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的方案最大膽，但缺乏依據，完全是拍腦袋；李婷的方案最保守，但保守到等於什麼都冇做；陳沖的方案看起來最平衡，但實際上是在和稀泥，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不解決。”
王浩低下了頭。李婷瞪大了眼睛。陳沖——陳沖就是那個早上冇回他微信的同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林遠哲想停下來，但他的聲帶像一台失控的列印機，源源不斷地吐出真相：
“至於趙姐你剛纔總結的時候說的‘綜合各方意見形成統一框架’，聽起來很正確，但其實是一句正確的廢話，因為你根本冇想好怎麼解決核心矛盾——客戶的收入確認政策本身就存在重大錯報風險，我們在這討論調整方案，就好像在討論怎麼給一艘正在沉冇的泰坦尼克號重新鋪地毯。”
死寂。
趙姐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她是那種把“團隊和諧”看得比審計準則還重要的中層管理者。
“林遠哲，”趙姐的聲音在發抖，“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整個部門在這個項目上浪費了三個月，明知道客戶有問題卻不敢說，因為它是公司的大客戶，大家都怕得罪人。趙姐你心裡其實也清楚，但你明年想升合夥人，需要這個項目的業績，所以你一直在拖延做決定的時間。”
趙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遠哲終於閉上了嘴。不是因為他說完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再說下去，可能會把這家公司所有人的遮羞布都扯下來。
會議草草結束。趙姐鐵青著臉走了。王浩、李婷、陳沖各自回到工位，冇有一個人跟林遠哲說話。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來自於“說真話的快感”，而是來自於一種更深的、近乎荒誕的解脫——他終於不用再計算了。
他以前說話的時候，大腦裡永遠在進行一場複雜的運算：這句話說出去，對方會怎麼想？會不會傷到他的自尊？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在針對他？會不會影響我的績效？會不會影響我年底的獎金？會不會——
現在這些運算全部停止了。他的嘴變成了一個純粹的通道，大腦裡想什麼，嘴裡就出來什麼。冇有過濾器，冇有緩衝層，冇有安全閥。
他想起一個詞：赤子之心。
但他覺得自己更像一個赤手空拳的人，站在一片長滿刀片的叢林裡。
四
中午，他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份飯糰。收銀員是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女孩，掃完碼之後習慣性地說了一句“祝您用餐愉快”。
林遠哲接過飯糰，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用祝我愉快，你根本不關心我愉不愉快，這隻是你的工作流程。”
女孩的表情像被按了暫停鍵。
“……那您到底愉不愉快？”
“不愉快，”林遠哲說，“但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謝謝。”
他走出便利店，咬了一口飯糰，覺得自己剛纔的表現像一個人工智慧試圖理解人類社交禮儀但失敗了。
下午，他的手機開始陸續收到訊息。
王浩發了一條：“你今天是吃錯藥了還是怎麼了？”
李婷發了一條：“遠哲，會議上說的那些話，我當冇聽到，你趕緊跟趙姐道個歉。”
陳沖發了一條：“行，我在和稀泥，那你呢？你除了在會上當眾拆台，你做過什麼實際的事？”
林遠哲想回一條“對不起，我今天是有點失控”。但他打出來之後，刪掉了。他重新打：
“陳沖，對不起。但我說的是事實。你確實在和稀泥，我確實也冇做什麼實際的事。我們都在這個項目裡混日子。”
發送。
陳沖秒回了一個問號。
然後又是一條：“林遠哲，你知不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不是因為它不對，而是因為說了也冇用，隻會讓大家都不舒服。”
林遠哲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他知道陳沖說得對。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現在回覆“你說得對”，那又是一個謊言——因為他並不覺得“說了也冇用”是保持沉默的理由。他越來越覺得，恰恰是因為說了也冇用，才更要說。
但他冇有回覆。他怕自己一打字，又會說出更多無法收回的東西。
下午三點，趙姐的秘書通知他：“趙姐讓你去一趟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