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77章 二公子的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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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暄乾肩頭的傷口雖深,幸未傷及筋骨。在宋伊人精心的包紮和府中良藥的作用下,血很快止住,隻是失血帶來的虛弱讓他臉色依舊蒼白。他被勒令在房中靜養,宋伊人則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煎藥換藥,親力親為。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一地斑駁。公冶暄乾靠在軟枕上,看著宋伊人專注地用小銀匙攪拌著藥盅,側臉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柔和。他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情愫再次湧動,正想開口說些什麼,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大公子,二公子派人從京畿大營送了急信來。”是管家的聲音。
公冶暄乾神色一肅:“進來。”
管家躬身而入,呈上一枚小小的竹管,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
公冶暄乾捏開竹管的密封,抽出內裡的紙條。他的二弟公冶敘白,年紀雖輕卻已在京畿軍中嶄露頭角,負責京城部分防務,訊息極為靈通。
紙條上的字跡勁瘦有力,內容卻讓公冶暄乾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他反覆看了兩遍,目光最終落在正在試藥溫的宋伊人身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震驚,有瞭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宋伊人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公冶大人,可是傷口又疼了?還是京中又有變故?”
公冶暄乾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紙條緩緩遞了過去,聲音有些沙啞:“你自己看吧。”
宋伊人疑惑地接過紙條,當看清上麵的內容時,她的手猛地一顫,藥盅差點脫手落地!
紙條上清晰地寫著:
「兄長安鑒:悉查“宋義仁”,真名宋伊人,乃勝郡已故大儒宋仁翔之獨女。宋仁翔十一年前於勝郡郡守趙弘毅府中任西席,後因故暴斃,對外稱急症,然疑點頗多。伊人幼極聰穎,過目不忘,尤善繪畫,其父亡後與母、弟相依,家境漸窘。其人十五始以男裝“宋義仁”之名在外行醫,後拜入鬼醫白蘅門下,儘得真傳,醫毒雙絕,尤精針術(救人之銀針,或亦是sharen之利器)。其此番隨白蘅入京,恐非僅為師命,疑為其父當年暴斃之真相而來。倉承之事已悉,確係倉淩雲將軍遺孤,忍辱十載,隻為昭雪“蒼雲嶺”赤焰軍血案。二人皆身負血海深仇,雖目標不同,然仇讎或有關聯,望兄慎處之,切莫捲入過深,徒惹禍端。弟敘白謹上。」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宋伊人心上。她最大的秘密,她隱藏多年的身份和目的,就這樣被**裸地揭開,攤開在她剛剛開始心生悸動的男子麵前。
她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不敢抬頭看公冶暄乾的眼睛,心中充滿了恐慌、羞愧,還有一絲被窺破秘密的難堪。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公冶暄乾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宋仁翔先生……我幼時曾隨父親在一次文會上見過一麵,確是風骨嶙峋的大儒。冇想到……竟是如此結局。”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她低垂的頭頂:“你……是為了查明令尊真正的死因,纔來的京城?”
事已至此,隱瞞再無意義。宋伊人咬著唇,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父親……他身體一向康健,那日從郡守府歸來後便神色有異,當晚便……七竅流血而亡!趙弘毅隻說是急症,匆匆下葬,不許仵作驗屍!母親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也……我絕不相信父親是急症而亡!定是趙弘毅害了他!”
積壓了十一年的冤屈和悲憤,在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她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公冶暄乾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中那點因被隱瞞而產生的些許芥蒂,瞬間被巨大的心疼所取代。他想象不到,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如何在失去雙親後,女扮男裝,揹負著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想起她精湛的醫術,想起她麵對危險時的冷靜果決,想起她談及父親時偶爾流露的哀傷……原來這一切背後,藏著如此沉重的過往。
“所以,你學醫,學毒,精研銀針……不僅僅是為了救人,也是為了……”公冶暄乾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宋伊人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帶著一絲倔強和決絕:“是!我苦練針法,既能救人,也能sharen!若真是趙弘毅害死我父親,我必讓他血債血償!隻是……冇想到他死得那麼快……”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大仇未能親手得報的憾恨。
公冶暄乾沉默地看著她,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嗬護的“宋先生”,而是一個身負血仇、內心藏著猛虎的複仇者。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心神震動,卻奇異地並未讓他感到疏離,反而生出一種更深的憐惜與敬佩。
他緩緩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淚,最終卻隻是輕輕落在她的手上,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指。
“伊人,”他第一次喚她的真名,聲音低沉而堅定,“此事,我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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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人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趙弘毅雖死,但其黨羽未儘,當年之事必有知情者。如今蕭鼎倒台,勝郡勢力重新洗牌,正是清查舊案的最佳時機。”公冶暄乾分析道,眼神銳利,“我會稟明父親,動用公冶家的力量,重啟對令尊死因的調查。”
“為、為什麼?”宋伊人聲音顫抖,“你明明知道……我可能是在利用你,利用公冶家……”
公冶暄乾深深地看著她,目光灼灼:“因為我敬重宋仁翔先生的為人。因為我相信你的判斷。更因為……”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我不想再看你一個人揹負這些。你的仇,以後我陪你一起報。”
這不是情話,卻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宋伊人心動。她看著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看著他肩頭那為她而受的傷,看著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心中的堅冰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帶著溫度的淚。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通報聲,倉承前來探視。
倉承走進房間,敏銳地察覺到屋內氣氛不同尋常,以及宋伊人微紅的眼眶。他目光掃過公冶暄乾肩頭的傷和兩人交握的手,眼神微動,卻並未多問,隻是淡淡道:“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公冶暄乾自然地鬆開手,道:“倉兄來得正好。敘白剛送來訊息,關於你的事,也已查清。”
倉承並不意外,隻是點了點頭:“公冶二公子果然訊息靈通。”他看向公冶暄乾,“那麼,公冶大人現在可知曉我的全部底細了?一個身負叛將之子名號、一心隻想翻案複仇的亡命之徒。”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和試探。
公冶暄乾卻正色道:“倉兄何必妄自菲薄?‘蒼雲嶺’一案,家父當年亦覺疑點重重,隻是礙於蕭鼎權勢,無從插手。如今真相大白於即,倉淩雲將軍忠烈蒙冤,天地共鑒!我公冶家,必傾力助倉兄,為赤焰軍數萬英魂,討還公道!”
他的話擲地有聲,帶著軍人的豪邁與承諾。
倉承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動容,他深深看了公冶暄乾一眼,抱拳沉聲道:“倉承……代家父及赤焰軍枉死的弟兄,謝過公冶大人!此恩,倉承永世不忘!”
三人之間的那層薄紗徹底揭開,因著各自的血海深仇和共同的目標,一種更深層次的信任和聯結悄然建立。
接下來的日子,公冶府彷彿成了一個秘密的作戰中心。
公冶暄乾雖在養傷,卻並未閒著。他通過父親和弟弟的渠道,開始秘密調閱十一年前與勝郡、與趙弘毅相關的卷宗,尤其是其父宋仁翔暴斃前後的記錄。同時,他也開始暗中查訪當年可能曾在郡守府任職的老人。
宋伊人則一邊照顧公冶暄乾和白蘅(白蘅在精心調理下已逐漸恢複意識,但仍極虛弱),一邊憑藉自己對勝郡和當年之事的記憶,提供線索,並利用醫術和毒術知識,分析父親當年可能中的是何種毒藥,試圖找到證據。
倉承則主要負責與外界聯絡,利用他十年來在江湖和底層建立的情報網,查詢可能與“蒼雲嶺”案、蕭鼎、趙弘毅有關的殘餘勢力和證人。他行事狠辣果決,往往能通過非常手段獲取關鍵資訊。
這日午後,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公冶暄乾傷口的癒合帶來了些許癢意,他有些心煩意亂,無法專注看書。
宋伊人端著一碗新煎好的藥進來,見他眉頭緊鎖,便輕聲道:“可是傷口不適?我幫你換藥吧。”
公冶暄乾點了點頭。
換藥的過程安靜而默契。宋伊人的動作輕柔熟練,指尖偶爾劃過他肩頸的皮膚,帶來微涼的觸感。公冶暄乾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和一絲極清幽的桂花氣息(來自他送她的香囊),心中的煩躁竟奇異地平複了許多。
“可有進展?”他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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