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卻纔是最好的恩澤/新生之日
堇在這場浪潮般的夢境中甦醒得很快。
季憐的記憶中有太多他無法插手的遺憾,作為一個旁觀者,他隻能走在那個嬌小身影的背後,看著她隱忍地抱著書本,忍受莫須有的謾罵,拖著影子一步步向前走。
在被詛咒浸染後隻有四方角的混沌世界裡,守著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光明,等待著死亡的審判。
堇也不知為何,對於這樣的心性,他可以輕易共鳴,深入骨髓的共感彷彿那並不是季憐的過去,而是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決心告彆這個世界,為自己料理完遺產的少女,在那個雨天遇見了記憶全失的惡魔。
他的雙眸亦是空洞而無知的,直到她將自己作為顏料填進他的世界裡。
猜疑,抗拒,接受,依偎。
此後她便不會再去在意四方角的混沌黑暗。
目光總是會落在眼前最真實的陪伴者身上,溫暖而真切。
已經被製成魔儡的少女在床鋪上緊閉雙眼,躺了兩日。
不知她在他的回憶中見著了什麼,無時無刻不在苦澀蹙眉,眼角溢位淚光。
堇甦醒之後便一直擁著她不放,反正惡魔無需進食鮮少睡眠,他有充足的時間為她拭淚。
流一滴擦一滴,一直流一直吻,吻到她不再落淚為止。
兩日之後,少女終於從遙遠的噩夢中甦醒。
睜開雙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著眼前的惡魔嚎啕大哭。
堇被哭得心慌,卻不知要從何問起,隻能撫著她的背連連安撫。
“寶寶彆哭……是肢體痛嗎?”
“我的記憶會讓你這麼難受嗎?”
“……憐憐不要討厭我,求你。”
安撫到最後連帶著惡魔都抑鬱了。
——他的寶寶不會看完回憶後嫌棄他,不要他了吧?
季憐啞聲哭了足足半小時才消停下來。
這段記憶揭示的過去實在太過壓抑,她失去了對她緘默卻摯愛著她的母親,也見證了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
堇自始至終都冇有問季憐,她夢見了什麼。
福至恩澤,一生順遂。然而許恩澤的一生,都被灰色的浪潮裹挾而去,無邊無際。
——忘卻纔是最好的恩澤。
這段與許恩澤相關的回憶,她會替他好好保管。
與名為季堇的惡魔翻開嶄新的一頁。
“隻是悶太久了想哭?真的嗎?冇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吧?”
“嗯。”
季憐的解釋讓堇稍稍放寬了心。
惡魔慌不擇路地問了些蠢問題。如今季憐作為他的魔儡,身體狀況這些感知,他這個與魔儡同生共死的主體不可能不清楚。實在是被她哭得亂了方寸。
“我想……我想去陽台看看。”
擦乾淨眼淚又吸了吸鼻子,感歎著這副喜怒哀樂的身軀與人類無異,季憐還想確認一個最關鍵的變化是否如約而至。
堇將她領到了陽台。
時值正午,天空萬裡無雲,唯有一輪過於耀眼的烈日懸在當中,晃照得人眼眶刺痛。
季憐呆呆地仰著腦袋,強迫自己注視著那輪烈日,魔儡化的軀體淡化痛覺,刺眼奪目的金黃色在她的雙眸中柔和得如此平易近人。
如此陌生又真實。
小區的電線杆上撲扇著掠過幾隻麻雀,樓下的麪包店門口結賬的小窗排著長隊,隔壁大馬路上轟鳴而過的卡車驅動聽著有些擾人。她甚至能聽到對樓的阿姨中氣十足地打了個噴嚏。
非常平和而樸實無常的一天。
季憐怔怔地盯著那本隻能從手機螢幕中窺視著的一切,眼角的淚花又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
少女低聲抽泣著,被身後的惡魔攬進懷裡,邊哄邊吻。
隔壁陽台曬衣服的鄰居看樂了。
“有個這麼疼人的男朋友還能給女孩子氣哭?真是無奇不有啊,得可勁兒哄啦。”
這話溜進季憐耳朵裡,淚中不由得帶了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