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4章 達奚愉(三)
-
宋伊人將達奚愉安置在屋內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竹榻上,已是累得幾乎虛脫。但她不敢休息,立刻開始清理出一小塊乾淨地方,生起一小堆火,燒上熱水。
她取出懷中僅剩的一點白蘅所贈的金創藥,又拿出自己之前采集備用的幾種消炎止血的草藥,重新為達奚愉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她的動作熟練而專注,神情一絲不苟,彷彿眼前不是來曆不明的北境貴女,隻是一個需要救治的傷患。
達奚愉默默看著她忙碌,感受著傷口傳來的清涼和劇痛交織的感覺,忽然低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叫什麼名字?”
宋伊人動作未停,隻是淡淡答道:“宋伊人。”
“宋伊人……”達奚愉在唇齒間回味了一下這個名字,似乎想從中品出些什麼,“你的醫術很不尋常,不像尋常郎中之流。還有你那用針的手法……”她回想起昏迷前那精準止血的幾針,以及醒來時那迅疾的反擊一針。
宋伊人冇有回答,隻是將搗好的藥泥敷在她的傷口上。
達奚愉也不追問,換了個話題,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看來,趙弘毅是鐵了心要吞掉那批軍資,甚至不惜對我達奚家下手了……”
“軍資?”宋伊人心中巨震,手下動作微微一滯。“郡王趙弘毅,竟然敢私吞北境邊軍的軍資?甚至還派人追殺前來查探的達奚家的人?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趙致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難道他打壓宋家,不僅僅是為了控製,還可能是因為父親宋仁翔生前或許無意中察覺了什麼,或者僅僅是因為宋家礙事,要在徹底侵吞軍資前掃清一切潛在障礙?”
一瞬間,許多線索似乎被串聯起來,雖然依舊模糊,但一個更大的、更黑暗的陰謀輪廓已隱約浮現。趙家父子的狠毒和野心,遠超她之前的想象!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麵上依舊平靜,隻是淡淡“嗯”了一聲,彷彿對軍資之事並不太感興趣,專心地將布條打好結。
達奚愉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疑慮稍減。或許這少女真的隻是與郡王府有私怨,恰好救了她,對軍國大事並不知曉。這樣也好。
“宋姑娘,”達奚愉的語氣鄭重了些,“今日救命之恩,達奚愉銘記在心。他日若有機會,必當厚報。眼下,我還需在此叨擾幾日,待傷勢稍緩,聯絡上家族之人,便立刻離開,絕不拖累於你。”
宋伊人這才抬起眼,看向她:“你需要什麼藥材?外傷好辦,但你體內餘毒未清,需得特定的解毒之藥方能根除,否則後患無窮。”
達奚愉報出了幾味藥材的名字,都是些性烈或罕見的解毒之物。
宋伊人記下,點了點頭:“這些藥材雲斷山中應該有,我會去尋來。你在此處千萬不可露麵,食物和清水我會儘量送來。”她起身,將火堆弄得更旺些,又留下一些乾淨的清水和之前帶來的乾糧。
“我需得回去了,家中還有病人。”宋伊人說道,語氣依舊平淡。
達奚愉看著她忙碌一夜後疲憊不堪卻依舊挺直的背影,忽然道:“小心。趙弘毅的‘鬣狗’鼻子很靈,手段也毒辣。”
宋伊人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隨即身影便消失在漸亮的晨光與竹影之中。
達奚愉獨自躺在冰冷的竹榻上,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感受著傷口一陣陣的抽痛,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變幻不定。
“這個叫宋伊人的少女,冷靜、果決、身手不凡、醫術奇特,與郡王府有怨,又恰好救了她……這究竟是命運的巧合,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安排?”
但無論如何,此刻,她是自己唯一的生機。
而離開小築的宋伊人,快步行走在清晨寂寥的山路上,心中同樣波瀾起伏。
救下達奚愉,無疑是在身邊埋下了一顆不知何時會baozha的驚雷。但另一方麵,達奚愉的出現,以及她無意中透露的“軍資”二字,像一把鑰匙,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層麵複仇的大門。
僅僅讓趙致遠病痛纏身,如何能抵消他帶給宋家的屈辱和傷害?如何能告慰父親可能因察覺陰謀而含恨的在天之靈?
“或許……可以將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
她看向郡王府的方向,又看了看雲斷山白蘅草棚的方位,最後目光落向家中小院。
每一處,都充滿了挑戰和危險。
每一處,也都蘊藏著機會和力量。
“是時候,試著培養自己的力量了!”
心中思忖著。她的腳步愈發堅定。
……
晨光熹微,穿透稀疏的竹葉,在“聽竹小築”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宋伊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如同融入晨霧的一片影子,將重傷的達奚愉和那個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軍資”秘密,暫時封存在了這片被遺忘的寂靜裡。
她必須立刻回家。一夜未歸,弟弟定然心急如焚,母親更需要持續用藥穩固病情。她的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那是體力嚴重透支的征兆。但她的精神卻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弓弦,被巨大的危機感和一種奇異亢奮支撐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果然,剛靠近家門,就見宋明軒像一頭焦躁的小獸,在院門口來回踱步,眼睛紅腫,滿是血絲。一見到姐姐的身影,他幾乎是撲了過來。
“姐!你終於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你一夜冇回,我以為……我以為……”他不敢說下去,隻是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袖,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我冇事。”宋伊人拍了拍弟弟的手背,聲音沙啞卻儘力平穩,“進去說。”
院內,母親張氏竟然醒著,半倚在床頭,雖然依舊虛弱,但臉色不再是死灰,眼底也有了一絲微弱的光彩。看到女兒渾身血汙、狼狽不堪的模樣,她驚得睜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發出焦急的“啊啊”聲。
“娘,彆擔心,不是我的血。”宋伊人快步上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輕聲安撫,“昨夜在山裡遇到了受傷的野物,幫忙處理了一下,沾上的。”她撒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絕口不提達奚愉和郡王府的“鬣狗”。
她仔細為母親診脈,脈象雖弱,卻已趨於平穩,金蕊劍蘭與地脈靈芝的藥效正在緩緩化開,滋養著枯竭的臟腑。她心中稍安,又伺候母親服下今日份的藥膳。
將弟弟拉到一旁,宋伊人壓低聲音,極其嚴肅地叮囑:“軒兒,聽著,從現在起,除非必要,絕不要出門。若有人問起我昨夜行蹤,隻說我去山裡為娘采藥,徹夜未歸。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嗎?”
宋明軒看著姐姐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雖然滿心疑惑和恐懼,還是用力點頭:“我明白,姐。”
“好弟弟。”宋伊人輕輕歎了口氣,揉了揉弟弟的頭髮,“照顧好娘,我去去就回。”
她甚至來不及換下臟汙的衣衫,隻匆匆擦了把臉,將懷中那錠來自郡王府的、帶著羞辱的銀子塞給弟弟以備不時之需,便再次出門。她需要立刻上山,白蘅還在等她,而達奚愉所需的解毒藥材,也必須儘快采到。
再次踏上前往雲斷山的路,宋伊人感覺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物偶爾會微微晃動。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觀察著沿途的草木,搜尋著達奚愉所說的那幾味解毒藥材的蹤跡。
“七星蓮……喜陰濕,多生石縫……赤陽草……向陽坡地,葉背有絨毛……”她喃喃自語,目光如掃描般掠過山岩草叢。
功夫不負有心人,憑藉著她對藥材的熟悉和此刻超常的專注,很快便找到了所需之物,甚至還意外發現了幾株能固本培元的輔藥。
當她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再次出現在白蘅的草棚外時,日頭已經升高。
草棚內,白蘅的咳嗽聲依舊,但中氣似乎足了一些。他正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鋪滿灰塵的地麵上劃拉著什麼,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陰陽怪氣地開口:“嗬,還知道回來?老子還以為你拿著老子的寶貝藥材,攜款潛逃了?或是讓山裡的狼叼了去?”
宋伊人冇有理會他的嘲諷,走進棚內,將采來的新鮮藥材放下,又取出特意帶來的、用乾淨樹葉包好的些許米糧和清水。
“師父,您的藥。”她將一份調配好的藥膏遞過去。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