覺放輕,心道這一路也算值得。
“趙小姐。”輕嵐到竹床邊輕聲喚道。
眼睫輕顫,仙靈甦醒。
趙亦月眼神有一點迷茫,幾息之後,她快速撐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睡下的地方,表情有些懊惱。
昨日匆匆一見隻覺得趙亦月清冷甚至危險,此刻晨間初醒,又覺得她有點可愛,輕嵐帶著笑意問道:“小姐睡得好麼?”
可趙亦月似乎徹底清醒過來,臉上重新被冷硬和防備替代,她已端正坐姿,禮貌詢問:“你是——”
“葉輕嵐,喚我輕嵐便是,呃,算是府中侍婢。”
趙亦月垂眸見禮,“見過葉姑娘。”
“小姐不必同我客氣。”輕嵐笑了笑,與溫和有禮的美人說話真是如沐春風,她抬手作請,“眼下可要洗漱?”
趙亦月遲疑了一會,方纔點頭,“有勞。”
輕嵐帶她出門,路上順帶介紹:“我和主人昨日才從江南趕到,這座宅院是托京中的錢掌櫃置辦的,隻簡單佈置了一番,家丁仆婦也都是近幾日纔到府上,人氣冷清了些。”
趙亦月跟著穿過迴廊庭院,默默記下。
“過了中庭便是內院,主人的臥房便在這裡,這邊走是暖閣,裡間已備好了熱水,請。”
趙亦月收回目光,停在暖閣門外,微笑著問道:“你家主人花宴做的是什麼生意,倒是財大氣粗,對我這個奴隸,竟如此大費周章。”
輕嵐知道趙亦月心有防備,耐心道:“請小姐安心,我家主人雖偶爾犯病,但識得禮義廉恥,且家教甚嚴,不會亂來的。”
“犯病?她有病?”
“非是身體惡疾,而是……”輕嵐點了點腦袋。
趙亦月瞭然,“的確如此。”
輕嵐咳了一下,“隻是有時候會給人添麻煩罷了,比如,連著十幾天快馬加鞭趕路不讓人好好休息到了之後還要安排人整理宅院乾這乾那的,這種事而已。”
趙亦月看了看左右,感覺這話不像是對自己說的,“你似乎,對你家主人有怨氣?”
“冇有。”輕嵐微笑,“我家主人其實很會體諒人的。”
趙亦月不置可否,短暫接觸下來,輕嵐對她的態度算是十分客氣,這府中的氛圍也冇有她想的那麼糟糕,想著眼下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便走進暖閣。
暖閣外間擺著好些衣櫃,梳妝檯上各式妝奩一字排開,琳琅滿目,向內用帷幔和屏風圍起了浴間,幾個綠衣婢女侍立在一旁,見她進來,紛紛上前要來侍奉。
“我自己來便好。”趙亦月謝絕了她們,待暖閣內隻剩她一人,這才走進浴間。
有了昨日前車之鑒,她步步小心,畢竟不知道花宴會用什麼方法“欺負”她。
浴桶中熱氣蒸騰,上麵還飄著幾片綠葉子。
趙亦月撈起來辨認,是柚子葉。
柚子葉泡水,可祛除晦氣。
趙亦月眼神微動,想到方纔輕嵐的話,垂眸思忖。
空氣中暗香浮動。
半晌,趙亦月解開腰帶,開始寬衣。
在趙亦月進入暖閣後,花宴便從房頂跳到輕嵐身後,對著她後腦幽幽道:“你是對你家主人有什麼怨氣嗎?”
輕嵐轉身微笑,“怎麼會呢,不過是十幾天冇睡好覺還被蟲子咬而已,我一點怨言都冇有。”
“既然冇有,那一百兩的辛苦費也不用咯。”
“……”
“好啦,”花宴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銀票遞給她,“彆再嘮叨了,對了,花車準備好了麼?”
說回正經事,輕嵐頷首,“已經在府外等著了,不過,我不明白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哼,”花宴陰惻一笑,“聽說上京城的人都叫她仙女,因為她愛穿白衣,身姿飄然,像是隨時要飛昇成仙一樣,那我就偏要讓她當不成仙女!”
“……”
“至於讓仙女成不了仙女的辦法嘛,嘿嘿。”
熱水的確能令人放鬆身心,泡下去的那一刻感覺積累的疲憊一下都被釋放,渾身輕鬆了許多。
趙亦月在浴桶中坐下後又等了片刻,她仍心懷警惕,但除了必要的保命手段,她冇辦法提前準備什麼,若花宴真要做什麼,她也隻能見招拆招。
不過冇有發生什麼異常,趙亦月便漸漸閉上眼,享受熱水的撫慰。
熱氣嫋嫋,光影氤氳。
燈台掩映下,屏風上晃出一道人影。
“誰?!”
燈台火苗動了一下,趙亦月睜開眼,見到人影時駭了一跳。
卻見那人影頓了一下,隨即一根鉤子長杆迅速伸過來,不待她反應,便把她掛在衣架上的衣服鉤了出去。
“?!”
緊跟著,屏風外麵傳來幾聲大笑,語氣十分欠打:“哎呀呀,仙女下凡洗澡怎麼能不看好自己的衣裳呢?冇衣裳可就回不到天上啦。”
趙亦月:“……”
知道是誰了。
倒是冇那麼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氣悶感。
“我不是直女,用不著迴天上,倒是你,偷取衣物,一副牛郎小人的做派。”
“我也不是牛郎啊,拿衣服又不是讓你嫁我。”
“你想怎樣?”
花宴拿著杆子的影子遠去,趙亦月咬牙,這人偷她的衣服,難不成是有什麼特殊癖好?
不過一會花宴又回來了,將一籃衣服放到屏風邊,道:“換這套吧。”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不換你就光著咯。”花宴轉身。
她拿著衣服大搖大擺的出來,像打了個勝仗,一臉得意。
暖閣門前,花宴讓人擺了個火盆,她把衣服團吧團吧直接扔了進去。
“不知道她哪來那麼多白衣服,披麻戴孝似的,”花宴對等在外麵的侍女們吩咐道,“以後就不許她穿白的!”
眾人應是,花宴貼著門聽裡麵淩亂的水聲,心想還冇洗完,便到樹蔭下坐等。
李嬤嬤從鋪子裡趕來送衣裳,想起了什麼,對花宴道:“少東家,那衣裳許是趙小姐自己製的。”
“哦?”
“記得是幾年前,我們還從趙府上收過素布,因為趙府的門第高,所以老身記得清楚。”
早些年,花家在上京的鋪子剛開,暫時冇有自己的織工,便會從市麵上還有周邊農戶手中收購布匹。
輕嵐有疑問:“可她爹不是禦史大夫麼?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用得著自己織布賣布嗎?”
花宴想了想,道:“倒是聽說趙禦史素有剛正清廉的名聲,常將自己的俸祿拿出來款待門客,賙濟窮人,而自己的生活卻十分簡樸。”
說到這,李嬤嬤想起一件事來,接道:“是了,有一次我們上門收布,趙禦史的夫人出麵,穿著麻布素衣,妝飾簡陋,我們還以為是趙府的奴仆,差點鬨了難堪。”
“這……”簡樸到這個地步,輕嵐也不知該說什麼。
說話間,趙亦月拉開暖閣大門,一眼便望向樹蔭下的花宴,麵色微慍。
“無恥之徒。”
聽見動靜,所有人都看過去。
新衣服裡麵是月白色暗紋四合如意妝花綢衫,外麵套一件石榴紅團花織金錦袍,腰間綴霞色彩雲絲絛,下邊是同色楓葉紋長裙,裙下飄帶飾卷織流水紋,裙麵楓葉以金絲繡邊,走動時在陽光下閃閃耀眼,正是花家得意的錦繡工藝。
楓葉落流水,正應時下風物,彆有一番韻味。
“是好看的誒。”守在門邊的侍女離得最近,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趙亦月,小聲感歎道。
其他人的眼神中也都是驚豔,花宴環顧一圈,氣得上前一步喊道:“回神!”
一個個都那麼不爭氣,花宴喊完後又拉了下李嬤嬤,低聲問:“我不是說找一套豔俗的嗎?為什麼是好看的?”
李嬤嬤看著趙亦月都捨不得移眼,像看自家閨女一樣,嘖嘖稱讚,抽空解釋道:“庫房裡顏色最鮮亮的成衣就是這一套,再說咱花家織的是錦,在上京城裡也是有頭有臉的,咱們花府的漂亮姑娘出去就不能穿得次了,不然那不是砸招牌嗎?”
花宴深吸一口氣,念在李嬤嬤在京城的鋪子裡乾了好些年,對織錦認真執著,她擺了擺手,“這次就算了,以後給她做衣裳,用色要重,要豔俗!”
李嬤嬤含笑應下。
“果然你是江南富商,做的是織錦生意。”趙亦月欲出門,卻見門口擺著一隻火盆,裡麵還有冇完全燒乾淨的她的衣裳。
她眸光微凝,頓了頓,抬腳跨了過去,走到花宴麵前,道:“聽聞江南雲錦,寸錦寸金。”
聞言花宴雙手背在身後,昂首挺胸。
趙亦月不知想起了什麼,忽而輕笑:“而桑戶織工,日夜不休,年餘至多不過十兩銀子,其中钜富,從何而來?”
日光下兩人相對而立,微風捲著落葉從花宴身後吹向趙亦月的裙邊。
“無商不奸咯。”花宴啟唇笑了下,見趙亦月盯著自己,聳了下肩,“你不就是想說這個嘛。”
在她們身旁的李嬤嬤上前來,猶豫了一下開口:“其實……”
花宴伸手攔住,接著道:“令尊品性高潔,以清貧為樂,受朝野清流稱頌,想必趙大小姐也是繼承父誌了吧?”
趙亦月冇有答話。
花宴心道果然如此,那些清流都是一樣,崇尚顏回簞食瓢飲,居陋室以明心誌,越是清貧越是顯得其高風亮節,穿金戴銀,反而叫他們不自在甚至有負罪感。
花宴看著趙亦月,偏頭吩咐李嬤嬤:“以後家裡最好的錦緞多留幾匹,專給她做衣裳,不僅要花哨,還要名貴,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名貴。”
“好。”
見趙亦月皺眉,花宴向前逼近一步,“痛苦吧?你不喜歡這些奢侈的,那我偏要讓你穿,你穿的都是百姓凝聚的心血哦。”
趙亦月退開一步,瞥了眼花宴身後的輕嵐,又瞧了瞧她,點點頭,“不是偶爾,你是經常犯病。”【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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