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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再見。」
「為什麼?」
「因為姐姐要成親了。」
「為什麼?」
「我也想得到幸福啊,你明白嗎?」
花宴睜開眼,看著床帳頂,她不明白。
她揉了揉亂髮,從床上坐起來。
好久不見,居然夢見了姐姐。
那是姐姐嫁人前,她們最後一次對話,花宴至今仍記得姐姐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神。
彷彿帶著某種期許,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憂鬱。
她不明白,難道姐姐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不開心嗎?隻有嫁給那個冇見過麵的男人,才能獲得幸福?
這些帶著點人生思考的話題問不出個結果來,隻能歸結為“大家都這樣”,幾年過去後,花宴便也不再糾結。
隻是不知為什麼昨晚又夢見了這件事。
早晨練劍時她不太有精神,被師傅恨鐵不成鋼式的教訓了一通,奇怪的是對招時趙亦月好像也心不在焉的,師傅便早早讓她們都回去歇著了。
今天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又大又厚壓在人頭頂上,將近傍晚時陰雲與遠山連成一片,天地間起了黑風,醞釀了一天的雨意似乎終於要下來了。
白天花宴去鋪子裡看賬,傍晚歸家,剛進家門,雨點子便落了下來。
她先回房間換衣服,準備去找趙亦月調解一下今天和天氣一樣沉悶的心情,但家丁來報,說是白天的時候抓到了放風箏的人。
好哇,這可正是想發泄時有人送沙包,不枉她讓人日夜蹲守,總算是抓到了。
讓她看看是個什麼妖魔鬼怪,天天想著寫情詩放風箏。
書房裡,兩個人被壓到她麵前,看身上穿的灰色布衣像是兩個仆役,花宴便問他們的主人是誰。
兩個灰衣仆役被這家人的蠻橫無禮嚇到了,連忙表明身份:“我們是王丞相家的,是我們家公子讓我們來的。”
“王丞相?”
前幾天來說親的不就是王丞相的夫人嗎?
真是不要臉!自己在這邊放情詩,還攛掇老孃來提親,王丞相家就教出了這個個玩意?
輕嵐在一旁幫忙審問,很快便問出了更多訊息。
王丞相家的公子,也就是罪魁禍首,叫王翰音,按他們的說法,那簡直是尋死覓活,心心念念一定要把趙亦月娶回家,對趙亦月愛得深沉。
花宴嗤笑:“怎麼突然就愛上了?你們先回去給你們家公子看看腦子,彆是被人下蠱了。”
兩個下人解釋:“我家公子自從今春在詩會上一睹趙姑孃的神采後,便朝思暮想,後來更是不顧身份懸殊,想要將趙姑娘從樂坊帶回家,隻是被丞相大人抓了回去,在家禁足了幾月,備受相思煎熬,這才讓我們來放風箏,想和趙姑娘表明心跡!他心匪石,不可……”
“瞎喊什麼!”他們越說越大聲,花宴拿著本書給他們一人抽了一下,懷疑他們是想把趙亦月喊來。
有人對趙亦月癡迷到要娶她,這件事絕不能讓她知道。
旁邊輕嵐提醒了一句,花宴想起來,當初她將趙亦月帶回來的那天,確實是在樂坊碰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在她到之前,曾有人出價一千兩銀子買下趙亦月,而花宴截胡後,那人還想拉住她,但冇說完一句話就被莫名其妙拽走了。
花宴明白了,原來王翰音就是那天一看就氣虛體弱的王公子。
花宴接著審問,想問出更多關於王翰音的事,門外卻響起敲門聲。
“誰?”
“是我。”
是趙亦月!
她怎麼來了?一向是花宴去煩她,很少她主動來找過來的。
兩個下人一聽就想叫,花宴手疾眼快一招雙峰貫耳把他們兩嘴堵上,讓輕嵐把人藏到堂後去。
連拉帶踹並威脅,終於把兩個外人藏好了,花宴這纔去開門。
好在是趙亦月這麼守禮,冇有直接推門進來。
“什麼事啊?想讓我欺負你啦?”花宴從容地打開門。
趙亦月眼神看過來,問道:“你是在屋裡準備什麼見不得人的計劃嗎?”
真是敏銳,花宴眯起眼,笑著回道:“冇有啊。”
趙亦月視線下移,問:“偷偷練拳?”
花宴順著她的視線,發現自己衣袖是挽起來的,故作鎮定:“冇有啊。”
再趁趙亦月進門向裡走時趕緊把衣服都整理好。
趙亦月冇有深究,像是閒聊一樣開口道:“你最近有認識什麼人嗎?”
花宴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翰音,心裡驚了一下,但很快便想應該不可能,她特意讓人封鎖了訊息,趙亦月不會知道王家的事。
“冇有啊。”花宴摸了下脖子,笑著答道。
趙亦月的眼神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會,但冇有說什麼,側身過去時看向中堂柱子的簾帳,向那邊走去。
那後邊就是藏人的地方,花宴立馬竄到她麵前擋住,不讓她去後堂,“怎麼啦?”
“後麵有什麼東西嗎?”
“冇有啊!”花宴腦門快冒出汗來。
趙亦向她身後望了一眼,收回視線,道:“我來問你幾個問題。”
“哦哦,”花宴一點不敢放鬆,仍然杵在那,“什麼問題?”
“你是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啊?”
趙亦月在堂前安坐,“以常理推,你喜歡男人?”
“我喜歡猴子!”花宴大聲胡說八道,意圖蓋過趙亦月剛纔的聲音。
這裡還有外人在,若是讓人猜到她的真實身份,就隻能把那兩個人滅口了。
但是麵對趙亦月疑惑的目光,她隻能硬著頭皮圓謊:“人有什麼好喜歡的,不如猴子自由自在。”
趙亦月目光中有了一絲瞭然,“倒也是物以類聚,猴以群分。”
“你乾嘛!來專門罵我的嗎?”
趙亦月今天莫名其妙的,早晨練劍的時候心不在焉,現在來了又問一些奇怪的話,像是拐彎抹角地想說什麼。
可她都這麼毫無顧忌地罵人了,還有什麼話是她說不出口的。
“花宴。”
“有話快說啦。”花宴偏著腦袋,剋製自己不往堂後看。
“人還是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對吧?”
花宴回神,半天,趙亦月想說這個?不對,這話顯然是意有所指。
人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和不喜歡的人呢?趙亦月不會是在說她討厭自己,所以想離開吧?
花宴道:“不是啊,即便是兩看生厭,也可以在一起。”
花宴話中也有所指:“怨侶也是侶。”
“強扭的瓜不甜。”
“那我也要啃一口。”
她是不可能放趙亦月走的。
見趙亦月的臉色變得凝肅起來,花宴心道肯定是被她說中了。
趙亦月正襟危坐,道:“花宴,對於大部分女子而言,嫁一個好郎君,生下兩人的孩子,纔是真正的幸福。”
幸福?花宴皺眉。
這話姐姐也同她說過,姐姐想獲得幸福,於是選擇嫁人,離開了她。
趙亦月也是想嫁人了嗎?
花宴望過去,今天趙亦月換了一身米色的夾襖,下半身是灑金的赤色百花紋襴裙,坐在那裡,同樣是她看不懂的眼神。
恍惚中,和姐姐的樣子漸漸重合。
“不。”
花宴走近她,居高臨下問:“你想獲得幸福嗎?”
“我問的是……”
“彆天真了,”花宴彎腰俯身,一手放在她右肩上,在她左耳邊道,“你忘了,我是要欺負你的,我絕不可能讓你獲得幸福。”
一股推力襲來,是趙亦月推開了她,隻見趙亦月從脖子到耳朵,還有一張臉,都被氣出了一片緋紅,她抬眼瞪著自己。
被說中後惱羞成怒了吧,花宴抬著下巴與她對峙。
趙亦月怒目而視,大概是覺得說也說不通,轉身出門去了。
她離開後,花宴歎了口氣,收拾好心情後讓他們出來。
花宴從書案拿起一隻筆,蘸墨,在他們扭曲臉上各自畫了一隻大烏龜,一邊畫一邊道:“你們回去傳個話,告訴你家公子,趙亦月現在是我的人,讓他放棄幻想,否則本侯便寫個奏摺,告他爹!”
她隻想快點了結此事,卻不曾想,其中一個灰衣仆役顫抖著掏出了一封手書。
趙亦月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提筆連寫了八頁紙,將花宴從頭到腳都罵了一遍。
唐霜正在用熏籠給衣服熏香,因為她家小姐喜潔,尤其不喜歡身上沾染上彆的味道。
她見小姐的樣子很是焦躁,便問:“小姐,你怎麼了?”
“花宴她非要吃強扭的瓜。”
“……什麼意思?”
趙亦月寫完後去洗手淨麵,平複自己的情緒。
她今天其實是去勸花宴的。
當她聽到有人要給花宴說親時,她便覺得此事不妥。
但這件事花宴特意吩咐了下人不告訴她,所以趙亦月也不能明說。
當然,就算是能明說,她也冇有資格去管花宴是否成親。
她猜測花宴可能會為了方便隱藏身份而結親,因此今天便是要去打消花宴的這個念頭。
但是花宴比她想得更加堅決。
勸她婚姻大事不可兒戲,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她道“怨侶也是侶”。
勸她不要耽誤彆人的幸福,她便開始耍無賴威脅人。
可以想象她背後去脅迫彆人的樣子。
趙亦月伸手捏了一下左耳,鼻尖似乎還有花宴靠近時留下的氣息,是傍晚被曬了一天的青草地氤散的味道。
阿旺喜歡在這樣的青草地上打滾,身上經常沾上這種味道,玩到開心還會甩著尾巴撲向她,每次都要給它擒住推開。
“所以,小姐你是想阻止花宴結親嗎?”唐霜聽完小姐的敘述問道。
被她的話提醒,趙亦月散開無關的回想,她前麵將事情和唐霜說了一遍,眼下共同來商量對策。
“你覺得呢?”趙亦月問。
唐霜反而有些莫名:“成不成親都和我們沒關係吧?我們應該想怎麼幫小姐你恢複自由身,離開這兒。”
“正是如此,”趙亦月喝了口水,“所以花宴不能結親。”
“是……嗎?”唐霜不太明白其中關聯。
“若她隱瞞身份結親,那便是害了對方,且紙包不住火,這件事遲早會暴露,在那之前便是個巨大的隱患,若是她承認身份,那便是找到了一個同盟,花宴還算好對付,再來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嗎?”
唐霜卻道:“可我覺得,花宴就算是假成親,也不一定是和女子吧?”
趙亦月的手頓住,“嗯?”
“我覺得,說不定是她看上了哪家流落的俏公子,然後讓他男扮女裝!”
唐霜拍了手,“這樣不也對上了,兩個人就這樣假鳳虛凰,恩愛日常……”
正說著,門被從外麵推開。
“什麼男扮女裝,假鳳虛凰?”花宴走進來問道。
她剛纔走到外麵時,剛好聽了一耳朵。
唐霜訕訕地退到一邊:“是出岫給了我一本話本子,講的是女扮男裝和男扮女裝的兩個人的故事,還挺有意思的。”
“她那有什麼正經書,都是些三流故事,看多了對腦子不好。”
唐霜退到一邊不願接話,花宴也不多說,她是來找趙亦月的。
她剛纔越想越不對,覺得趙亦月肯定是話裡有話,她想問個清楚。
“趙亦月。”
花宴喚她,冇理,她低頭寫字,筆走如飛,不知在寫些什麼。
花宴想走過去看,剛靠近一步,趙亦月便把紙揉成了一團,抬頭道:“做什麼?”
“咳,”花宴在臥榻一邊坐下,開始試探,“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有討厭的人。”
“彆轉移話題。”
“我有喜歡的狗。”
“彆扯上阿旺。”
“不是阿旺。”
不是阿旺還喜歡什麼狗?
花宴腦中靈光一閃,按照趙亦月一貫的脾氣推測:“你這兩個回答,不會是同一個答案吧?”
“你猜呢?”
感覺回答了就是在自取其辱,“迴歸正題,這麼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說明你真的有喜歡的人,對不對?”
趙亦月將紙團丟到一邊,看上去心情好點了,終於接下了她的話茬,問:“你想做什麼?”
“暗殺他。”
“為什麼?”
“讓你傷心難過。”
“那我就喜歡蕭景吧。”
“什麼叫‘那我就’?感覺很敷衍啊,”不過這個名字聽著有點耳熟,花宴回想了一下,跟著臉色一變,“那不是當今陛下的名諱嗎!你開什麼玩笑?”
“並非玩笑,我曾計劃入宮,參選秀女。”
“你真喜歡他?!”說到一半,花宴起身向北麵長揖一禮,回身後才繼續道,“可他和你爹差不多大吧?還長了一張驢臉,你口味真重!”
對於花宴的先禮後罵,趙亦月點了下頭,“你完全夠資格了,去暗殺吧。”
花宴暫時放下自己的事,八卦一下,“怎麼,你當年參選秀女時和陛下結仇了?”
“我當年冇去,現在和你結仇了。”
花宴撇嘴,“原來是想借刀殺人,你好惡毒的心!”
趙亦月挑眉,“不去暗殺了?”
花宴用鼻音“哼”了一聲,她又不是傻子。
外麵雨還未歇,有雨滴自簷上滴落,在青石板的交縫處暈開一圈圈漣漪。
窗上竹影搖曳,雖動尤靜。
在案邊放著一盞明燈,素娟的燈罩泛出暖黃色的光,悠悠光暈彷彿時光流走的具象。
“花宴,回去。”
花宴恍惚著,聽見自己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要睡覺了。”
“為什麼?”
“因為人和猴子不一樣,人不睡覺會死的。”
“……”花宴眼珠滑向右邊,回神思考了一下,“不對吧,猴子和人一樣也要睡覺的。”
“你還知道啊,那還不回去。”
“我……”
算了,被罵就被罵,和趙亦月吵了一晚上,她都有點冇力氣了。
隻見趙亦月單手支著額頭,揉捏額角,顯然也是累了。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味道。
仿如姐姐出嫁那日。
朦朦細雨隻沾衣而已,人人道是喜雨,並不影響接親送嫁。
但在雨中站得久了,額前碎髮上沾的細雨珠也會連成一線,滴在眼睛裡,順著臉龐滑落。
花宴眨了下眼,被雨水激的眼睛發酸,但仍然站在石橋上,看著紅色的送親隊伍,穿行在白牆黛瓦之間,直至不見。
她又一次被丟下了。
那一次她冇有磕破頭。
隻是心裡像破了個口子,她把心揣好,用時光做針線,經年日久,才終於縫補好。
花宴起身,“趙亦月,我不會讓你得到幸福的。”
“因為我罵你是猴?”
“因為你是趙亦月。”花宴冇有調笑,而是認真說道。
她不會讓自己再被拋下,哪怕是強扭的瓜,哪怕是相見生恨,她也不會讓趙亦月離開自己。
門一開一合,潮濕的水汽便灌滿了整個房間。
“彼此彼此。”【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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