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黃曆兩千三百五十年,十月朔日。
朔風卷著商水河畔的蘆絮,拂過商丘城頭圖騰。
這一日,成湯於伊尹輔弼、婦好書院諸賢襄助之下,定鼎天下,建商立國,以商丘為都。
伊尹拜為相邦,獻封邦建國之策,八百諸侯於宗廟前歃血盟誓;遠在西域,崇國世子崇庚隨凱撒蘇寧的西征軍班師,於祁山之陽築月鹿書院,以續師尊未竟之業。
帳外寒星點點,帳內燭火搖曳。
崇庚一身玄色勁裝,風塵未洗,跨進帳門時,銀甲上的寒霜尚未消融。
“姐姐,我們回來了!”聲音喑啞,單膝跪地,虎目之中淚光閃爍,“可惜……再也見不到父王與師尊了!”
崇緹立在案前,素手正撫平書院章程的絹帛,聞言身形微頓,抬眸望向帳外漫天星河,廣袖垂落,露出皓白的腕骨,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縱使我們目不能及,父王與師尊的魂靈,定在星穹之上凝視。我輩唯有守好崇國疆土,護得百姓安寧,方不辜負師尊教誨與父王遺願。”
帳簾輕動,帶著祁山的寒氣。
崇緹端著茶盤緩步而來,烏木托盤上,一盞紅棗茶氤氳著熱氣,旁側水晶糕點瑩白剔透,宛如凝霜。
將茶點輕置於案牘之上,而後取過一件貂絨大氅,纖指繞過蘇寧頸後,細心為他披好,動作輕柔,似怕驚擾了案上的兵書。
“蘇帥,歇歇吧。”她垂眸低語,“這些時日,若非你與慈姐姐傾力相助,我與弟弟當真手足無措。”
蘇寧擱下手中《法經》手指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棗香與茶香在齒間漫開。
“此茶甘醇,甚合我意。”
放下茶盞,轉身時玄色披風掃過案角,目光落在崇緹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溫和,“軍中相助,本是分內之事,何須掛齒?再者,我已說過多次,你我同門,喚我師兄便可。”
望著崇緹,初見還是小丫頭,如今已長成十六歲的少女,濃眉如黛,杏眼圓睜,眼波流轉間,既有中原女子的溫婉,又帶著西域兒女的明媚。
被他這般凝視,崇緹臉頰霎時飛上紅霞,她垂首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這棗茶是崇國特產,水晶糕更是一絕。兒時母後常做與我和弟弟食用,隻是如今……再也嘗不到那般滋味了。”話音未落,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在衣襟之上。
恰在此時,帳簾再次被掀開,慈身著一襲素白襦裙,外罩月白披風,步履輕盈地走入,見崇緹垂淚,秀眉微蹙,柔聲問道:“小師妹,這是為何落淚?”
崇緹忙拭去淚痕,強作笑顏,轉身拉過慈的衣袖,將她引至案前:“無事,隻是一時思念父母罷了。慈姐姐快嘗嘗,這是我親手做的水晶糕。”
“確是美味。”
慈拿起一塊,入口即化,眉眼間漾起笑意。
蘇寧亦附和著,隨手取過一塊塞入口中,嘴角噙著笑:“慈姐所言極是,小師妹的手藝,較之昔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暮色四合的崇國大街,青石板路被燈籠暈染出暖黃光暈,夜市的喧鬧如潮水般漫過街巷——酒樓夥計的吆喝聲清亮悠長,伶人彈唱的絃音婉轉悠揚,與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錘聲交織成市井煙火……
崇緹與眾人行走在街道上!
抬眸凝望那方夜空。
女鐵匠手中的鐵鉗夾著赤紅鐵塊,掄起的鐵鎚落下時,萬千火星陡然迸射,如流星碎雨般劃破墨色天幕,在夜空中綻放出轉瞬即逝的璀璨,眼眸中映著漫天飛舞的鐵花,唇邊溢位一聲輕嘆:“真美!”
“的確很美。”崇庚的聲音裡滿是驚嘆,他踮起腳尖,小臉上寫滿了雀躍。
眾人循聲細看,那女鐵匠不過二八年華,與崇緹年歲相仿。
身著粗布短打,臂膀上肌肉線條流暢緊實,每一次掄錘都帶著千鈞之力。
見崇庚與崇緹一行人走來,連忙放下鐵鎚,鐵鉗“當”的一聲擱在鐵砧上,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恭敬:“拜見大帥,拜見世子、公主殿下,慈師!”
“這打鐵的營生,累嗎?”崇庚歪著頭問道,“我記得先前是羅叔在此打鐵……如今怎的……”
話未說完,便被崇緹伸手捂住了嘴。
崇庚先是一愣,隨即瞥見女鐵匠垂首沉默的模樣,肩頭微微顫抖,瞬間反應過來——羅叔定是在妖獸襲擊中遭遇了不測,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被捂住的嘴中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滿是愧疚。
崇緹鬆開手,上前一步,柔聲安慰:“鐵匠姐姐,我們贏了。往後,崇國定會越來越好。”
女鐵匠抬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托世子與公主殿下的鴻福,未來定當否極泰來。聽聞世子與蘇大帥即將西征,民女定當日夜趕工,鍛造更多堅甲,為將士們護身!”
“有心了。”蘇寧走上前來,目光落在她磨出厚繭的手掌上,語氣溫和關切道,“隻是鍛造雖急,亦要多留意身體,切莫過度勞累。”
崇緹正欲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蒼勁沙啞的吟唱,如古寺鐘聲般穿透喧鬧:“混本無空,空為執相,酒融無序,心隨自形,無序孕序,有執破執,一壺濁酒,窺得大道,混之一家,萬法皆混。”
“又是你這酒瘋子!”客棧門口,一位身著彩色綾羅的伶人柳眉倒豎,叉著腰嗬斥道,“今日世子與公主在此,休要在此瘋言瘋語,擾了貴人興緻!”
那伶人款步走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對著眾人福了一禮:“外麵天寒地凍,世子、大帥、公主與慈師,不妨移步客棧內稍作歇息。”說罷,她嫌惡地掃了一眼鐵匠鋪裡的鐵屑與炭火,又瞥了女鐵匠一眼,語氣中的鄙夷毫不掩飾:“此處又臟又亂,哪比得客棧內溫暖舒適。一個女兒家,舞刀弄錘的,也不嫌丟人現眼。”
“你這伶人怎敢如此說話!”女鐵匠一把丟下鐵鎚,鐵鎚砸在鐵砧上發出巨響,震得周圍空氣都微微顫抖。擼起袖子,露出緊實的小臂,怒目圓睜:“若不是世子與公主在此,我早將你丟回那勾欄樓裡,教你知道何為規矩!”
酒瘋子聽聞二人爭執,突然仰頭大笑,笑聲粗獷,引得街上行人紛紛側目。
伶人被笑聲激怒,轉身指著酒瘋子罵道:“你這酒鬼笑甚!整日裏瘋瘋癲癲,不成體統,妖獸怎的沒將你這瘋子吃了!”
崇庚聽到這話,氣得小臉通紅,當即就要開口反駁,卻被崇緹再次捂住了嘴。他急得直跺腳,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響,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女鐵匠見狀,輕嘆一聲,抬手錘了一下身旁的鐵甲,鐵甲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語氣緩和了些,向眾人解釋道:“也不怪她口出惡言。這伶人本是崇國將軍之後,前些年妖獸入侵,她的家人盡遭奴役糟蹋,唯她僥倖存活。心中積怨難平,才會如此憤世嫉俗,實在可憐。”
酒瘋子聞言,收了笑聲,眼神驟然變得清明,他望著女鐵匠,緩緩道:“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可憐人?一家三十餘口,連同婆家夫君十多口人,皆喪於妖獸之口。你卻還在此同情他人,說到底,我們都是這亂世中的可憐人啊。”
“我哪裏可憐了!”女鐵匠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看,我還要為大軍鍛造鎧甲,守護更多人!”她頓了頓,轉而看向酒瘋子,眼中滿是疑惑,“倒是你這酒瘋子,來崇國都兩年有餘,為何每日都守在此處,從不曾離開?”
酒瘋子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酒液順著壺口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在等你啊。”
“等我?”女鐵匠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我不過是個喪夫的遺孀,有什麼值得你等的?再說,你等我做什麼?”
“想知道?”酒瘋子挑了挑眉。
“想知道。”女鐵匠重重點頭,眼中滿是好奇。
酒瘋子抬手指了指女鐵匠,又指了指客棧方向,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帶你和她走。”
“為何要帶我們走?”女鐵匠追問,眼中的疑惑更甚。
酒瘋子卻突然收了笑容,將酒葫蘆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酒,含糊道:“不告訴你。”
“你果然是個瘋子!”伶人啐了一口,轉身便進了客棧,彩色的綾羅裙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很快便消失在門內。
女鐵匠見狀,不再追問,深吸一口氣,重新掄起大鎚。
鐵鎚落下,與炙熱的鎧甲碰撞,迸發出更絢爛的鐵花,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夜空中回蕩。
酒瘋子靠在客棧的廊柱上,再次揚起酒葫蘆,口中吟唱的調子陡然變得高亢:“道無常道,無序生有序,萬載唯我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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