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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21章 “聖勞倫斯”號醫療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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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勞倫斯”號醫療船如同一頭疲憊的鋼鐵巨獸,在南海的夜霧中低沉轟鳴,向著澳門的方向犁開墨色的海浪。船艙深處,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壓過海水的鹹腥,卻壓不住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聲的緊張與焦慮。

高堂岫美蜷縮在醫務室外冰冷的金屬走廊地板上,身體隨著船體的搖晃而輕微晃動。每一次金屬的吱嘎聲,都讓她心驚肉跳,彷彿追兵的腳步隨時會踏破這層脆弱的鋼鐵屏障。她的手緊緊攥著身上那件寬大的舊神父袍,布料粗糙的觸感提醒著她剛剛經曆的驚心動魄和沈神父那決絕的背影。

醫務室的門緊閉著,裡麵偶爾傳來卡洛斯神父低沉急促的葡語指令、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護士們輕促的腳步聲。每一次聲響都牽動著岫美緊繃的神經。弟弟明辰就在那扇門後,生死未卜。

守方人“青石”如同雕塑般倚靠在走廊儘頭的陰影裡,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他臉上的血汙和塵土已經擦去,但那份冰冷的警惕絲毫未減。他的存在既是一種威懾,也讓岫美感到一絲虛幻的安全感——在這茫茫大海上,他是她唯一熟悉的、與過去還有一絲聯絡的存在。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醫務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卡洛斯神父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卻依舊銳利。他摘下手套,露出被消毒水浸泡得發白起皺的手。

“他暫時活下來了。”神父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異國口音,“傷口很深,失血太多,肺部也有感染。我已經儘了最大努力清理、縫合,用了船上最好的消炎藥。但能否挺過去,要看上帝的安排,和他自己的求生意誌。”

岫美猛地站起身,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眼前發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謝謝您!神父!謝謝!”她哽嚥著,淚水再次湧出,這次卻是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不必謝我。”卡洛斯神父擺擺手,神色凝重地看著她和走過來的守方人,“你們惹上的麻煩,比我想象的更大。香港那邊已經亂套了,電報像雪片一樣飛,都在搜查幾個‘襲擊巡捕、縱火焚燒教堂的悍匪’。你們最好想清楚,到了澳門下一步該怎麼辦。那裡不是法外之地,葡萄牙人的巡捕房,也一樣認錢和洋行的麵子。”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岫美剛剛升起的一點暖意。澳門,也絕非樂土。

“我們明白。感謝您的援手,神父。”守方人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我們不會連累您和‘聖勞倫斯’號。船一靠岸,我們立刻離開。”

卡洛斯神父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願主保佑你們。他的傷勢不能再顛簸,至少需要在安靜的地方臥床休養一週。否則,傷口崩裂,感染加劇,必死無疑。”他頓了頓,補充道,“下船後,可以去‘大三巴’牌坊後麵,找一家叫‘回春堂’的中藥鋪,老闆姓吳,就說……是卡洛斯介紹去看風濕的。他或許能提供些幫助,但也未必。”

這似乎是一個善意的、卻並不打包票的指點。

“多謝。”守方人再次道謝。

天色大亮時,“聖勞倫斯”號緩緩駛入了澳門港。與香港維多利亞港的繁忙喧囂不同,澳門港更像一個慵懶的、帶著南歐和嶺南混合風情的小鎮。色彩明快的葡式建築與灰撲撲的中式騎樓混雜在一起,教堂的鐘聲與漁市的叫賣聲交織,空氣中除了海腥和鴉片味,還多了點咖啡和烤杏仁餅的甜香。

但這種表麵的寧靜之下,依然潛藏著無形的緊張。碼頭上,穿著黑白製服的葡萄牙士兵和暗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船的人流。

守方人不知從何處弄來一頂破舊的鬥笠和一件更寬大的苦力褂子讓岫美換上,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麵容和身形。他自己也稍作改扮,顯得更加不起眼。兩人用擔架抬著依舊昏迷的高堂明辰,混在最後下船的人流中,低著頭,儘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卡洛斯神父冇有再來送行,彷彿從未見過他們。

憑藉守方人的機警和卡洛斯神父那模糊的指點,他們有驚無險地避開了碼頭的盤查,抬著明辰,鑽入了澳門錯綜複雜、坡度起伏的小巷之中。

澳門比香港更小,街道更窄,中西雜糅的氣息更濃。隨處可見掛著葡文和中文招牌的煙館、賭場、當鋪,以及一些門麵低調卻透著神秘氣息的商行。鴉片的氣息在這裡同樣濃鬱,甚至更加公開。

他們按照指示,一路詢問,終於在天黑前,找到了位於大三巴牌坊後方一條僻靜斜坡上的“回春堂”中藥鋪。

藥鋪門麵不大,古舊斑駁,散發著濃鬱複雜的草藥氣味。一個戴著老花鏡、乾瘦精悍的老者正在櫃檯後慢條斯理地碾藥,正是老闆吳先生。

守方人上前,按照約定暗號低聲道:“吳老闆,卡洛斯神父介紹來的,看風濕。”

吳先生抬起眼皮,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他們三人一番,特彆是在擔架上昏迷的明辰身上停留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卻冇什麼表情。

“風濕?”他慢悠悠地放下藥杵,擦了擦手,“什麼樣的風濕,能重到要人抬著來?”

“陳年舊疾,加上路上又受了風寒,加重了。”守方人麵不改色地應對。

吳老闆哼了一聲,不再多問,示意他們將人抬到後麵。藥鋪後麵連著一個小天井和幾間簡陋的屋子,看來是他居住和處置重症病人的地方。

“放在這榻上。”吳老闆指著一張鋪著乾淨草蓆的竹榻,“無關人等外麵等著。”

守方人和岫美退到天井。吳老闆仔細檢查了明辰的傷勢,翻看了卡洛斯神父處理的傷口,又號了脈,眉頭越皺越緊。

許久,他走出來,對岫美和守方人搖了搖頭:“傷得很重,洋大夫的處理算是及時,但底子虧空了,邪毒內侵。光靠西藥消炎不夠,得用猛藥吊住元氣,輔以鍼灸通絡,外敷生肌拔毒的膏藥。能不能醒過來,看他造化。費用可不便宜。”

“錢不是問題,請吳老闆儘力施救!”岫美急忙道。雖然他們此刻幾乎身無分文,但弟弟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吳老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的守方人,似乎明白了什麼,嘟囔了一句:“又是麻煩事……罷了,先救人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岫美和守方人就在回春堂後堂這方小小的天地裡暫時安頓下來。吳老闆嘴上刻薄,醫術卻頗為精湛,中藥、鍼灸、膏藥齊下,明辰的高燒竟然真的漸漸退了下去,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也不再是駭人的死灰。

守方人幾乎不眠不休,白天偶爾外出打探訊息,大部分時間都守在天井或屋頂,保持著最高級彆的警戒。岫美則衣不解帶地照顧弟弟,喂藥擦身,不停在他耳邊低聲呼喚,期盼著他能早日甦醒。

澳門的氣氛確實比香港略顯微妙。葡萄牙人的治理相對鬆散,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反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但關於香港“教堂襲擊案”和通緝要犯的風聲也已經吹到了這裡,街巷間偶爾能聽到議論,葡萄牙巡捕房的盤查也明顯加強了。

這天傍晚,守方人外出歸來,臉色比平日更加冷峻。

“情況不太好。”他低聲對岫美說,“黑市上有人在高價懸賞打聽我們的下落,描述得很詳細。而且,似乎有另一股力量也在暗中尋找我們,手法更專業,不像普通的幫會或巡捕房。”

另一股力量?岫美的心提了起來。是那個“笑麵虎”眼鏡男的人?還是弟弟囈語中提到的那個神秘的“先生”?

“我們必須儘快想辦法離開澳門。”岫美焦慮地看著依舊昏迷的弟弟,“可是他的身體…”

“等不了那麼久了。”守方人眼神銳利,“吳老闆說,明辰的狀況暫時穩定,但需要的是靜養和好藥,我們給不了。留在澳門,遲早會被找到。必須冒險走下一步。”

“去哪裡?怎麼走?”岫美感到一陣茫然。世界之大,似乎已無他們的容身之處。

守方人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去廣州。”

“廣州?”岫美吃了一驚,“那不是更危險?兩廣總督衙門、粵海關……都是鴉片利益的核心之地!”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最安全。”守方人冷靜分析,“廣州洋行眾多,通往海外的渠道也更隱蔽複雜。而且,那裡有組織最後一個,也可能是最隱蔽的一個聯絡點。我們必須賭一把,賭那裡還冇有被破壞,賭能通過他們找到一條真正安全離開中國的路,或者……至少能搞到真正有效的藥物和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計劃。但岫美看著守方人堅定的眼神,想到昏迷的弟弟和無處不在的追兵,她知道,他們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好。”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去廣州。”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向吳老闆辭行並打探前往廣州的途徑時,一直昏迷的高堂明辰,忽然出現了變化!

他的手指輕微地動了一下,緊接著,睫毛顫抖,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嗬嗬聲。

岫美第一時間察覺到,撲到床邊,急切地呼喚:“明辰!明辰!你醒了嗎?我是姐姐!”

守方人和吳老闆也立刻圍了過來。

在岫美一聲聲的呼喚下,明辰的眼皮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迷茫、痛苦和深深的恐懼,渙散地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落在岫美臉上。

“……姐……?”他發出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我!是我!明辰!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岫美喜極而泣,緊緊握住弟弟的手。

明辰的眼神逐漸清明,巨大的驚恐瞬間取代了迷茫!他猛地試圖坐起,卻牽動了傷口,痛得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

“彆動!你傷得很重!”岫美連忙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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