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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在宮門外下車,叮囑兩個侍女在此等候,她步行入宮。
日出時分,過禦道時正見一輪紅日躍上宮簷一角,琉璃瓦上彷彿鍍了一層金光。
這裡是外朝正殿,最恢宏氣派的大殿,每年大朝會便在此處,花宴小時候也曾進宮過幾次,不過都記不太清了,此刻再看,難免心情激盪。
在清越的宮鈴聲中,花宴穿過夾道向北,便到了宣室殿,殿前禁軍分做兩列,披甲執銳,正是天子儀仗,天子即坐殿中接受群臣朝參,共同商議國事。
再經廊廡向前,便是紫宸殿,這裡是便殿,也是天子寢宮,除卻生活起居,也在前堂召見臣子,問政議事。
昨日見過的孫內侍守在殿外,見花宴來,為她通傳。
得了準許後,花宴入殿覲見。
“輞川縣侯花宴叩見皇後殿下。”
此處不如大殿寬闊,花宴俯首前匆匆一瞥,隻見高階之上設案,其後坐著一個玄色人影,隻是隔著鮫綃帳看不真切。
“免禮。”
皇後聲音平穩堅實,自帶威嚴,花宴起身之後亦垂首,不過還是瞧見那紫檀上堆著一卷卷文書,皇後拿著硃筆正在批閱。
側麵禦階下還有一張烏木矮案,同樣堆著文書,其後坐著一位碧綠圓領袍的女官,抬頭看了她一眼,約莫四十多歲,看起來精神飽滿,很是乾練。
“花卿當知今日召你所為何事。”
皇後開口並非疑問,花宴再次跪下,道:“臣不知,但有罪要請。”
“哦?”
花宴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氣,不需要趙亦月教她話術,她也能應付。
“前些日臣在街上與一姓沈的書生起了衝突,因為臣的馬伕。”
“馬伕?”
“是,臣有兩個貼身婢女,特意讓她們學了馭馬,故每次外出都由她們駕車,那日被沈鴛瞧見,他卻道‘君子六藝,非女子事也’。”
鮫綃帳後,皇後停筆,第一次抬眼,向階下看去。
花宴還跪伏在地上,請罪著:“可是我的婢女車駕得很好啊,我便問他,為何女子學不得六藝,他道‘牝雞司晨,家禍始之’。”
“大膽!”一旁的女官嗬斥道。
花宴就是要這個結果,她早明白一件事,這裡不是大理寺的衙門,需要查明真相,揪出善惡,在這裡對錯不重要,利益關係才重要,否則沈鴛那點小傷怎會告到皇後麵前,而她,則是要讓想辦法讓皇後站到自己這邊。
眾所周知的是,如今皇帝重病纏身,國事幾乎都交由皇後裁決。
“我也是這麼說的!”花宴直起身,在銅鶴香爐絲絲嫋嫋的雲霧中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來。
“我又問他,難道明知彆的男人冇有我的婢女禦術精湛,我也隻能用男馬伕嗎?我不同意,再說我願意用誰便用誰,與他何乾,難道他作為君子,其實禦術也比不過我的婢女,由此心生嫉妒故而出言嘲諷?如此吵著吵著,便動了手。我和他都是君子,算是正麵較量吧。”
“可拳腳無眼,將他給傷了。回去之後我便反思了,此事是我不對,我按照律法規定,向他賠付湯藥費,也是在這時,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原來他是皇後殿下親點的殿試魁首,此刻他定以為是臣故意挑釁,對殿下不敬,實在冤枉!”
花宴雙手按在地上,叩首總結:“雖事出有因,但臣行事魯莽,故而今日要向皇後殿下請罪。”
這些事也不全是花宴編的,是她從前遇到一個書院學子發生的真實經曆,現在她將這些話安到沈鴛頭上,也不算是抹黑他。
就憑沈鴛能說出那些噁心話,顯然他們對待女子的態度都是一樣,花宴相信他們都是一類人。
但這畢竟是她造的謠,若是之後沈鴛奮力反駁,她還是說不清楚,為了能讓皇後在心裡偏向她,她還得用一些真事。
“花卿既通識律法,依法處置便是,又何須向吾請罪。”
“律法之外,還有人情,臣後知後覺冒犯天威,特來獻上一件禮物。”花宴從袖口中取出一捲紙,雙手奉上。
一旁的女官起身,將紙拿去檢查之後再奉給皇後。
皇後看了一眼便放下,“一幅圖?”
“回殿下,這是一麵錦,隻是尚未織造完成。”
“哦?”皇後又看了一眼。
圖上繪的是雲氣之上,鳳翔九天,山川四海,百鳥朝鳳。
那是花宴昨晚冇睡,連夜畫出來的,畫圖容易,宮中拉個畫師估計也能比她畫得好,但要用彩絲將這幅圖織出來,絕非易事。
皇後看了女官一眼,女官便代皇後道:“聽聞江南雲錦寸錦寸金,花家織錦更是巧奪天工,如今還是上京城中錦繡行的行頭,花縣侯當真是精明強乾。”
花宴也不知這話中有冇有深意,巧妙地打著機鋒:“臣愧不敢當,家父早逝,早年間花家門庭凋敝,花家能有今日全賴我孃親苦心經營,臣與有榮焉。”
女官觀察著皇後的意思,見皇後冇有什麼表示,便隨意說道:“那樣繁複的圖案當真織得出來?”
花宴肩膀一鬆,笑道:“能,隻是耗時,至少還需半年時間,且通過選色配絲,成品比之畫稿會更加絢麗,光澤流動,猶如會動一般。”
“花縣侯莫是誇下海口,依我看,宮中的巧匠也未必能做到你口中的效果。”
“這一點便是我家的獨門秘法了,”花宴眨了眨眼,“呃,雖是秘法……但若是皇後殿下想要……嗯這個也可以……”
“瞧你這捨不得的模樣,”女官被花宴猶豫的表情逗樂了一下,“誰還能奪你的家傳之技不成。”
花宴誇張地撫了撫胸脯,輕鬆笑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還以為女官大人剛纔是在點我呢。”
當下氣氛不錯,高台之上輕“嗯”了一聲,女官抬手施禮:“好,那便恭候花縣侯獻上百鳥朝鳳織錦。”
花宴回禮,並叩謝皇後。
在場都是聰明人,話說一半另一半應該就能品出來,皇後冇有再提沈鴛,這一關應該是過了。
花宴垂首向後告退,隻是腳步停了一下,她摸了下額頭,想著氣氛還不錯或許可行,便又進一步,道:“啟稟皇後殿下,獻錦之日,不知臣可否求一個恩典。”
“講。”
“臣想得一道手令,入大理寺獄見一罪臣。”
說罷殿內靜了一下,似乎連香爐的煙霧都不再浮動,花宴心裡也有點慌,跪下來解釋:“前禦史大夫趙瑞之女趙亦月現在臣的府中為奴,其父有罪,然孤女無依,伏請皇後殿下開恩,允她……”
“花縣侯。”女官突然出聲打斷了花宴,道,“禮物尚未獻上,先提條件,未免不妥吧?”
花宴後背已經冒了汗,皇後這些年來殺的皇親貴胄可不少,她這個虛封的侯爵真不夠看,眼下不敢再開口。
“之後再說,退下吧。”
皇後開口,花宴隻得立刻退了出去。
待花宴離開後,女官站在禦階下道:“殿下這便是放過花縣侯了?”
“你怎麼看?”
女官回道:“依臣之見,無論是反對那個詞,提及家中長輩,還是畫的那幅畫,似乎都是一個意思,他在向殿下表明,他日殿下執掌權柄,他甘願拜服。”
鮫綃帳後,皇後放下硃筆,閉目歇息,姿態放鬆了些。
“先前查到,他是昭定公主的後人?”
“是,”女官立刻取出隨身的本子,彙報道,“平帝二十一年仲秋,昭定公主巡查封地幷州,恰遇北蠻來犯,一舉越過幷州山,直抵幷州主城,昭定公主並未逃走,而是留下組織家丁隨從與城內守軍死守城門,後來更是親自上馬迎敵,此戰攻守懸殊,傷亡慘重,城破之後,昭定公主仍帶領郡縣人馬拖住了北蠻的行軍速度,保全了京畿之地未受蠻夷侵占。”
“我記得,你就是幷州人士。”
“是,”女官合上本子,心緒未平,“如今已過百年,但直到現在,幷州地界還有不少祭拜昭定公主的宗祠,我們那都叫她,戰娘娘。”
女官平了平氣,道:“可是,後來平帝將公主許給了一個姓花的小官,公主生下孩子不久後便病逝了,花家幾代子孫蒙廕襲爵,但皆庸碌無為,未曾有什麼建樹。”
女官不覺歎了口氣,發覺後立刻跪下:“臣冇有不敬先帝之意!”
皇後抬了下手,讓她起來,並未深究,問起彆的事,“昨日的那封信可查到了?”
女官從身上取出一封信呈給皇後,道:“此人應該是用左手寫信,看守銅匣的禁軍說送信的是個乞丐,恐怕也是故意為之。”
皇後下令在宮門前置四色銅匣,天下之人皆可投書,每晚有專使將書信取出呈到皇後案前,以供裁決。昨日有一封特彆的書信,皇後看後大悅,令她去查是何人投書,但暫時還冇查到。
“此人有意隱藏身份,是否調派禁軍追查?”女官請示道。
“不必,”皇後睜開眼,倦色儘去,重新拿起硃筆,語氣中帶著睥睨天下的自信,“此子有此見識與雄心,必不甘於田野,吾隻需站在最高處,他遲早會自己站到吾的麵前。”
“是。”女官誠心拜服,又問,“那沈鴛如何處置?”
“便按信中所說,讓他去督造佛像吧。”
“是。”
女官回到案前,將那封信放到一旁。
信是一封推舉信,先是讚揚了皇後殿下在豫州修建大佛的不世之舉,宣揚慈悲平等,告知天下百姓皇後乃菩薩轉世,彰顯國力強盛。繼而轉到沈鴛,道他被皇後選中,才學過人,不如遣他去督辦修建佛像,能力正好勝任。
“啪嗒”,一枚棋子終於落在了棋盤上,局麵開始變幻起來。
在趙亦月看來,沈鴛不過是皇後的一枚棋子,當初拔擢他為魁首,便是為了拉攏帝黨的清流,可是後來身為清流之首的趙禦史與皇後作對,挑破了這層局麵,以致於如何處置沈鴛成了難題。
若是當成棄子,恐怕日後再難和清流相交,皇黨與後黨水火不容,兩派攻訐,終對社稷不利。
可若是留用,又怕助長他人氣焰,日後趙禦史之流恐無窮無儘,也滅己方士氣,故皇後陷入了兩難之境。
而豫州修佛一事,表麵上看十分重要,意義非凡,非親信之人不可委派,但實則遠離上京,冇有實權,多一個督造少一個監修的根本冇差彆,最適合安置沈鴛。
如此這般,解決了沈鴛的問題,想必皇後便不會再追究花宴。
隻要她不在皇後麵前胡亂說話。
“她不會說錯話了吧?”
趙亦月視線從棋盤上抬起,門外唐霜扶著廊柱,伸長脖子向院門張望,歎著氣道:“看她平時也不是個穩重的性子,就怕她言語失當,惹怒了皇後。”
秋風蕭索,天氣越來越涼。
趙亦月放下棋局,來到廊下,坐到竹椅上,撥弄了一下爐火,等茶爐湯沸。
唐霜過來問:“不過,有小姐送出的那封信,那就冇事對吧?”
清苦的茶香絲絲縷縷纏繞蔓延,趙亦月盯著火爐中不住跳躍的火苗,半晌才低聲道:“嗯,肯定不會有事的。”
唐霜點頭,對自家小姐深信不疑,“那我就不擔心了,不過為什麼不告訴她其實小姐你早就有對策了呢,昨天晚上她來的時候一看就是慌了。”
趙亦月也回想了昨晚花宴那一臉無助的樣子,輕輕一哂:“就是要讓她知道害怕,好長點教訓,今後行事更謹慎些。”
帶著清冽的酸甜香氣逐漸漫過苦澀的茶香,越發不可忽視起來。
“咕嘟嘟”,火爐上茶湯沸了。
與此同時,院門外傳來一聲動靜,“我回來啦!”
花宴還是那套紅色公服,一路小跑著,腳步輕快,像是連蹦帶跳的,冠服端莊肅靜的氣質根本壓不住她,完全是現了原形。
趙亦月收回視線,提起茶壺,將茶湯注入茶碗中。
唐霜迫不及待問:“冇事了?”
“那當然!”花宴幾步便趕到了廊下,手疾眼快搶走了趙亦月剛倒好的茶湯,捧著茶碗沿邊喝了一口,發出一聲喟歎。
茶裡加了柑橘,口感清香,暖暖的,很不錯。
她對趙亦月笑道:“還是搶來的好呀。”
唐霜在一旁不滿道:“你能回來還多虧……”
她的胳膊被碰了下,趙亦月讓她止住了話頭,不緊不慢地又倒了一盞茶,看向花宴,“說說看?”
“哼!”花宴轉了把竹椅坐到矮幾另一邊,眉飛色舞道,“過程凶險萬分,但我力挽狂瀾!”
北風又過,彷彿為之呼應,秋葉簌簌而落,沙沙聲響成一片。
已是深秋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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