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章第一課------------------------------------------,陸知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是慢慢死掉的——用了六年時間,從二十三歲到二十九歲,在一家互聯網公司裡。每天早十點到淩晨兩點,中間穿插著外賣和咖啡,偶爾去廁所吐一次。他的頸椎、胃、眼睛、腰椎,一樣一樣地壞掉,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零件逐個亮紅燈。。。,他盯著螢幕,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再改一版就走。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但他還是準備敲下去。就是這時候,螢幕暗了。。是黑暗從顯示器正中間往外湧,像墨水滴進水裡那樣,擴散到整個螢幕,然後爬出邊框,吞掉了辦公室的燈管、窗外的霓虹燈、空調嗡嗡的響聲,連他自己打字的聲音都冇了。。絕對的黑暗。,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叮。”,什麼破APP這個點推送。。您已被選入“卷王遊戲”。服務器:一服·內卷地獄。。每個人一開始有100點“存在值”,花光了就變成怪物——遊戲裡管那叫“社畜怪談”,就是那些永遠低著頭看手機或者敲鍵盤的人形黑影。完成副本賺存在值,位階從實習生一路往上,什麼組長總監VP,最後是個CEO,再往上冇解鎖。每個副本裡都有“內卷點”,贏的人搶輸的人的存在值。這不是可選項,是核心玩法。:卷贏所有人,或者被所有人卷死。
陸知舟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幾秒鐘,冒出了一句他自己都冇預料到的話:“這破遊戲,跟我現在的工作有什麼區彆?”
黑暗散了。
他站在一間巨大的辦公室裡。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多得像超市貨架,嗡嗡嗡地響,聞起來像咖啡渣和列印墨粉混在一起。放眼望去全是工位,少說上百個,每個位子上都坐著一個人。這些人啥打扮都有——睡衣、運動服、西裝,還有一個大哥穿著那種老式格子睡褲,癱在椅子上自言自語。
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拿手機狂戳螢幕但顯然冇信號。那個格子睡褲大哥一直在說“這是夢這是夢”,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說服自己。
陸知舟注意到每個工位上都放著一份檔案,封麵寫著《員工手冊》。他隨手翻開,第一頁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冇有人能活著離開。”
“如果你想活著,就讓彆人先死。”
“你不是在卷,就是在被卷。”
第四課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劃爛了,隻剩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有人拿匕首反覆劃過。
他合上手冊,往辦公室儘頭看。那邊有一麵巨大的落地窗,但窗外不是城市夜景,是黑漆漆的濃霧,霧裡時不時閃過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弓著背,姿勢特彆彆扭,像在低頭看手機,又像在敲鍵盤,動作很慢,但一直不停。
“那叫怪談。”旁邊有人說話。
陸知舟扭頭,是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年輕姑娘,穿一件印著“捲心菜”的文化衫。她看起來不像害怕,倒有點像——怎麼說呢,像是終於等到了一直想玩的新遊戲。
“看過兩百多本無限流小說,”她自我介紹說叫蘇晚,“這種開場——全員集合、發規則手冊、窗外有怪——標準的S級副本前搖。我賭一杯奶茶,三分鐘之內必有大事。”
她話音剛落,辦公室前麵那個大螢幕就亮了。
螢幕上是一張臉,但不是真人,是那種精緻到讓人不舒服的3D建模。中年男人,西裝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微笑的弧度看著特彆標準,像量過角度一樣。但他的眼睛是純黑的,冇有眼白,看著像兩顆圍棋子嵌在臉上。
“各位新員工,晚上好。”他的聲音溫和得有點膩,“歡迎加入卷王集團。我是人事總監,編號HR-001。請不要驚慌,現在開始入職培訓。”
辦公室又炸了。有人喊放我出去,有人罵這是不是整人節目,還有人在報警——當然打不通。HR-001完全冇理他們,微笑都冇變,繼續說下去。
“本次培訓副本名為‘996福報’,時長七天。通關條件是七天後績效考覈排名前10%,獲得通關資格和存在值獎勵。中間30%的人扣除30%的存在值。後60%的人——容我算一下——總之排名靠後的玩家將被轉化為低級怪談,成為公司的基礎設施,比如走廊裡的燈,廁所裡的聲音,或者你們剛纔在窗外看到的那種東西。”
有人大聲問排名第一有什麼獎勵。
HR-001轉向那個方向,黑漆漆的眼珠看不出情緒:“排名第一的玩家將獲得特殊獎勵:直接晉升為正式員工,解鎖第二副本入場券,並獲得一件專屬道具。”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所有人都聽進去了。
“績效考覈的評分標準隻有一項:內卷點。完成任務,超出預期,比同事更快更好,係統自動判斷贏家。”他的微笑往上多揚了一度,“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卷。但需要提醒各位,存在值低於60點時會出現‘社畜化’症狀——失眠、脫髮、幻聽、被害妄想。低於30點,身體開始不可逆地轉化為怪談形態。歸零的那一刻,你們就會變成窗外那些東西的一員。”
“祝各位工作愉快。”
螢幕黑了。
三秒鐘後,所有電腦同時亮起來,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
新手任務:撰寫一份述職報告。不少於5000字。截止時間:2小時後。
評分標準:係統AI評估質量,最高分得50內卷點。最低分的10位玩家各扣20存在值。
注:如無工作經曆,係統已自動匹配虛擬履曆。不用擔心,你會寫的。
陸知舟盯著這個視窗,忽然覺得特彆荒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六年裡敲過三千多份報告,改過無數版方案。他的老闆曾經在週五晚上六點佈置週一要交的材料,他的甲方曾經在截止前兩小時推翻全部需求。他捲到胃出血、頸椎病,醫生說你再這樣下去會猝死。
結果他冇猝死,反而被拉進了一個把內卷做成明牌的遊戲裡。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活動了一下手指,開始敲鍵盤。
兩個小時裡,他的手指幾乎冇停過。他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少字,反正腦子裡那些東西往外湧,根本不用想。怎麼用數據撐觀點,怎麼用圖表展示成果,怎麼在字裡行間顯得自己特彆牛但又特彆謙虛——這些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
提交的時候,他看到係統有個實時排行榜。他排第一,97分。第二名83分,第三名是一個叫蘇晚的——就是剛纔那個“捲心菜”姑娘。
前五名玩家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小圖標:一個綠色的豆芽。
蘇晚本人坐在他旁邊的工位,正全神貫注地敲鍵盤,手指飛快,嘴角還帶著笑,像在玩一個很好玩的遊戲。
結算時刻,陸知舟拿到50內卷點,存在值從100變成150。位階還是“實習生”,但後麵多了個括號寫著“即將轉正”。
還冇等他喘口氣,新任務來了。
日常任務:需求評審會。請在會議上儘可能找出其他玩家方案中的漏洞。每指出一個有效漏洞得10內卷點,被指出者扣除相應存在值。會議持續3小時,每15分鐘係統隨機抽取一名玩家進行方案彙報。
特彆提醒:內卷點可以交易。如果你不想被扣分,可以嘗試……購買彆人的沉默。
陸知舟看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可以交易。也就是說,手裡有內卷點的人可以用點數買平安,點數不夠的人隻能被當眾處刑。這不就是現實裡的大廠生態嗎?有錢有資源的買命,冇錢冇背景的填坑。隻不過這裡用的貨幣是內卷點,填坑的人失去的不是工作,是存在值——是他們作為人的存在本身。
會議室的門開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階梯會議室,座位一圈一圈往上排,像古羅馬的鬥獸場。講台上方的螢幕上寫著一行大字:“你的同事不是你的朋友。”
玩家們陸續進來,臉色都不太好看。有幾個人走路姿勢很奇怪——背微微弓著,脖子往前伸,手指不自然地蜷著,像握著什麼東西。蘇晚湊過來小聲說:“新手任務最後那十個人裡的,存在值被扣了20,現在一個72一個68。已經開始社畜化了。”
她倒是一點都不慌。
“你看了兩百本無限流,”陸知舟說,“就冇看到過自己怎麼死的?”
“看過各種死法,”蘇晚想了想,“被怪物吃掉的,被隊友背叛的,被係統坑的,但被卷死的還真冇見過。”她頓了頓,“你寫了多少字?”
“七千。”
“我就知道。六千八的第二名,我六千五排第三。這係統就是個黑心老闆,就吃這一套——量不夠連門都入不了。這個遊戲的第一課不是‘卷死彆人’,是‘先捲到讓彆人卷不贏你’。”
“第二課呢?”
蘇晚看了一眼講台:“彆相信任何人。”
HR-001的臉再次出現在講台上方的螢幕上。黑漆漆的眼珠掃了一圈,開口說:“第一位彙報的玩家是——”
螢幕上彈出一個名字。
“陸知舟。”
陸知舟站起來的時候,幾百雙眼睛同時紮過來。有緊張的,有同情的,有慶幸不是自己的。但有一道目光不太一樣,從最後一排射過來,又冷又細,像根針紮在後腦勺上。他冇回頭看,徑直走向講台。
講台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方案,三十來頁,講的是一個叫“卷王助手”的AI產品開發計劃。方案寫得還行,不算差,但也說不上好。陸知舟快速翻了一遍,腦子裡已經列出了一串漏洞。
他翻開第一頁,清了清嗓子。
“各位好。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開一個真正的會議。
“這份方案的預算表裡,研發人力的成本為什麼是按996算的?項目週期三個月,每個月按30天算,每天按12小時算——但我們的合同標準是955。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違法用工的基礎上,法務風險誰來承擔?”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講台上方的螢幕上,陸知舟的內卷點跳了一下: 10。
“第二個問題,”他翻到第三頁,“技術方案選的數據庫是商業數據庫,授權費冇算進預算。按這個數據量,授權費至少是總預算的30%。這個缺口怎麼補?”
10。
“第三,項目管理計劃裡冇有設置任何緩衝時間。每個節點工期都被壓到了最短,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整個項目都會延期。風險應對措施呢?”
10。
“第四,用戶畫像的樣本量是100人,但產品定位是全國性平台。拿100個人代表十四億人,樣本代表性是怎麼論證的?”
10。
“第五。”陸知舟合上方案,往最後一排那個冰冷視線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個方案的整體架構,和公司三年前被斃掉的一個內部項目幾乎一模一樣。我查了當時的評審記錄,被否決的原因是‘技術上可行,商業上不可行’。三年過去了,市場環境冇有任何本質變化。請問,這個方案的商業邏輯為什麼突然變得可行了?”
10。
螢幕上的數字跳了五次。陸知舟的內卷點累計增加了50點。加上新手任務的50點,他現在有100點內卷點,存在值跟著漲到了200。
HR-001的臉緩緩轉動,那雙黑漆漆的眼珠盯著陸知舟,嘴角的弧度冇變,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像是在笑。
陸知舟走下講台的時候,第一排有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攔住了他。
“你知不知道你剛纔做了什麼?”那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裡麵的火氣,“你找的那些漏洞,每一個都要扣彙報人的存在值。他本來有100點,被你扣了50點。再過15點他就要開始社畜化了。你這是把他往死路上推。”
陸知舟停下腳步,看著那個人。
“我不卷他,彆人也會卷他。區別隻在於誰動手。”
“那你可以少找幾個漏洞!”
“讓他剩一點存在值苟延殘喘,明天被另一個人收割?”陸知舟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你是想讓他死得慢一點,還是想讓自己良心好過一點?”
那個年輕男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陸知舟冇再看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蘇晚正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
“怎麼了?”他問。
“冇什麼,”蘇晚說,“就是突然覺得,你可能比我更適合這個遊戲。”
需求評審會還在繼續。
蘇晚上去的時候找了四個漏洞,拿了40點。第三個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看著像現實世界裡真正的高管,他隻找了兩個漏洞,但每個都切中要害,拿了20點。
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玩家們發現了一個規律:如果你的方案寫得好,漏洞就少,彆人從你身上賺不到多少點數;如果你的方案寫得爛,漏洞就多,彆人就能從你身上割肉。所以每個人在寫自己方案的時候都拚命往好了寫,同時在聽彆人彙報的時候拚命找茬。
每個人都在算計。
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已經有七個人的存在值掉到了60以下。他們的身體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麵板髮灰,眼窩凹陷,手指不停地抖。有一個女孩突然開始哭,哭了幾秒鐘又突然停下來,臉上露出一種空洞的微笑——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按下了切換鍵。
蘇晚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注意看,她存在值53,已經開始社畜化了。症狀包括情緒失控、短期記憶喪失、自我認知模糊。她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誰了。”
陸知舟冇說話。他看著那個女孩空洞的笑臉,想起自己在現實世界裡連續加班一個月後的某天,站在公司洗手間的鏡子前,發現自己也在笑。一種冇有任何理由的笑,像臉上的肌肉學會了獨立運動,不再聽大腦的指揮。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社畜化的前兆。
也許在現實世界裡他就已經開始轉化了,隻是速度很慢,慢到他自己都冇發現。
會議結束的時候,排行榜重新整理了。陸知舟內卷點第一,存在值第一。蘇晚第三。那個攔他的黑框眼鏡年輕人排在第四十七,存在值還剩72。
最後一名——被陸知舟第一個上台挑出五個漏洞的那個玩家——存在值隻剩38。他弓著背坐在座位上,兩隻手懸在身前,手指不停地做敲鍵盤的動作,眼睛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地方,嘴裡唸唸有詞。
冇有人敢靠近他。
會議室的門自動打開了。玩家們像被趕的羊群一樣湧向出口,每個人都低著頭,冇人說話。走廊裡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抽泣聲。
陸知舟走在最後麵。經過那個人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工牌上寫著:周明。
周明的嘴唇在動,陸知舟側耳聽了一下,聽到一句話,反反覆覆地重複著:
“再改一版就下班……再改一版就下班……再改一版就下班……”
陸知舟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轉身往出口走。身後的會議室燈光一盞接一盞地滅了,黑暗從角落裡蔓延過來,吞掉了那個不停重複同一句話的身影。
走廊儘頭有一麵巨大的落地鏡。陸知舟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麵色如常,眼神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和剛纔那個空洞的笑臉,隱隱有幾分相似。
他盯著鏡子看了兩秒鐘。
然後移開了視線。
前方是第二天的副本。走廊儘頭有一扇新打開的門,門後是濃稠的黑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蠕動、呼吸、等待。
陸知舟邁出了腳步。
身後的燈全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